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傅成喜

66、单向玻璃 璞瑄的走廊

　　转天，顶着黑眼圈儿的几口子一起爬起来，苏静枝去上班，苏平安和黎奕一起出发奔向高铁站，许岸已经在那等着了。

　　周四的早上，车上没那么多两地通勤的人，很幸运的，有三个连着的座位。黎奕坐在中间，苏平安挨着走廊，把许岸护在最里头。
　　“小许啊，昨天晚上吃饱了吗？”苏平安越过外甥女儿问许岸，“看你吃的不多，不合胃口吗？”
　　许岸摇头，棕色大波浪长卷发也跟着摇晃，莫名的熟悉让黎奕似乎看见了春雨里的黑色长发。

　　“苏阿姨，您手艺真好，我饭量小，昨天吃得很舒服，谢谢您。”
　　“这孩子，说话真中听，比她们俩倒霉孩子强多了。”苏平安捏捏正愣神儿的黎奕，笑得嫌弃又宠溺，“等会儿，你不用一直陪我，我租个讲解器就行。难得休息一天，别把你累坏了。”

　　疾驰的高铁平稳安静，几个人随意说着话就下了车，分道扬镳。

　　北都市数字艺术区。
　　春意渐浓，艺术区有不少老树，高大挺拔，投下稀疏的光斑，晃得黎奕的手机自动调成最亮，差点儿错过了李总的电话。
　　“黎导～你今天不忙的话，要不去趟北都市？”李争鸣的声音几乎有点谄媚，“嗐，璞瑄的袁总，说后续还准备合作，尾款也结了，可大方了。说是宣传片转化率很高，还多给了点呢。
　　“一切开销都给你报销，咱现在有钱了哈哈哈哈，大大方方花，别省着。”

　　“行，我现在就在北都呢，还是去数字艺术区谈吗？”黎奕点头，下意识搜寻林妄的工作室，“我还记得路，正好找林老师吃饭。好歹是他救命恩人，这次，咱再多要点，怎么样？”
　　“不是去艺术区，我给你地址，你直接打车去，璞瑄的办公地点在市中心，离那边有点距离。”李争鸣补充，“听说林老师闭关呢，还是别打扰了，他们艺术家脾气都挺怪的。别回来画不好再赖上咱。”

　　？？？

　　行吧，白跑一趟，又成出差了。
　　黎奕挂了电话，抬手打车。界面显示附近车辆少，正在调度，预计十五分钟内应答。

　　傻站着也无聊，索性溜达溜达。
　　她的脚把她带到那间其实也没有很熟悉的工作室，才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因为这边不晒。还真是冷飕飕的，好像，春风和阳光都把这里落下了似的。

　　诶？门口那个高瘦长发男，是林老师？
　　她下意识迈开步子朝他走过去。
　　对啊，我救的人，想看看他恢复得怎么样，很合理呀，要不是我神勇冷静，他搞不好就交代了呢。

　　越走越快，一句“林老师”几乎脱口而出，却在那人转身的一刻憋了回去。

　　“你也是来碰运气的吗？”那人模样也挺清秀，但不是林妄。

　　“啊？”
　　“我是林老师的粉丝，打听到他工作室可能在这，想来碰碰运气。万一能见到他，求个签名什么的，哪怕只能看一眼，这辈子都值了！”

　　..….

　　行吧，林老师确实有魅力，也不至于到这个份儿上吧。
　　“英雄所见略同啊，我看你形象气质也很好，有兴趣拍广告吗？我是野火的导演，正在寻找优秀模特。”
　　还真不是礼貌吹捧，这人身上有一点点林妄的气质——自带疏离感，还有点隐含的阴郁和癫狂，矛盾又统一，是个当模特的好苗子。

　　“我吗？抱歉，已经有合作公司了，签的长约，不能接其他家了。”

　　果然，哪有那么多沧海遗珠，还是在北都市。
　　也没有过分失望，黎奕笑着摆手，大大方方掏出手机：“我就说嘛，你这样的千里马不可能被埋没。没事儿，能遇见就是缘分，交个朋友，怎么样？”

　　紧闭的大门里忽然传出一点动静。

　　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让她下意识锁屏，又朝门那边看，甚至在心里念叨芝麻开门，想让林老师出来助她一臂之力，帮她这个救命恩人拓展一下圈子。

　　屏气凝神等了两分钟，里头也没有新的声音。也许是老厂房建筑开裂的声音吧，才不是林老师在里面认真闭关听别人在他门口闲聊嫌烦轰人呢。

　　话说，他的画室好像就是这个位置，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这几天天气反复，哮喘有没有好一点。

　　外形优越的年轻男模特还站在原地痴痴地等，她却叫到车了。
　　怀着遗憾礼貌告别，她忍不住回头，有点怨恨以前的房子怎么隔音搞这么好，里头的一丁点儿动静儿都听不见。

　　新地址也不算很远，车程二十分钟，够她梳理好自己的心情，认认真真拿出合作者的专业姿态了。

　　不知道英姐跟李总又去谈什么项目了，居然把璞瑄这样的大客户推给她，看出来现在有钱了。

　　璞瑄的办公地点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27层。
　　风度翩翩的袁守一提前在前台等着，看她到了，露出得体的微笑，很有成熟男人的魅力。

　　“袁总，恭喜啊，听说片子反响很好。”黎奕早早把手伸出去，客套地握住，触感温热干爽，却让她莫名不舒适，“这次有什么新要求，都请尽管提，这次和璞瑄的合作，我们也很有收获。”

　　穿过明亮寂静的走廊，袁守一引着她往办公室走。单向玻璃隔出了无数房间，安静得让人心里扑腾。明明从外面能看到里面的人，可是没有动静儿，就连正常拍卖行联系客户的声音都没有，奇奇怪怪的。

　　“对了，袁总。”黎奕清清嗓子开口，“这次也拍林老师吗？他给了我们很多灵感，希望还有机会合作。”
　　“黎导，林老师在闭关，这一次，只拍璞瑄内部展厅。”袁守一顿住，锐利的眼睛看过来，“这次，需要黎导来拍，你的水平，很好。”

　　“好的，什么时候开拍？”
　　“明天。”

　　仔细沟通了拍摄要求和流程，黎奕揣着“又发财了”的念头从璞瑄离开时，忍不住摸了摸大姨前天塞给她的财神符，琢磨着是不是也去买个彩票。

　　“黎奕？”
　　？？？

　　回头一看，嘿，这比中彩票的概率也高不到哪去啊，这不林老师嘛。
　　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她对准这个戴着口罩，用长风衣把自己裹得严实的长发美人，打量了半天才开口：“林老师，还真是你啊”！

　　“嗯～抱歉，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几缕发丝被不温柔的风掀起，林妄转头，捂住嘴呛咳两声，“你怎么来了？”
　　“来和袁总谈合作，托你的福，我们这次发财了哈哈哈，还拿到了新合作项目。”黎奕站在上风口，话说得乐呵，人却岿然不动，“你恢复得怎么样？微信好友申请过期了，不好意思哈，家里出了点好事儿，没顾上回消息。”

　　林妄往前走了两步，侧身挡风，声音微哑：“哦？是什么好事？”

　　春风浩荡，吹开了短暂冰封的关系。

　　“哈哈哈我大姨中彩票啦，袁总也把尾款打过来了，我们算是活过来啦！”

　　春天的阳光刺眼，晃得林妄几乎看不清面前的人。
　　不，不是阳光，是她的笑脸，在发光，好耀眼，好暖和。

　　他打了个寒颤。

　　“对了，林老师，你不是在闭关吗？我刚才路过你工作室，还碰上一个你的粉丝呢，在外面痴痴地等，结果你居然在这里。”

　　“嗯，出来，放风，画室太闷了，闭门造车，画不出来。”
　　“诶？你也有画不出来的时候呀，我还以为——”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们身后的袁守一敲敲表盘，露出得体的笑容：“林老师，回去吧。”

　　林妄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心，挪不动步子。

　　“黎导，要不要一起吃午饭？”袁守一的笑容扩大了些，更像鲨鱼了。
　　“啊？不了，多谢袁总，我得回去准备明天的拍摄了。”黎奕摆手，又转向林妄，“林老师，保重身体哈，期待和你的下次合作～”

　　匆匆告别，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台阶，黎奕的心还在砰砰跳。鬼使神差的，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妄正不耐烦地朝袁守一点头，一双细长的腿左右交替着支撑重心，站不太稳的样子。

　　算了，甲方的事儿不能掺合，跟我没关系。

　　春风却热络地把他们的交谈递到她耳朵里。
　　“下个月，拍卖会，你自己答应的。”袁守一压低声音——跟谁往他嗓子里倒了烟灰儿似的。
　　“嗯。”
　　“化妆师和造型师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多笑笑，别摆那副死人脸。”

　　按住想开口的冲动，黎奕费了很大力气，才继续迈步往前走。

　　转天一早，她直奔璞瑄拍卖行在海城租的老洋楼。
　　低调奢华美轮美奂都不足以形容这个内部重新装修过的拍卖行，尤其是林妄那幅《春雨》，挂在最内侧展厅的正中间，周围排着几面不规则的镜子，夸一句神迹也不为过。

　　黎奕屏住呼吸，小心地站在那幅她曾近距离接触过的画前头，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色彩和画面本身没什么变化，但给人的感觉不同了。之前画里透着迷茫和孤独，而现在。

　　她后退，避开镜子，把视线完全集中在画上。

　　果然，现在的《春雨》更像一句意气风发的宣言，冷峻却高调。恍惚间，她看见林妄撩了一下头发，发丝和雨丝交织成混沌的雾气。

　　成了。

　　入行时间还不算长，但从没有过任何一幅画——不，严谨地说，所有作者本人还在世的画作里——没有任何一件作品能给她这样的震撼。
　　明明是细密柔和的春雨，在林妄笔下，全成了令人目眩神迷的梦境。

　　展厅里的声音几乎完全消失，只有一句仿佛从天上传来的“黎导”，尾音袅娜散在背景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