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长明》谧垓

32、回家 陈广明在医

　　陈广明在医院住了两天。

　　烧退下去以后，人瘦了一圈，眼眶凹得更深。他躺在病床上，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闭着眼。沈微澜每天下午去一趟，带点粥或者汤。他吃不了几口，就摆手。她也不劝，把碗收起来，坐一会儿就走。

　　第三天早上，医生说可以出院了。沈微澜和周野去接。陈广明坐在床边等，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像早就准备好要走。周野去办手续，沈微澜扶他下床。陈广明走得很慢，腿还软。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病房，说，我这辈子，最怕进医院。沈微澜说，那就别再生病。陈广明没说话。

　　回老城的路上，天阴着，风很凉。三轮车是赵晓峰骑来的，后面铺了条旧棉被。陈广明坐上去，沈微澜在旁边扶着。周野在前面走。巷子里有人探头看。王姨站在杂货铺门口，嘴动了动，没喊。老赵在自家门口等着，见人回来了，赶紧把后屋门推开。

　　陈广明躺回那张旧床上。老赵给他盖好被子，说，这回别乱动了。陈广明说，给你添麻烦。老赵说，少废话。陈广明闭上眼。沈微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看见那间小屋，床，桌，一把旧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旧年画，已经褪得只剩轮廓。她忽然想，这屋子比陈广明原来住的还像个家。

　　周野办完手续赶回来，进门时，陈广明已经睡着了。周野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退出屋。沈微澜在老赵家的院子里，坐在一张矮凳上。周野走过去，坐她旁边。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果子还没红，青青的，挂了满枝。

　　沈微澜说，洪主任那边有动静吗。周野说，没有。沈微澜说，几天了。周野说，三天。沈微澜说，不该这么安静。周野说，方远也安静。沈微澜说，他越安静，越不对。周野点头。

　　下午，宋清和来了。他骑电动车到巷口，先去了书店。沈微澜不在，王姨给他指了老赵家的方向。他进了院子，看见沈微澜和周野坐在石榴树下面，脸色都不算好。他搬了张小凳坐下，说，张老师那边在催。沈微澜问，催什么。宋清和说，洪主任那边一直没给正式回执。张老师说，按规矩，三天之内应该有初审意见。沈微澜说，那现在就是没有。宋清和说，对。周野说，有人压了。宋清和说，也可能是有人想先看看上面怎么动。周野说，陈广明的事，除了我们几个，还有谁知道。宋清和说，张老师知道。洪主任那边，应该只有他和他那个朋友。周野说，那个朋友家里刚被砸。宋清和脸色变了，说，什么时候的事。周野说，前天。宋清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今晚去找张老师。周野说，别去。宋清和说，为什么。周野说，现在谁动谁被盯。宋清和说，那就不动。周野说，等。宋清和说，等多久。周野说，等到有人先动。

　　沈微澜一直没说话。她看着那棵石榴树，风把叶子吹得翻来翻去。她忽然说，宋清和，张老师那边，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宋清和说，没有。沈微澜说，电话呢。宋清和想了想，说，昨天有个陌生号码打过，没接。沈微澜说，那就对了。宋清和看她。沈微澜说，他们在试。周野说，试我们慌不慌。沈微澜说，对。宋清和说，那我们怎么办。沈微澜说，不慌。

　　宋清和走后，沈微澜回书店。周野跟过去。巷子里有人家在炒菜，味道很重。沈微澜说，周野，我想把蓝账的事写下来。周野说，写什么。沈微澜说，从郑有田第一次来找我，到陈广明给我钥匙，到那晚去西段拿账，到交到洪主任手里。周野说，记这个干什么。沈微澜说，以后万一有人问，或者我们谁记岔了，有个底。周野看着她。他说，你怕有人出事。沈微澜说，我怕说不清。周野说，好。晚上我帮你理。沈微澜说，不用。我自己写。周野说，那我在旁边坐着。沈微澜说，随你。

　　那天晚上，沈微澜在柜台后面写。周野坐在窗边，拿本旧书翻。店里很静，只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王姨来送了一碟花生，看了一眼，没多问就走了。沈微澜写得很慢，像在给一条街做病历。写到陈广明在墙根掏出那个黑塑料袋时，她停了一下。周野抬起头。她说，那天晚上，你站在桥边，我以为你会冲进来。周野说，我答应你，不进去。沈微澜说，你忍得住。周野说，忍不住。但更怕你回头。沈微澜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写。

　　写完时，已经快十一点。沈微澜把几页纸折好，放进抽屉。周野说，你饿不饿。沈微澜说，不饿。周野说，我饿了。沈微澜看他。周野说，你煮碗面。沈微澜说，你自己煮。周野站起来，去厨房。水声哗哗。沈微澜坐在柜台后面，听他在厨房里翻东西。他喊，面在哪儿。她说，左边柜子第二层。他又喊，鸡蛋呢。她说，冰箱。他嘟囔了一句，沈微澜没听清。她没动，嘴角动了一下。

　　面端出来，两碗。周野把多汤那碗推给她。沈微澜接过来，吃了两口。她说，周野，明天我想去看看我爸。周野说，我陪你。沈微澜说，我自己去。周野说，那我在外面等。沈微澜想了想，说，好。

　　窗外又起了风。雨还是没下。老城的夜，比别处都沉。沈微澜把碗里的面吃完，起身去洗碗。周野坐在窗边，翻那本旧书。翻到一半，他说，沈微澜。她回头。周野说，等这事完了，你把这六年的事，也写一写。沈微澜说，写什么。周野说，写你怎么把店开起来的。沈微澜说，那有什么好写的。周野说，我想看。沈微澜没应。她把碗放进柜子，擦干手。周野还坐在那儿。灯光照着他的侧脸，很静。她说，等这事完了再说。周野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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