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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二局 第十八章: ...

  •   第十八章:第二局

      青石条铺到第四天,塔基底层收了尾。

      一百二十块石头,全部就位。十字墨线从中心穿过,石灰糯米浆的灰缝填了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留着等养护。周予安每天早晚各测一次水平,误差始终控制在一毫米以内。

      "比我家地砖还平。"赵怀瑾蹲在塔基边上,用手指摸灰缝,"这缝填得,比我牙医补的牙还整齐。"

      "你补过几颗牙?"周予安问。

      "三颗。都是吃螃蟹咬碎的。"

      "那你别吃螃蟹。"

      "不吃螃蟹我活着干嘛?"

      周予安没理他。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看向沈见山。

      沈见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左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那枚硬币大小的红印还在,但颜色又淡了——从深红变成了浅褐,像一块旧胎记。

      "今天怎么样?"周予安问。

      "稳。"

      "手呢?"

      "不烫了。"

      "还抖吗?"

      "不抖。"

      "那——"

      周予安走过去,蹲下来,盯着那只手看。

      "——那个记忆,还来吗?"

      沈见山沉默了下。

      "来。"

      "什么时候?"

      "晚上。"

      "什么内容?"

      "碎片。"

      "什么碎片?"

      "声音。气味。光。"

      "听清说什么了吗?"

      "没有。"

      "看到脸了吗?"

      "没有。"

      "只看到左手?"

      "嗯。"

      周予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左利手。改图纸。三百年前。塔东边。

      这些碎片像拼图。他知道拼图的全貌是什么——有人在塔建好的最后关头动了手脚,导致塔毁。但他手里只有几块碎片,拼不出完整的脸。

      "孙村长来了。"赵怀瑾说。

      周予安抬头。

      孙村长从院门外走进来。六十三岁,黑瘦,穿一件旧军大衣,手里夹着烟。他的脸上有风霜,但眼睛很亮——那种在山里活了一辈子的人特有的亮。

      "周老师。沈师傅。"他打招呼。

      "孙叔。"周予安站起来。

      "忙呢?"

      "铺石头。"

      孙村长走到塔基边上,低头看了看。

      "好石头。"他说,"手工凿面。跟我太爷爷那辈用的一样。"

      "您太爷爷也建过塔?"

      "建过。不是这种塔。是风水塔。村里镇水用的。"

      孙村长把烟掐灭,塞进兜里。

      "我来是说个事。"

      "什么事?"

      "古镇茶馆。"

      周予安的手指停了。

      "哪个古镇?"

      "青梧镇往北,三十里。老街。有个茶馆,叫'听雨轩'。"

      "怎么了?"

      孙村长沉默了。他看了看沈见山,又看了看周予安。

      "那茶馆——"他说,"邪乎。"

      "怎么邪乎?"

      "开不下去。三年换了四个老板。每个老板都出事。"

      "出什么事?"

      "第一个,中风。第二个,车祸。第三个,失踪。第四个——"

      孙村长咽了口唾沫。

      "——第四个,疯了。"

      院子里安静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穿过见山堂的院子,把塔基上的石灰粉吹起一层薄雾。

      "茶馆在哪?"沈见山问。

      "老街中段。坐西朝东。门前一条河。"

      "什么河?"

      "青溪。"

      "河上有桥吗?"

      "有。石拱桥。就在茶馆门口。"

      沈见山的手指动了下。

      "反弓水?"周予安说。

      "不是。"沈见山说。

      "那是什么?"

      "桥煞。"

      周予安的脑子转了三圈。

      桥煞。风水术语:建筑正对桥梁,桥梁像一把刀横在门前。气从桥上过,冲击建筑。但跟反弓水不同——反弓水是"弯弓射箭",桥煞是"横梁压顶"。

      从工程角度翻译——

      "石拱桥?"周予安问。

      "嗯。单孔石拱。跨度大概八米。"

      "桥面多高?"

      "比茶馆屋顶高。"

      "茶馆几层?"

      "两层。木结构。"

      周予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石拱桥的桥面高于茶馆屋顶。从结构力学角度:桥的荷载通过桥墩传到地基,桥墩的振动频率跟茶馆的自振频率如果接近——

      又是共振。

      但这次不是路面振动。是桥。桥上有人走、有车过、有风穿过桥洞——这些振动通过桥墩传到地下,再通过地基传到茶馆。茶馆是木结构,自振频率低,容易被激发。

      "共振。"周予安说。

      "嗯。"沈见山说。

      "但桥煞不只是共振。"

      "嗯。"

      "还有什么?"

      "阴气。"

      "什么阴气?"

      "桥下。"

      沈见山抬起头。

      "青溪是活水。但桥下那个位置——"

      他停了下。

      "——是死水。"

      周予安的手指收紧了。

      活水河,但桥下是死水。意思是——河水流到桥下,形成了一个漩涡或者回水区,水流停滞。死水聚阴。阴气从桥下往上冒,正好冲着茶馆的大门。

      "桥煞加阴煞。"周予安说。

      "嗯。"

      "双重。"

      "嗯。"

      "解法呢?"

      "两个方向。"沈见山说,"一是断桥煞——在茶馆门前建一道影壁,挡住桥的'刀'。二是活水——把桥下的死水区疏通,让水流动起来。"

      "影壁?"

      "嗯。跟医院那个导流墙类似。但这次不是挡路,是挡桥。"

      "高度?"

      "比桥面低。比茶馆屋顶高。"

      "多高?"

      "大概五米。"

      周予安在脑子里画了一下。

      五米高的影壁。砖石结构。建在茶馆门前三米处。挡住桥的视线,也挡住桥的振动传导。同时疏通桥下河道,让死水变活水。

      "能做。"他说。

      "多少钱?"

      "影壁大概五万。疏通河道大概两万。总共七万。"

      赵怀瑾点头。

      "做。"

      "不急。"沈见山说。

      "为什么?"

      "要先看里面。"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

      沈见山站起来。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掌心的褐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了。

      "但——"

      他说。

      "——我闻到味道了。"

      "什么味道?"

      "水。"

      "河水?"

      "不是河水。"

      "那是什么?"

      "地下水的味道。"

      周予安的手指收紧了。

      地下水。不是地表水。是从地下渗出来的。像青溪村菜地那次。像清源镇医院那次。

      "阴煞。"周予安说。

      "嗯。"

      "茶馆下面也有东西?"

      "有。"

      "什么东西?"

      沈见山沉默了。

      他看了周予安一眼。

      "去了就知道。"

      当天下午,三个人出发去老街。

      青梧镇往北三十里,盘山路。沈见山开车。周予安坐在副驾。赵怀瑾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雨轩茶馆的产权证。

      "茶馆也是你的?"周予安问。

      "不是。"赵怀瑾说,"是我朋友的。"

      "哪个朋友?"

      赵怀瑾没说话。

      "陈九?"

      "不是。"

      "那是谁?"

      赵怀瑾把文件递过来。

      周予安翻开。所有人一栏写着两个字——

      赵青山。

      "你爸?"周予安问。

      "嗯。"

      周予安的手停了。

      赵怀瑾的父亲。赵青山。茶馆的产权人。

      "你爸——"

      "死了。"

      "什么时候?"

      "十年前。"

      "怎么死的?"

      "中风。"

      周予安的手指攥紧了。

      中风。孙村长说的第一个出事的老板——中风。

      "你爸是第一个老板?"

      "嗯。"

      "茶馆是他开的?"

      "嗯。"

      "开在哪年?"

      "零八年。"

      周予安的脑子转了。

      零八年。清源镇卫生院废弃也是零八年。

      "赵总。"

      "嗯?"

      "零八年除了你爸开茶馆、医院废弃——"

      "还有什么?"

      "还有——"

      周予安看了沈见山一眼。

      "——还有沈某坐化的日子。"

      沈见山没说话。但他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零八年发生了什么?"周予安问。

      "我不知道。"赵怀瑾说,"我爸中风之后,茶馆关了。后来有人接手,又出事。我查过。查不到原因。"

      "你没找人看风水?"

      "找过。看了三次。每次都说没问题。"

      "谁看的?"

      "三个不同的风水师。"

      "都说没问题?"

      "嗯。"

      "那沈见山——"

      周予安转头看沈见山。

      "——你说有桥煞加阴煞。"

      "嗯。"

      "那三个风水师为什么没看出来?"

      "因为他们看的是表面。"

      "表面?"

      "嗯。桥煞在表面。阴煞在地下。地下水。他们没往下看。"

      周予安想了三秒。

      三个风水师只看地面以上的风水——桥的位置、茶馆的朝向、门的开合。没人往下看。因为"往下看"需要罗盘感应地气,需要身体承受反噬。

      沈见山能看到地下。因为他身体里住着龙脉。

      "到了。"沈见山说。

      老街在一条山谷里。两边是山,中间一条河——青溪。河水不宽,大约五六米,但很深,水是墨绿色的。河上有桥——单孔石拱桥,青石砌的,桥面比河岸高两米多,从茶馆门前跨过去。

      茶馆在桥东头。两层木楼,坐西朝东。门面不大,宽约四米,深约八米。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听雨轩",三个字,行书,漆已经剥落了。

      周予安站在茶馆门口。

      桥在他的头顶。像一个拱形的嘴,正对着他的脸。

      "桥煞。"他说。

      "嗯。"沈见山站在他旁边。

      "桥面比屋顶高两米。"

      "嗯。"

      "振动——"

      "从桥墩传下来。桥墩在茶馆两侧。振动从两侧地基进来,穿过墙体,到二楼。"

      "二楼最严重?"

      "嗯。"

      "那出事的都是二楼?"

      "嗯。"

      周予安的手指收紧了。

      中风、车祸、失踪、疯了——如果二楼是振动最严重的地方,住在二楼的人长期暴露在低频振动环境中,确实可能出现神经系统损伤(中风、疯)。车祸可能是头晕导致的。失踪——

      失踪说不通。

      "失踪的那个老板,"周予安说,"住在二楼?"

      "嗯。"赵怀瑾说。

      "什么时候失踪的?"

      "晚上。"

      "怎么失踪的?"

      "门开着。人不见了。"

      "监控呢?"

      "没有。"

      "楼梯呢?"

      "木楼梯。从一楼到二楼。"

      "楼梯什么方向?"

      "正对大门。"

      周予安的脑子转了三圈。

      大门正对楼梯。桥煞从大门进来,直接冲楼梯。楼梯是木头的,振动传导效率比砖墙高。人住在二楼,整夜整夜地振。

      但失踪——

      "沈见山。"周予安说。

      "嗯。"

      "失踪那个——"

      "不是振动。"

      "那是什么?"

      "阴煞。"

      "阴煞会让人失踪?"

      "不会。"

      "那——"

      "是地下水。"

      沈见山走到茶馆侧面。墙根有一道裂缝——从地面一直裂到二楼窗台。裂缝很宽,大约一厘米。

      他蹲下来,用手按在裂缝上。

      "水。"他说。

      "什么水?"

      "地下水。"

      "从哪来的?"

      "从桥下。"

      周予安走过去。

      裂缝底部是湿的。不是渗水那种湿——是那种从地下往上涌的湿。像有人在裂缝底下开了水龙头。

      "桥下死水区的压力。"周予安说,"水压高,地下水从裂缝涌上来。"

      "嗯。"

      "那失踪——"

      "地下水把地基掏空了。"

      周予安的呼吸停了。

      地下水掏空地基。茶馆一侧的地基下沉。楼歪了。住在二楼的人——

      "楼歪了?"他问。

      "嗯。"

      "往哪边歪?"

      沈见山指了指桥的方向。

      "往桥歪。"

      周予安的脑子嗡了一下。

      楼往桥的方向歪。桥煞在桥上。楼歪过去,正好撞上桥煞的"刀"。

      "那个人——"周予安的声音有点哑,"不是失踪。"

      "嗯。"

      "是——"

      "是被埋了。"

      周予安的手指攥出了白印。

      失踪的第三个老板。不是失踪。是被埋了。楼歪了,塌了一部分,人埋在瓦砾下面。但——

      "为什么没人找到他?"周予安问。

      "因为——"

      沈见山的声音低了。

      "——因为茶馆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洞。"

      周予安的手指松了。

      一个洞。又是洞。跟清源镇医院地下室一样的洞。

      "龙脉?"

      "不是。"

      "那是什么?"

      "不知道。"

      沈见山站起来。他的表情很淡,但周予安注意到——他的左手又在微微发抖。

      不是那种从内部传上来的抖。是那种——他不想碰这个洞,但不得不碰的抖。

      "进去看看。"周予安说。

      "不急。"

      "为什么?"

      "因为天快黑了。"

      周予安抬头。

      太阳确实快落山了。山影从西边压过来,把茶馆罩在阴影里。桥的影子投在茶馆门前的地上,像一个黑色的拱门。

      "明天来。"沈见山说。

      "明天几点?"

      "早上。"

      "几点?"

      "六点。"

      "为什么六点?"

      "因为——"

      沈见山看了他一眼。

      "——六点的时候,桥的影子最短。"

      周予安的手指在口袋里敲了一下。

      六点。日出。太阳从东边来。桥在西边。影子最短。桥煞的力量最弱。

      "好。"他说。

      三个人往回走。走到车旁边,赵怀瑾突然停了。

      "沈师傅。"

      "嗯?"

      "我爸——"

      他的声音有点哑。

      "——他不是中风。"

      沈见山看了他一眼。

      "嗯。"

      "他是——"

      赵怀瑾咽了口唾沫。

      "——他是被吓的。"

      "吓的?"

      "嗯。他有一天晚上在茶馆二楼。说看到——"

      赵怀瑾停了下。

      "——说看到桥上有个人。"

      周予安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人?"

      "不知道。他说天太黑,看不清脸。但那个人——"

      赵怀瑾的声音发抖了。

      "——那个人是倒着走的。"

      周予安的汗毛竖了起来。

      桥上。倒着走的人。

      不是活人。是——

      他看了沈见山一眼。

      沈见山的表情变了。

      不是淡。是那种——他认识那个人的表情。

      "倒着走。"沈见山低声说。

      "你认识?"周予安问。

      沈见山没回答。

      他转身上车。

      周予安站在原地。风从山谷里吹过来,穿过桥洞,发出一种很低沉的声音——

      嗡——

      像有人在桥上,倒着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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