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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幻境 幻境之中只 ...


  •   再一哆嗦,楚姜的腿踢到桌角,硬生生痛醒了。

      她这动静不小,引得谢闻柳侧目看着她,“做噩梦了?”

      刚醒,楚姜脑子发怔,定定地看着谢闻柳一张雪白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刚才下坠的感觉还紧紧拽着她。

      谢闻柳把卷宗合上,起身。他走到楚姜身边,伸出一只手:“扶着我起身吧。”

      楚姜吁了口气,摇摇头,婉拒谢闻柳的好意,咬着半边牙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撑着桌边站直身。
      腿更痛了。

      谢闻柳捕捉到她表情细微的变化,“腿疼?”

      楚姜立马摇头,“不疼不疼。”
      她心里疑惑,自己为什么嘴硬呢。

      谢闻柳颔首,推开房门,“给我讲讲你最后一次抓祸源发生了什么。”

      楚姜隐去因收到突然冒出一个哥哥的消息,震惊地摔下树的事,给谢闻柳事无巨细地讲了过程,就连最后在那团黑雾中看见了人的五官。

      听她说完,谢闻柳问:“只是单纯地看见五官,五官上有没有表情?”

      楚姜回忆着,脑中瞬间浮现出祸源离开时那双不屑的眼,低下头慢吞吞道:“轻视的表情算吗?”

      “轻视的表情?”

      楚姜头埋得更低了。
      要是父亲知道她一个捉妖师被妖轻视了,必说她是家族之耻。

      谢闻柳垂头只能看见楚姜簪着的发,他垂下眼,细细一想,觉得此刻应该说些好话安慰妹妹,“等抓住它,你也轻视回去。”

      楚姜沉默一阵,拖长尾音应着。

      义庄在城西北处的城墙下,走过去要花上一个时辰。

      连县的路并没有四通八达,多的是死胡同。两侧的房屋有些年头,门窗紧闭。连县地大房多,人却少。

      第一次来这,楚姜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后面查阅了相关文献,才知道几百年前连县并不是如今这幅荒凉样,据古籍记载那时的连县因靠近水,多水多泽,哪知天降黄沙,黄沙连着下了一个月,淹没了沼泽与池塘,虽然当时的县长带领挖了沟渠重新引了水,却没用。

      日头正盛,楚姜终于见着了义庄简陋的茅草屋,竹门虚掩着,门处有几位持剑守卫。

      看见楚姜两人,他们打开门放两人进去。

      这处义庄里停留着前几次妖案的尸体,因家里也没旁支,无人安葬,县里准备等妖怪捉住后,安排法师驱完邪再组织一起下葬。

      谢闻柳进门前折了枝细竹,一直放在手中,借它挑起盖着尸体的破竹席查看。

      尸体没有伤口也没有腐败,皮肤呈灰白色,凑近看,皮肤上还有一圈圈的金色纹路,脸颊深深凹陷,眼珠纯白,指甲又长又黑。

      楚姜在一旁捂住口鼻,补充道:“所有尸体也是这样,找不出一丁点伤口。我刚开始准备画符问,结果他们连魂魄都没了。”

      楚姜靠近停着尸体的木板,“我去请了仵作来看,他们只一眼,便说这都是活生生饿死的。”

      “你是用什么法子判断妖怪是祸源?”谢闻柳瞥过头看向楚姜。

      “按书上说的,一一比对上。”

      谢闻柳来了兴趣,问道:“是什么书?”

      “《妖鬼十全》。”

      “这是什么书?”

      楚姜道:“这是我祖父自己写游记,他在里面记录了他所见到过的妖怪。”

      “游记么?”

      谢闻柳拿走竹枝放下竹席,他把竹枝随手插在木板的缝隙中,率先走出门。

      楚姜好奇自己究竟判断对没,可又不好意思开口,只好闷着头走。

      “你的判断是对的。”谢闻柳开口道。

      听到这话,楚姜难掩笑容,心里像是裹了蜜,甜得腻人。

      “一般的捉妖师遇到祸源也叫不出名字,大多会归为原武之妖这类天生煞气所化之妖。”

      谢闻柳盯着楚姜上下打量,他好奇地问:“这件事怎么会落在你头上。”

      “我和表姐打赌输了,接下来的。”

      “没有别的捉妖师来看过吗?”

      楚姜微微偏头,她看见谢闻柳嘴唇抿成了一道直线,眼敛垂下,这温和的表情透露出几分冷。

      “没有。连县本就偏僻,恰好出事的时候,我一个远房亲戚在这游玩,想着这是一门生意,便找了陈县长接下了任务,带回家族中。又被我表姐打牌时赢了下来,再然后就到我手里了。”

      楚姜这下把事情的起始都讲了,她偷偷看向谢闻柳,没料到正好和他视线对上。

      她僵直地偏回了头。

      “去最后一次见祸源的地方看看。”谢闻柳吩咐。

      “好。”

      不知怎的,在谢闻柳面前,和他对视,楚姜总觉得有些畏手畏脚。
      难道这就是大佬的压迫感吗?
      或者是血脉的压制吗?

      这一路走过去,楚姜的小腿又开始痛了起来。
      她省着力,速度不觉慢下来。

      谢闻柳虽走在前方,他感知比一般人都强,自然知道楚姜这些微小细节,他想着妹妹还准备硬撑多久。

      他刻意慢下来脚步,等着楚姜跟上来再一起走。

      树林里面几乎看不出打斗痕迹。
      偌大的树林,楚姜领着谢闻柳四处转,始终找不到前日她跟丢祸源的地方。

      谢闻柳没有意外,他越过楚姜,走到一株新长出来的树苗边,四处望了望,“回驿站吧,商讨一下捉妖方案。”

      楚姜等谢闻柳走在前面后,转头往他看的地方望,这地方能看出什么?不就是树、草之类吗。

      到驿站已过午时,店内依旧冷清。

      老板吩咐店小二上了饭菜,招呼着他们:“县长大人吩咐我们要把二位贵客款待好。”

      楚姜也没和他们客气,她身上没有多余的闲钱,能省一顿是一顿。

      谢闻柳随口一问:“城内生意一直都这样吗?”

      老板一听,兴致上来,把肩上搭着的抹布搁在柜台上,头往前一伸,愤恨道:“大人,你简直有所不知。连县地偏,人还少。过往游客一直不多,在地图上都找不到我们这个地方。这生意啊,从古至今都不好。”

      说完,叹息着摇摇头。

      楚姜腿上的伤突突直痛,一直挑战着她的神经,她拼命掩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午饭草草解决,楚姜跑也似的忍着痛上楼,脚还没跨进门沿,谢闻柳叫住了她:“来我房里。”

      他说这话面上也没表情,身子隐在驿站廊道里挂着的旗帜下,平平淡淡。

      楚姜吭声。

      刚打开房门,一阵风迎面扑来,将楚姜额前碎发都吹起来,她赶忙用手按下。

      谢闻柳的房间格外凉,窗户敞开,风大大方方地进来。

      “找个位置随便坐下。”

      楚姜应下,可环视一圈,能坐的只有谢闻柳的床,她改口道:“我喜欢站着。”

      “坐到床沿上吧,干净的。”谢闻柳回眸,并告诉她:“把裤袜脱了。”

      楚姜僵着身子没敢动,眼睛瞪得大大的,所有动作仿佛都停滞。

      ……这不太好吧。
      他们虽是兄妹,但是现在还不熟。
      最起码要男女有别。

      谢闻柳等了许久也没听到响动,于是转身看去,楚姜像根树干,站的笔直,眼睛比猫眼都大,位置一丝不变。

      谢闻柳停下手里的动作,向着楚姜走了一步。
      楚姜心一颤,往后退半步。

      见她震惊又防备,谢闻柳心下沉了沉,自动往后移了几步,“是我唐突了。

      “我只是想帮妹妹上药。”

      楚姜客气道:“哥哥,我自己来就行。”

      “这药不好上。”
      他说这话时,依旧翩翩君子,淡然如菊,与世独立。

      像正常郎中对待病患。
      像担心妹妹的好哥哥。

      楚姜心里纠结,一想到漓山,一想到谢闻柳的身份。再不好拒绝,只道:“谢谢哥哥。”

      她摸到床沿,用手扶着柱子,先脱鞋再脱袜。

      这个季节光着腿其实并不冷,谢闻柳仍嘱咐道:“用被子盖着腿,免得受凉。”

      楚姜照做。

      伤口黏着裤袜,楚姜皱着眉,紧绷着身体,一鼓作气脱下袜子。
      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楚姜感受到一丝丝冷意不知从哪窜出,顺着她光着的腿上爬,这种冷像是淤积了很久,一股寒凉。

      她浑身一颤。

      谢闻柳拿着一把剪刀走到楚姜跟前,蹲了下去,撩起垂下的被褥。

      楚姜搁在床上的手紧紧攥住。

      她也想凑头来看,被谢闻柳用边上的被褥蒙住了头,眼前一片漆黑,感官被无限放大。

      楚姜也不知道谢闻柳是怎么操作的,在谢闻柳的手覆上她腿的一瞬间,她只觉得凉意浸骨,没忍住往后一缩。
      然后她的感知消失了,只听到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一缕淡淡香味飘出来。

      眼睛看不见,腿上也没知觉。
      楚姜的思绪四处游走。
      连何时谢闻柳离去都没察觉。

      等房门再次打开,楚姜头上的被褥被掀开。

      突然的亮堂,令楚姜眼前一白,她半眯眼才能看清谢闻柳。

      谢闻柳没什么变化,那张雪白的脸更白了,嘴唇的血色也淡去不少,看上去更加柔弱三分。

      哥哥去做了什么。

      “哥哥。”楚姜喃喃道,像是在呼唤谢闻柳,又像是发自内心只是想叫一下他。

      谢闻柳的嘴角舒展,微微上扬,他眸子紧紧锁住楚姜,柔声问道: “妹妹想不想亲眼见识祸源的幻境?”

      楚姜的眼眸亮了一瞬:“哥哥可有办法?”

      “嗯。”谢闻柳淡淡吭声,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手里,递到楚姜眼前。

      “这个铜钱有什么妙用?”

      楚姜瞧着这铜钱也没什么特别的,同正常铜钱一样,外圆内方,还覆着铜绿。

      谢闻柳握住铜钱收回了手,“很早之前我见过祸源,这枚铜钱就是它留下的。”

      楚姜知道谢闻柳是大佬了。
      她会意谢闻柳以前同祸源交过手,那必定有经验。

      楚姜没忍住嘴角上扬,说出来的话都染上雀跃:“那我该怎么去捉住它?”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谢闻柳把铜钱放在八仙桌上,“我可以先送你进入祸源的幻境,等你熟悉地界后,我们再捉拿它。”

      楚姜似乎都能看见胜利的曙光在向她招手。
      她的经验,她的漓山梦……

      她来了。

      “那我们现在就进去吗?”

      “嗯。”

      谢闻柳把铜钱移到八仙桌的正中央,铜钱内四个方角同桌角错开,他把袖子掀上去,手腕处绕着一圈圈红绳,他找到线头穿过铜钱又绑到四根桌腿上。

      又来到楚姜身前,隔着衣服抬起她的手臂,用红线在她尾指处缠了好几圈,嘱咐道:“如遇危险,扯下红线即可。”

      这条红绳特别长,垂落在地上。

      谢闻柳闭上眼睛,面色冷峻,看起来严肃又虔诚,中指同食指并拢,放在眉间,嘴里不知念了些什么长诀。

      屋内寒风骤起,刮得床帐和门窗胡乱作响。

      楚姜能感知到无数的气流从她身旁流过,一股力量带着她从床上起身,推着她向前走。

      床边的帷幔被吹落,鹅黄色的纱布轻飘飘地落在楚姜的头上,盖住她的视线。

      她现在只能模糊地看见谢闻柳的轮廓。
      帷幔越堆越多,逐渐掩住视线。

      须臾片刻,帷幔又像水一样流去,从楚姜的头顶滑落,她视线恢复正常,发现自已身处陌生地域。

      楚姜环顾四周,发现她整个人被笼在雾气中,四下都是雾气,这里看不出白昼,也看不清四周。

      恍惚间还以为来到了仙境。

      楚姜先确认好自身安全。
      她弯下身,小心捞起了自己的裤袜,看见腿上光生生,不见伤口狰狞的窟窿,愣了半天。

      她回忆着谢闻柳当时上药的过程,可想了很久,只记得谢闻柳冰凉的手指。

      楚姜放下裤袜,定了定心神,在迷雾里缓慢地走着,每一步踩扎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她时刻注意着周遭。
      害怕祸源同她突脸,担心它搞偷袭。

      白雾里格外潮湿,水汽十足。

      没走几步,楚姜额前的碎发被润湿,紧紧黏在她额头,外衫也像浸了水,贴在身上,稍微一动便感觉浑身被束缚。

      楚姜越走越疑惑。

      这个幻境处处都一样。
      在这其中,楚姜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更别提记住位置、熟悉地形。

      楚姜也不知自己有没有往深处走,亦或者原地打转。
      感觉天地间都静默,独留自己。

      红线实在太长了,楚姜准备再缠上几圈,手刚盖在红线上,听见了从前方深处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这水声响得突兀,惊了楚姜一跳。在浓雾的白雾中,她左右张望,顺着声音摸过去。

      白雾逐渐淡去,在雾中她见到了荷塘。
      塘中长着无数荷叶。
      看别处,却怎么也看不清,仿佛这偌大的幻境只有这一处荷塘。

      楚姜越发地疑惑。
      这祸源的幻境竟是这般?

      她摸到腰上的配剑,紧紧握着。

      池水不知深浅,透过池面,她见到了池底淤积的污泥。
      池面无风竟起了浪,水波粼粼,荷浪也翻了起来。

      整个地方透露着诡异,楚姜退后一步想要逃离。

      不料池边土壤往下陷了一寸,楚姜一个没站稳跌入池中。

      冰凉刺骨的水瞬间裹来。

      楚姜不会浮水,脚怎么也触不到底,她胡乱地扑腾着。明明屏息了,池水却还一直往她鼻腔里灌,慌乱中,楚姜的手抓住了荷叶杆。

      茎杆上细小的尖刺钻进手掌里,楚姜吃痛松手,她又在往下坠。

      在岸边时,池水看着不深,落入其中却似深渊。

      她慌张地用手扯着红绳。
      红绳缠得紧,圈数又多,扯了好几次都没扯落,楚姜眼前发黑,她是不是要死在这了。

      等楚姜再次抬起沉重的眼皮,便看见谢闻柳蹲在她身前,而她整个人软瘫在地板上,难受的感觉不减,浑身湿透了,发髻散乱,尾指上的红线虚虚缠住。

      这真的是幻境吗?

      楚姜抑制不住地干咳了好几声,眼尾一片通红,感觉肺里还积攒了许多的池水。
      她嗓音暗哑,冷得浑身发抖,她朝着谢闻柳伸手,嘴里呢喃着哥哥。

      谢闻柳脱下自己的外衫套在楚姜身上,用手拍着她的背。

      楚姜嗅到谢闻柳衣服上的香味,安心了许多。
      她好累,累得都要没力气了,眼皮也沉重得紧,仿佛压了千斤。

      可她不能睡,妖还没捉到。

      楚姜侧过身子,眼神戚戚望着谢闻柳,心里有太多疑惑。

      她道:“幻境里只有一处荷塘,没有活物。为什么我的幻境是这个?”

      谢闻柳眉眼幽幽,嘴唇艳红,心情似乎很好,嘴角都不易察觉地上扬。

      “因为妖都不择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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