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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暮色之下 六月的雨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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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林耀阳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快燃尽的烟。雨水顺着台阶边缘淌成细细的水流,溅湿了他洗得发白的裤脚。他浑然未觉,目光定定望着对面地铁站出口涌出的人群——那些撑着各色雨伞的、贴着玻璃门避雨的、举着公文包顶在头顶奔跑的,每一个人都赶着回到某个地方去。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像是生锈的合页。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暖黄的光扫过他侧脸,短暂照亮颧骨上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十八岁在修车厂被铁架划的,当时老板只扔过来一卷创可贴。他摸了摸那道疤,转身走进雨里。
雨不算大,绵绵密密糊在脸上,倒像是故意让人看不清楚前路。他刚辞掉第四份工作,理由和前三份差不多——老板嫌他话太少,不像能攒客源的料。面试通知的短信还躺在手机里,是一家仓库理货员的活,底薪三千二,不包住。他算了算房租,只剩半个月宽限。
走到十字路口时,一辆白色轿车从拐角转出来,溅起的水花打在他裤子上。林耀阳下意识往后一退,踉跄半步,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呼。他转头,看见一个女孩抱着纸箱站在身后两米远的地方,纸箱歪了,里面散出几本旧书和一个马克杯,杯子摔在地上磕出一道裂纹。
"不好意思。"他蹲下去帮忙捡,声音低哑。
"没事,是我自己没拿稳。"女孩也蹲下来,手指碰到他指尖时微微缩了一下。林耀阳把最后两本书码进纸箱里,抬头看了她一眼。很瘦,头发被雨打湿贴在脸侧,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像长久没睡好的人。她穿着件米色针织开衫,袖口起了毛球,脚上一双帆布鞋泡在水里,鞋带松了一只。
"你的鞋带。"他下意识说了一句,又觉得唐突,别开眼去。
女孩低头看了看,笑了,嘴角弯起来却又很快压下去:"是松了。谢谢你。"她站起来,纸箱抱得有点吃力,书脊上的字朝外——一本《亲密关系修复指南》,一本《边界感》,还有几本小说,书页泛着长期翻阅的卷边。
红灯转绿。人群从他们两侧穿过,匆匆忙忙,没有谁多看他们一眼。顾瑶抱着纸箱站在原地,望着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写字楼,迟疑了几秒,忽然开口:"你知道附近哪儿有修马克杯的地方吗?"
林耀阳没想到她在跟自己说话,愣了一瞬:"什么?"
"这个。"她从箱子里拿出那个有裂纹的杯子,白底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我用了好几年了,舍不得扔。"
他看了看那道裂纹,从杯口延伸到杯身中部,不算深。"可以试试用环氧树脂胶补,五金店就有。不过只能做装饰,不能装热水了。"
顾瑶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来,仿佛这点亮光让她自己都觉得多余。"五金店……我分不太清方向。"
林耀阳没说话,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她怀里的纸箱。箱子比他想象中沉,压得他手臂一坠。"前面第二个路口有一家。顺路。"
他迈开步子走在前头,没有回头看她跟没跟上。雨还在下,斜斜的雨丝缠在路灯的光柱里,像无数根细小的银线。顾瑶快步追上来,走在他右侧半步之后的位置,恰好被他的影子挡住了半边肩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走过水果摊时,摊主正往棚子上压塑料布,榴莲的味儿混着雨腥气飘过来。林耀阳把纸箱换到左手,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裤兜——烟盒空了,瘪瘪地贴在大腿外侧。他捻了捻指腹,又把手抽出来。
五金店的卷帘门半拉着,老板正趴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林耀阳把纸箱放门口干燥的地方,冲里面喊了一声:"叔,有环氧树脂胶吗?"
"里间货架第三层。"老板头都没抬。
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去,从一排落灰的瓶瓶罐罐里抽出两支小管,对着光看了看保质期。走出来时,顾瑶正蹲在门口看纸箱里那本《亲密关系修复指南》,指腹摩挲着封面折角的部位,神情恍惚。
"这个。"他把胶递过去,"用法写在背面了。要是怕弄不好,涂之前先把裂纹处擦干,再用吹风机稍微吹一吹。"
顾瑶接过来,指尖又碰到他的。这一次她没缩,只是轻轻握紧那两支胶管,像握着一件很贵重的东西。"多少钱?我转给你。"
"七块五。"
她低头打开手机,林耀阳瞥见她屏幕上的壁纸是一张海边的照片,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海,只有远处一点白帆。她转了十块过来。
"多了。"他说。
"帮我挑了最好的,跑腿费。"她笑了一下,这回笑意在眼底多停了半秒。
林耀阳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把纸箱递还给她。"往回走第三个路口右转就是地铁站,比你来的时候近。"
顾瑶接过箱子,忽然说了句:"我叫顾瑶。今天谢谢你。"
"林耀阳。"
他报完名字就后悔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何必互通姓名。可她点点头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耀阳。"她重复,"好记。"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暮色彻底沉下来,天边最后一线灰蓝被霓虹吞没。顾瑶抱着纸箱往地铁站方向走,走出七八步又回过头,发现他还站在原地,垂着手,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孤零零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她朝他挥了挥手。
林耀阳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混入人群,被地铁站口的光吞进去,消失不见。他摸了摸裤兜,摸到那两支胶管里的其中一支——刚才递的时候,顺手留了一支没给。
上面还残留一点她掌心的温度,凉的。
他把它塞回兜里,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经过便利店门口时,那只他常喂的流浪橘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见他过来,喵了一声。他蹲下去挠了挠猫的下巴,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今天没吃的。"他说,"明天给你带。"
猫不理他,跳下台阶,钻进了路边的冬青丛。
林耀阳站起来,抬头望了望天。云散了,露出几颗模糊的星。这座城市太大,霓虹太亮,星星总是看不真切。但他还是多看了两眼,想起刚才那个女孩念他名字时的语气,像是念一首短诗,又像在确认一件值得记住的事。
远处传来末班公交的报站声,混着超市打烊前促销的喇叭,还有楼上某户人家炒菜的滋啦响。人间烟火沸沸扬扬,他站在中间,忽然觉得今晚的风没那么冷了。
口袋里的胶管硌着大腿,硬硬的,实实在在。
他迈开步子往家走,鞋底踩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背后是万家灯火,身前是幽暗的巷弄,而他走在中间那条线上,头一次觉得,归岸的"岸"字,笔画虽多,写起来也不算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