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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岛屿 搬出来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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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出来之后的第一个月,顾瑶瘦了三斤,但精神好了许多。陈奶奶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起床,在厨房里煮粥,米香顺着门缝飘进顾瑶的房间。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闻着那股热腾腾的香气,觉得每一天的开始都有了具体的形状。
周明远在她搬走的第三天打过一个电话。她接了,听他在电话那头语气不明地说"你什么意思",顾瑶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老槐树的叶子被风翻来翻去,平静地说:"我需要自己待一段时间。你的东西我收拾好了放在门口,你有空去拿。"周明远沉默了几秒,说"行吧",没道歉,没挽留,挂了电话。顾瑶站在阳台上把手机放下,指尖微微发麻,但胸口那片常年堵着的地方又松了一寸。
她给妈妈发了条长消息,把话说清楚了。房租要自己出,弟弟的事她暂时帮不上。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桌上,去厨房帮陈奶奶剥毛豆。等再回来看的时候,妈妈回了一个"知道了"和一个哭脸表情。顾瑶盯着那个哭脸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没再回复。
那天下午她坐在房间里整理书架。书不多,她一本本拿出来擦灰,按顺序排好。《被讨厌的勇气》旁边挨着《边界感》,《亲密关系修复指南》放在最外面,方便随时拿。她翻开那本修复指南,看到第47页那道铅笔线,指腹沿着画线的地方摩挲过去,然后在空白处用林耀阳那支墨蓝色的笔写下一行小字:"我开始练习了。很慢,但在一寸一寸地进步。"
写完她把笔帽合上,笔杆上那圈银环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林耀阳最近也在变化。
他换了一份工作。仓库主管有一天找他说,夜班缺一个领班,问他愿不愿意。工资比白天高一千五,但晚八点到早五点,作息颠倒。林耀阳考虑了一晚上,接了。他算了算,这样每个月能多存一点,也许再过半年可以换个带独立卫浴的单间。
顾瑶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是换班的第三天了。她打电话过去,他的声音从背景里的货箱碰撞声中透过来,有点哑但语气平稳:"白天能多睡几个小时,没什么。仓库夜里安静,没人说话,我能多干活。"
她没劝他,只问了一句:"腰贴暖贴了吗?"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贴了。你买的还剩大半盒。"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第二天下午翘了半小时班去市场,买了保温壶、枸杞、红枣和一袋小米。晚上八点半她算着他快上班了,把煮好的小米粥灌进保温壶里,拎着坐地铁去物流园。九点整她站在仓库侧门外面,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在后门。"
三分钟后林耀阳从侧门走出来,穿着工服外套,手里还攥着一副手套。看见她拎着保温壶站在路灯底下,脚步明显快了几步。
"你煮了粥。"他说,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惊讶——笃定她真的来了,惊讶于她真的来了。
"夜班伤胃,喝点暖的。"她把保温壶塞进他手里,"早上剩的,我加了红枣。"
他握着保温壶,指尖收紧,壶壁的温热透过手套传上来。他低头看了几秒,说:"我明天给你带壶回来。"
"洗干净就行。"
两个人站在物流园后门的路灯底下,旁边停着一排熄火的货车,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高速公路上车流低沉的嗡鸣。夜风比白天凉多了,吹过来带着柏油路白天吸收的热气散尽后那种清冷。顾瑶抱着手臂缩了缩肩膀,林耀阳看见了,犹豫了一拍,往前迈了半步站在她上风口的位置,背对着风,把她挡在身后。
他的背很宽,夜风打在他身上把他工服下摆吹得微微鼓起来。顾瑶站在他身后那一小片避风的地方,抬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剪短了一些,后颈上的发茬短短的,在路灯底下泛着青灰的色泽。
"你挡风干什么?"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笑。
"顺手。"他头也没回。
顾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现在是她的习惯了,口袋里永远揣着一颗橘子——掰开一半从侧面递过去。他侧过头来接,指尖碰到她的,凉凉的,但很稳。两个人站在夜风里分吃了一颗橘子,橘皮剥开时那股辛辣清甜的味道混在空气里,把仓库的机油味都盖过去了一些。
吃完他把橘子皮收进口袋,跟她说:"你回去吧,晚上冷。"
"嗯,你进去吧。"
顾瑶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背后叫她。她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保温壶抱在怀里,路灯把他整个人照亮。他抿了一下嘴,像是斟酌了半天措辞,最后只说了句:"小心点。"
她笑了,摆了摆手往前走。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那盏路灯底下的小小身影还立着,像一座沉默的、不打烊的灯塔。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像一条被石子捋顺了的水流,不急不缓。顾瑶每周会去林耀阳的出租屋给绿萝浇水。他上夜班,白天在家睡觉,她就挑下午两三点过去,轻手轻脚地开门——他给了她一把钥匙——走进去不吵醒他,给窗台上的绿萝浇点水,把桌上喝完水的杯子收走洗干净,再给他留一张便签。有时写"粥在锅里,热两分钟",有时写"今天太阳好,被子晒了",有时什么都不写,只在纸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有一回她过去的时候林耀阳没在睡。他坐在床上靠着床头,面前的折叠桌上摊着一张纸,写满了东西。见她进来他下意识想合上,但手顿了一下又放开了,把纸转过来给她看。
是一张画。画得不算好,线条粗粗的,但能看出轮廓——一座小岛,岛中央有一棵树,树下坐着两个人影,小小的,靠在一起。岛周围画了一圈波浪线代表海,右上角画了一个太阳,光芒用短促的放射线表示,像小孩子拿蜡笔涂出来的那种。
"我昨晚上画的。"他说,耳尖有点红,"仓库里间有一堆废纸,我拿了点回来。"
顾瑶蹲下来凑近看。那两个人的影子画得很小,但细节很用心——其中一个人影的头发比另一个长一点点,肩膀上似乎披着一件宽大的外套,袖子长出来一小截垂着。她看着看着,鼻头有一点酸。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纸上那个披外套的小人,指尖不敢用力,像怕把画弄皱了。
"是给我们画的?"她问。
他别开眼望着窗外,喉咙里"嗯"了一声。声音闷在嗓子里,有点含糊,但清清楚楚。
顾瑶蹲在床边,把那幅画看了很久。窗台上的绿萝已经长出了第三片新叶,薄薄的嫩绿色在日光里透亮得像一片玉。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摸了摸那片叶子,背对着他说:"我也想画一张。"
"画什么?"
她想了想,拿起桌上那支墨蓝色笔,在他那张纸的右下角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东西。很简朴的形状——一个小房子,歪歪扭扭,屋顶上画了一根烟囱,烟囱口冒出一缕细细的烟。房子旁边画了两扇窗户,里面用圆点点了两个小人头。
她画完放下笔,两个人凑在一起看那张纸。小岛、树、太阳、房子、两个小小的身影挤在一张纸上,满满的。
"房子盖在岛上?"他问。
"嗯,岛上只有这一间房子,住两个人。"她说,"偶尔有人划船来串门,但大部分时间就他们俩待着。"
林耀阳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房子前面添了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从门口一直连到海边。然后在小路旁边画了一只四脚朝天歪着脑袋的东西。
"这是什么?"
"猫。"他说,"趴着晒太阳的那种。"
顾瑶笑出了声,笑声从喉咙里迸出来,清清脆脆的,在狭小的房间里滚了好几圈。林耀阳看着她笑,嘴角也弯起来,弯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弧度。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眼角的纹路细细的,像湖面的涟漪从中心往外一圈圈散开。顾瑶头一回看见他这样笑,一时有些愣神,觉得这个表情比他平时沉默的样子明亮了太多。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桌子上那张画晒得暖烘烘的。两个人坐在床沿上,中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一起看着那张画。纸上的小岛、小树、小房子、小猫,挤在方寸之间,安静地待在日光底下。
"我想过。"林耀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以前没想过这些。后来……后来遇见你,开始想以后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视线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新叶正对着太阳展开,脉络清晰,像一张微小的地图。
顾瑶也没看他。她的手放在床单上,指尖离他的手背不到一寸的距离。她没有把那一寸补上,但也没挪开。两个人就这么肩并肩坐着,日光一寸一寸从桌上爬到床沿上,又从床沿爬上他们的膝盖。
"以后什么样?"她轻声问。
他想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像石子在深水里缓缓沉底:"也差不多。上班、回家、煮饭。早上能看见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桌上有个杯子泡着茶。你在旁边坐着看书或者干什么都行。"
他顿了顿。
"就是……能有个人一起待着。不用说话也行。"
顾瑶的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掉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床单上洇开一小团深色。她飞快地拿手背擦了一下,假装是在揉眼睛。
林耀阳感觉到了,肩膀微微朝她那边偏了偏,但没有转头看她。他只是把床单上那支墨蓝色的笔拿起来放在自己这边的桌角上,用行动留出了她那边更多的空间。
窗外的日头斜下去一点,光线从白色变成暖金色,把那盆绿萝的叶片照得透亮。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隔壁那对夫妻的收音机隔着一堵墙传来极轻的音乐声,是一首旧歌,女声温柔地唱着什么,听不清歌词,只知道调子是暖的。
顾瑶伸手把桌上那张画拿起来,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贴着胸口。然后她站起来说:"我该走了,你今天晚上还上班。"
"嗯。"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叫住她。回头,看见他还坐在床上,逆光里剪影的轮廓很清晰,肩线平直,头顶被夕照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
"明天还来浇花吗?"他问。
"来。"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顾瑶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啪"一声亮了——不知道是谁终于把它修好了。暖白的光倾泻下来,把十七级台阶照得清清楚楚。
她一级一级走下去,每一级都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