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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半岛晚宴,风衣旧痕 慈善晚宴上 ...

  •   A 市的深秋,寒意来得悄无声息。夜里的风掠过半岛酒店的玻璃幕墙,卷着江边潮湿的冷气,敲得大块落地玻璃发出细碎的嗡响。

      顶层宴会厅灯火璀璨,上千盏水晶吊灯层层叠叠垂落,折射出晃眼的白光。密闭的大厅里,空气被无数种气味揉在一起。名贵沙龙香水的脂粉甜香、勃艮第红酒发酵的醇厚、高级皮革与晚礼服丝绸摩擦出来的淡淡味道混杂纠缠,闷在中央空调循环的气流里,久站片刻,就会让人胸口发闷。

      这是顾氏集团和林家完成商业联姻之后,第一场对外公开的慈善答谢晚宴。

      场内衣香鬓影,往来的全是 A 市有头有脸的商界人物。高脚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谈笑的人声层层叠叠往上涌,像一层厚实的薄膜,把人裹在其中。

      顾宴辞靠在二楼露台的石质栏杆上。

      露台和宴会厅只隔一道落地玻璃,里面的喧嚣隔着一层介质传过来,嗡嗡隆隆,听不清具体字句,只余下持续不断的低频噪音,扰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指尖捏着一支还没有点燃的雪茄,厚实的雪茄外包装纸,被指腹无意识反复揉搓,纸壳上已经拧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褶皱。

      今天整场晚宴,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不得不走完的应酬戏码。

      顾氏需要林家手里的城市更新项目资源,林家需要背靠顾家巩固商界地位,两家的联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没有花前月下,没有海誓山盟,只有桌面上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的利益交割。

      “宴辞,躲在这里偷懒?”

      周照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晃晃悠悠走到他身侧,玻璃杯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胳膊随意搭在栏杆上,目光扫过楼下宴会厅,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林婉今晚可是花了大功夫,专程飞去瑞士做的全套抗衰护理,一身高定礼服,满场都在看她。人家眼巴巴盼着你下去陪她周旋一圈,你倒好,躲到露台吹风。”

      顾宴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视线落向远处沉沉的江面。江面上游船的灯火星星点点,在黑夜里散成模糊的光斑。

      “演给外人看就够了。” 他的声音偏低,被夜风削得很淡,“没必要在我面前再演一遍。”

      周照啧了一声,耸耸肩,也不继续打趣。他跟顾宴辞相识多年,心里清楚,这场婚姻,顾宴辞从头到尾都提不起半分兴致。林婉那些刻意示好、精心制造出来的温柔体贴,落在顾宴辞眼里,和商务谈判桌上的客套话术没有任何区别。

      宴会厅里面,林婉的身影穿梭在宾客之间。一身象牙白曳地长裙,妆容精致得体,逢人便扬起恰到好处的浅笑,举手投足,完全是标准的顾太太模样。她时不时会抬头望向二楼露台,目光搜寻顾宴辞的位置,可露台之上的男人,自始至终,没有往下看过她一眼。

      密闭宴会厅里浓烈的香水气味顺着半开的露台门缝飘过来,钻进鼻腔。顾宴辞胃里隐隐泛起一阵闷胀的不适感,他微微偏过头,避开那股扑面而来的香气,指尖依旧不停捻动手里那支雪茄。

      他本打算就在露台多待一会,等晚宴过半,应酬流程走完,便直接抽身离场。

      可就在这时,周照的视线忽然被一楼大厅的入口吸引过去。

      “哎?那是什么情况。” 周照眉头挑了挑,语气带着几分诧异,“这人怎么穿成这样就进来了,保安怎么放进来的?”

      顾宴辞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漫不经心地向下扫了一眼。

      只是匆匆一瞥,他整个人的姿态瞬间僵住。

      楼下大厅的入口处,人流往来络绎不绝。大部分女士都裹着剪裁考究的羊绒大衣、精致的晚装,而站在门框阴影下的那个女人,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米色风衣。

      风衣的面料早就被岁月反复洗涤,原本柔和的米白色褪成灰蒙蒙的浅黄,两个衣角磨出一圈毛茸茸的飞边,袖口的位置,牢牢印着一块怎么搓洗都消不掉的浅褐色污渍。

      那一块污渍,顾宴辞认得。

      十七岁的冬天,下过一场冻雨。是那个滂沱的雨夜,泥水混着磕碰出来的血,渗进布料纤维里面留下的痕迹。

      这件风衣,是他当年送给沈星晚的生日礼物。

      记忆没有铺展开完整连贯的画面,没有大段汹涌的回忆涌上来。只有几帧破碎的片段,像老旧电影的残片,猝不及防扎进脑子里。

      巷口,瘦小的小姑娘张开胳膊,挡在满身伤痕的少年身前;暴雨夜里,别墅铁门外,一个单薄的人影跪在积水之中;寒风里面,女孩把这件风衣裹紧,仰头对着楼上的窗户遥遥张望。

      碎片一闪而过,转瞬消散,什么完整的故事都没有留下。只余下胸腔里面,一股沉甸甸的钝痛慢慢扩散开来,顺着胸腔往四肢蔓延。

      顾宴辞的喉结重重滚了一圈,胃部那股闷胀的感觉骤然加重。他握着雪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楼下的沈星晚还站在大厅入口,没有往里走。

      水晶吊灯的强光直直打在她脸上,过于刺目的白光让她很不适应。她不停快速眨动眼皮,下意识抬起半只手挡在额头前面,隔绝刺眼的光源。身形单薄得很,肩膀微微向内收拢,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反复攥紧又松开,指尖不停绞着风衣的下摆。

      周遭来往的宾客步履匆匆,不断有人从她身旁擦肩而过,肩膀偶尔擦过她的胳膊。每一次有人靠近,她都会不自觉往侧边退上一小步,尽量和人群拉开距离,像是本能地想要躲开周遭的喧闹。

      周遭的欢声笑语、酒杯碰撞的噪音对旁人而言只是宴会背景音,落在她身上,却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压迫。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空的,像是一潭静止的死水,对周遭所有浮华热闹,都没有半分回应。

      她像是一块被水流冲到喧嚣漩涡边缘的浮木,格格不入。

      二楼露台上,周照还没有意识到事态的重量,还在低声嘀咕:“到底是谁放她进来的,看着精神状态就不对劲,等下闹起来,免不了扫全场的兴。”

      顾宴辞完全没有听见周照在说什么。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楼下那道单薄的身影上。

      那件旧风衣,布料磨损的边角,袖口洗不掉的褐色污渍,每一处细节,都和他记忆里面的画面严丝合缝。这么多年过去,经历过颠沛流离,她竟然还留着这件衣服。

      太阳穴的跳动越来越厉害,钝痛一阵阵往眉心钻。他试图再往下多想一点,可脑海里面依旧只有零碎的片段。没有当年爱恨纠葛的完整回放,只有生理层面翻涌上来的窒息、胸闷,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堵在喉咙口。

      他没有办法像书本里那样,大段复盘过往的爱恨,也不会在心里面直白地呐喊 “我后悔了”。

      只是指尖把雪茄捏得变了形,烟纸裂开一道口子,细碎的烟丝从缝隙里面簌簌往下掉,落在露台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

      夜风卷过来,吹乱他额前一点碎发。隔着十几米的垂直距离,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件风衣布料粗糙的触感。

      少年冬日的暖意,和雨夜泥水里刺骨的寒凉,两种完全相悖的感受,模糊地在感知里面交错。

      “宴辞?你发什么呆?” 周照察觉到他状态不对,侧过头看他。

      顾宴辞没有回话。

      他缓缓松开手,那支被揉得面目全非的雪茄,从指尖滑落,“嗒” 的一声,掉落在脚边。

      楼下,已经有路过的宾客注意到了门口这个打扮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女人。几道探究、好奇的目光落在沈星晚身上,小声的议论开始零零星星响起。

      沈星晚明显察觉到了那些投过来的视线。她的肩膀缩得更紧,头微微低下,视线落在脚下光亮的大理石地面,不敢再抬眼看向大厅里面璀璨的灯光。

      密闭宴会厅里流转过来的香水气息还在萦绕,耳边是永不停歇的人声。

      顾宴辞的呼吸沉了下去。

      他站在露台上,双腿完好,脚下就是通往一楼大厅的台阶,他随时可以迈步下楼,穿过人群,走到她的面前。

      可那一瞬间,一股无形的重量压在他肩头,让他半步都动弹不得。

      那些埋藏在时光深处的东西,隔着这么多年的岁月,就这样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眼里。

      周照顺着他的视线再次望向楼下,终于看清了那张脸,脸色微微一变,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是她?沈家那个沈星晚?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顾宴辞才猛地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面抽离出来。

      胸腔的闷痛依旧没有散去,太阳穴还在持续地突突作痛。他没有理会周照的话语,目光依旧牢牢钉在一楼入口那道穿着旧米色风衣的单薄身影上。

      晚宴的喧嚣依旧在玻璃那头汹涌流淌,觥筹交错,笑语不绝。
      而那个穿着洗旧风衣的女人,就孤零零立在繁华的边缘,手指反复攥着风衣下摆,不停躲闪着刺目的灯光与来往的人流。

      顾宴辞站在高处,静静地看着她。
      无数破碎的记忆残片在脑海里面一闪而过,没有完整的故事,只留下满心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知道,今晚这场看似普通的慈善晚宴,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半岛晚宴,风衣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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