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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挡煞 第二十章: ...

  •   第二十章:挡煞

      影壁的图周予安画了一天。

      五米高,三米宽,二十四厘米厚。砖砌。基础挖一米二深,底下做三十厘米厚的素混凝土垫层。墙面双面抹灰,顶部做压顶。正面预留了位置——他打算刻两个字。

      "刻什么?"赵怀瑾问。

      "见了。"

      "见了?"

      "嗯。'见山'的见,'见龙在田'的见。"

      赵怀瑾想了下。

      "好。"

      "背面刻什么?"

      "不刻。"

      "为什么?"

      "背面朝河。刻了也看不见。"

      "那就刻给河看。"

      赵怀瑾笑了。

      "行。你说了算。"

      第二天早上六点,三个人到了老街。

      影壁的位置选在茶馆门前三米处,正对桥的方向。桥的"刀"从这里切过来,被墙挡住。气偏走,振动也被墙体吸收一部分——砖墙的固有频率跟桥的振动频率不同,能起到一定的隔振作用。

      周予安用石灰粉撒了影壁的轮廓线。长三米,宽一米二(基础),深一米二。赵怀瑾找的本地工人已经开始挖了。

      挖到八十厘米深的时候,出了状况。

      "周老师!"工人喊了一声。

      周予安走过去。

      坑底有东西。不是石头。是木头的。一根圆木,直径大约二十厘米,横在坑底。木头表面发黑,但纹理还在——是杉木。

      "老地基。"周予安说。

      "挖得动吗?"赵怀瑾问。

      "锯断。"

      工人拿来锯。锯了十分钟,木头断了。断面露出来——

      里面是空的。

      不是实心的杉木。是空心的。像一根管子。

      周予安蹲下来,用手电照进去。

      管子里面是黑的。但能看到——管子的另一头通向地下。不是垂直的,是斜的。从影壁基础的位置,斜着往茶馆的方向延伸。

      "通道。"他说。

      "什么通道?"赵怀瑾问。

      "地下通道。"

      "通到哪?"

      "茶馆下面。"

      周予安的手指收紧了。

      影壁的位置。地下有通道。从河边通向茶馆。斜的。像——

      "像桥的影子。"他说。

      "什么?"

      "桥的影子是拱形的。这个通道——"

      周予安用手电照着通道的走向。

      "——也是拱形的。"

      沈见山走过来。他蹲在坑边,把手伸进通道口。

      "空的。"他说。

      "里面有什么?"

      "风。"

      "风?"

      "从河那边来的。穿过通道,到茶馆下面。"

      周予安的脑子转了三圈。

      风。从河面吹过来。穿过桥洞。然后——进入地下通道。从影壁下面穿过,到茶馆地基下面。

      风在地下流动。像一条地下河。但不是水。是空气。

      "风煞。"沈见山说。

      "风煞?"

      "嗯。水有水路,风有风路。桥把风截住了,从桥洞灌进地下。地下通道像一根管子,把风引到茶馆下面。"

      "然后呢?"

      "风在下面转。转成一个漩涡。漩涡把地基掏空了。"

      周予安的手指攥紧了。

      风煞。地下通道。漩涡。地基掏空。楼歪。塌。

      不是地下水。是风。

      "那地下水——"

      "是跟着风来的。"

      "什么意思?"

      "风压把河水压进地下。水跟着风走。"

      周予安的脑子嗡了一下。

      风是动力。水是载体。风把水从河里压进地下通道,水和风一起在茶馆下面转。地基被掏空。楼歪。塌。

      "所以解法不是堵水。"他说。

      "嗯。"

      "是堵风。"

      "嗯。"

      "怎么堵?"

      "把通道口封了。"

      "用什么封?"

      "石头。"

      "什么石头?"

      沈见山看了他一眼。

      "青石条。"

      周予安的手指停了。

      青石条。塔基用的那种。手工凿面。四十公斤一块。

      "用塔基的石头?"

      "不用塔基的。"

      "那用哪里的?"

      "用剩下的。"

      周予安想起来了。塔基铺完之后,还剩了几块青石条。当时他让工人码在院子角落里,说留着备用。

      "够吗?"

      "够。通道口不大。两块够了。"

      "那——"

      周予安咽了口唾沫。

      "那影壁的基础——"

      "基础要加深。"

      "加深多少?"

      "加到两米。"

      "两米?"

      "嗯。通道在一米二的位置。基础要做到两米,把通道压住。"

      周予安在脑子里重新算了一次。

      影壁基础加深到两米。底下垫三十厘米素混凝土。混凝土凝固之后,通道被封死。风进不来。水也进不来。地基不再被掏空。楼不再歪。

      "能做。"他说。

      "多久?"

      "基础加深,一天。混凝土凝固,三天。然后砌墙。砌墙两天。总共六天。"

      沈见山点头。

      "六天。"

      但第六天没来。

      第三天的时候,村民来了。

      上午十点。周予安正在抹影壁的灰缝。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谁让你们在这里建墙的?!"

      周予安回头。

      七八个村民站在茶馆门口。领头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一件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拐杖。他的脸很黑,皱纹很深,眼睛里有一种——周予安说不上来——像护食的狗一样的光。

      "你是谁?"周予安问。

      "我是老街的组长。"老头说,"你们谁让你们在这里建墙的?"

      "赵怀瑾。"周予安指了指旁边的赵怀瑾。

      老头看了赵怀瑾一眼。

      "赵总。你建墙干什么?"

      "挡煞。"

      "挡什么煞?"

      "桥煞。"

      老头冷笑了一声。

      "桥煞?桥修了三百年了。哪来的煞?"

      "桥把风截住了。风从桥洞灌进地下,把茶馆的地基掏空了。"

      "胡说八道!"

      老头把拐杖往地上一戳。

      "这茶馆的风水好得很!坐西朝东,门前有水,背后有山。你们外地人懂什么?"

      "组长。"赵怀瑾走上来,"这茶馆三年换了四个老板。一个中风,一个车祸,一个失踪,一个疯了。您说风水好?"

      "那是他们自己命不好!"

      "命不好跟风水没关系?"

      老头被噎住了。

      他瞪着赵怀瑾,又瞪了周予安一眼,最后看向沈见山。

      "你就是那个风水师?"

      "嗯。"沈见山说。

      "你懂什么?"

      "懂桥煞。"

      "桥煞个屁!"

      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在这住了六十年。桥修了三百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桥煞!你们建墙,挡了桥的视线,坏了老街的风水,你们赔得起吗?"

      "坏了风水会怎样?"周予安问。

      "会——"

      老头咽了口唾沫。

      "——会遭报应!"

      "报应?"

      "嗯!你们挡了桥,桥神会生气!"

      桥神。

      周予安看了沈见山一眼。沈见山的表情很淡。但周予安注意到——他的左手又在微微发抖。

      不是反噬。是那种——听到一个词,被触动了什么的抖。

      "桥神?"沈见山说。

      "嗯!"老头说,"桥有桥神。你们建墙挡了桥,桥神发怒,老街的人都要倒霉!"

      沈见山沉默了。

      他走到老头面前。

      "桥神叫什么名字?"他问。

      老头愣了。

      "什么?"

      "桥神。叫什么名字?"

      "我——我不知道。反正就是桥神。"

      "桥什么时候修的?"

      "乾隆年间。"

      "谁修的?"

      "不知道。"

      "桥上的石料从哪来的?"

      "不知道。"

      "桥下死水区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沈见山没说话。

      他转身走向桥。走到桥墩旁边。蹲下来。把手按在桥墩上。

      桥墩是青石砌的。石头很大,每块大约一米见方。石缝里长着青苔。沈见山的手指在石缝间摸索,像在找什么。

      然后他找到了。

      一块石头。桥墩最下面那层。正中位置。那块石头的表面不是平的——有刻痕。

      沈见山用手指摸刻痕。

      然后他站起来。

      "桥神不是神。"他说。

      "什么?"老头问。

      "桥神是人。"

      "什么人?"

      "修桥的人。"

      "修桥的人怎么成神了?"

      "因为他死在桥下了。"

      老头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

      沈见山指了指桥墩。

      "——他的名字刻在石头上。"

      老头走过去。蹲下来。看桥墩。

      石缝里的刻痕。很浅。被青苔盖住了大半。但仔细看——

      能认出两个字。

      老头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两个字的形状。

      "这是——"

      "他的名字。"沈见山说。

      "你怎么认得?"

      "因为我见过他。"

      老头的呼吸停了。

      "你——你见过桥神?"

      "见过。"

      "什么时候?"

      "三百年前。"

      老头的腿软了。

      他不是害怕。是那种——你一辈子拜的神,突然有人告诉你,那个神他见过,而且就在你脚底下。

      "他——"老头的声音发抖了,"他是什么人?"

      "一个工匠。"

      "工匠?"

      "嗯。修桥的工匠。桥修好的那天,他掉进河里了。"

      "怎么掉的?"

      "不知道。"

      "那——"

      老头咽了口唾沫。

      "那他为什么——"

      "为什么变成煞?"

      "嗯。"

      "因为他死得冤。"

      "怎么冤?"

      "因为他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老头的眼睛瞪大了。

      "他是——"

      沈见山的声音很轻。

      "——被推下去的。"

      下午的时候,老头走了。

      不是一个人走的。是带着那七八个村民一起走的。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沈见山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敬畏,还有一种……像是被说中了心事的慌张。

      "他知道了。"赵怀瑾说。

      "知道什么?"

      "他知道桥底下有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爷爷的爷爷——"

      赵怀瑾停了下。

      "——是他推的。"

      周予安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

      "那个工匠。是老头的祖上推下去的。"

      "你怎么知道?"

      "我爸说的。"

      "赵青山?"

      "嗯。我爸查过。茶馆出事之后,他查了老街的族谱。那个工匠姓陈。"

      周予安的脑子嗡了一下。

      陈。

      陈九。陈阳。陈九姓陈。

      "陈九的祖上?"他问。

      "不知道。可能。"

      周予安的手指攥紧了。

      陈九的弟弟在清源镇医院地下室。陈九的祖上在老街桥底下。两个陈。一个在地下,一个在水下。

      "沈见山。"他说。

      "嗯。"

      "桥底下的工匠——"

      "跟龙脉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跟桥有关系。"

      "桥有什么问题?"

      "桥的石料。"

      "什么石料?"

      沈见山走到桥墩旁边。他蹲下来,用手敲了敲桥墩最下面那层正中位置的石头。

      声音不一样。

      其他石头敲起来是沉闷的"咚"。那块石头敲起来是清脆的"当"——像敲在金属上。

      "里面不是石头。"周予安说。

      "嗯。"

      "是什么?"

      "不知道。"

      "打开看看?"

      "不能打开。"

      "为什么?"

      "因为——"

      沈见山站起来。

      "——因为那是他的棺材。"

      周予安的手指松了。

      工匠。被推下河。尸体没找到。桥墩里塞了一块特殊的石头。那块石头是他的棺材。

      "那——"

      周予安的声音有点哑。

      "——那他为什么——"

      "为什么变成煞?"

      "嗯。"

      "因为他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桥被改了。"

      "桥被改了?"

      "嗯。他修的桥,是直的。后来有人改成了弯的。"

      周予安的脑子转了三圈。

      桥是拱形的。石拱桥。从侧面看是弯的。但从桥面看——

      "桥面?"他问。

      "嗯。"

      "桥面是弯的?"

      "嗯。"

      "从哪到哪?"

      "从桥这头到桥那头。"

      周予安的手指收紧了。

      桥面不是直的。是弯的。从一端到另一端,桥面有一个弧度。像——

      "像龙。"他说。

      "嗯。"

      "桥面是龙的形状?"

      "嗯。"

      "谁改的?"

      "不知道。"

      "什么时候改的?"

      "桥修好之后。"

      "工匠不知道?"

      "不知道。他修的是直桥。他掉下去之后,有人把桥面改了。"

      周予安的脑子嗡了一下。

      直桥改弯桥。工匠被推下去。桥变成了龙的形状。龙脉从青梧书院跑到桥底下。

      "龙脉。"他说。

      "嗯。"

      "桥是龙脉的——"

      "壳。"

      周予安的呼吸停了。

      桥是龙脉的壳。龙脉藏在桥底下。桥的形状是龙。桥的石料是壳。桥底下的工匠是——

      "守壳的人。"沈见山说。

      "什么?"

      "工匠守着桥。桥守着龙脉。工匠死了,龙脉没人守了。"

      "然后呢?"

      "然后龙脉跑了。"

      "跑到哪了?"

      "跑到——"

      沈见山看了他一眼。

      "——跑到塔基下面。"

      周予安的手指攥出了白印。

      龙脉从桥底下跑到了塔基下面。塔基的东边第三块石头是锁。锁住龙脉。

      但三百年前,周守山把那块石头换了。锁松了。龙脉跑了。跑到清源镇医院地下室。

      现在——

      "现在龙脉在桥底下也有?"周予安问。

      "有。"

      "多少?"

      "一点。"

      "一点?"

      "尾巴尖。"

      周予安想了三秒。

      龙脉是一条河。主体在清源镇医院地下室。尾巴尖在老街桥底下。尾巴尖在桥底下——所以桥的影子是拱形的。像龙。

      "所以——"

      周予安的声音有点哑。

      "——所以桥煞不是桥的问题。"

      "嗯。"

      "是龙脉尾巴尖的问题。"

      "嗯。"

      "所以影壁——"

      "影壁不是挡桥。是挡龙脉。"

      周予安的手指松了。

      影壁不是挡桥煞。是挡龙脉的尾巴尖。尾巴尖从桥底下伸出来,通过地下通道到茶馆下面。影壁把通道口封住,尾巴尖回桥底下。

      "那桥底下的工匠——"

      "他不是煞。"

      "那他是什么?"

      "是守门人。"

      "守什么门?"

      "龙脉的门。"

      周予安的手指收紧了。

      工匠守着龙脉的门。门在桥底下。门是关着的。但工匠死了,门松了。龙脉跑了。

      "那——"

      周予安咽了口唾沫。

      "——那建塔——"

      "塔是新的门。"

      "龙脉回塔——"

      "就是回家。"

      周予安的耳根热了。

      不是被撩。是被——那种跨越三百年的守护。工匠守了一辈子桥。沈某建了一辈子塔。周守山换了一块石头。现在轮到他。

      执尺之人。来接他的人。

      "沈见山。"

      "嗯。"

      "影壁建好之后——"

      "嗯?"

      "龙脉的尾巴尖会回去?"

      "嗯。"

      "然后呢?"

      "然后桥底下的工匠就——"

      沈见山停了下。

      "——就下班了。"

      周予安的嘴角动了一下。

      "下班?"

      "嗯。"

      "三百年了。"

      "嗯。"

      "他累了。"

      "嗯。"

      周予安看着桥。

      桥的影子在下午的阳光里拉得很长。拱形的。像一个弯腰的人。

      "那——"

      周予安说。

      "嗯?"

      "——那我们——"

      "嗯?"

      "——我们是不是该给他磕一个?"

      沈见山沉默了。

      他看着桥。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站在桥墩前面。

      跪下来。

      磕了一个头。

      周予安站在后面。他的手指攥紧了。然后他走过去。站在沈见山旁边。也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赵怀瑾在后面看着。他的眼睛有点红。但他没过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桥。

      影壁第六天建好了。

      五米高,三米宽。砖砌。灰缝整齐。正面刻着两个字——

      见了。

      背面什么都没刻。

      但周予安知道。背面朝河。河看得见。

      风从河面吹过来。吹到影壁上。被挡住了。从两边绕过去。

      地下通道被两块青石条封死了。混凝土凝固了。风进不来。水也进不来。

      茶馆的地基不再被掏空。楼不再歪。

      桥的影子在傍晚的时候拉得很长。拱形的。像一个圆圈。

      圆圈里面是空的。

      但周予安总觉得——那个弯腰的人,站起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挡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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