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里旧川》陆昭宁

1、chapter 01 冬夜重逢

　　北城十二月的雪，下得绵密又冷冽。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压在城市上空，细碎的雪粒裹着寒风，打在云顶艺术馆的落地玻璃窗上，晕开一层朦胧的白雾。
　　年末艺术品鉴晚宴正在馆内举行，鎏金吊灯淌出暖融融的光，衣香鬓影交错，酒杯轻碰的脆响混着低声谈笑，热闹得像一汪沸沸扬扬的暖池。
　　阮清禾站在自己策展的油画展区角落，指尖轻轻抵着画布边缘。米白色羊绒长裙外罩着烟灰色长款大衣，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干净的脖颈。
　　离开了北城七年，她成了圈内低调的新锐策展人，眉眼褪去年少的青涩，添了一层沉静疏离的薄茧。若非艺术馆再三邀约，她绝不会踏回这座埋葬了她整个青春的城市。
　　窗外雪势渐大，光秃秃的枝桠落满白霜，晚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她拢了拢衣领，目光无意识落在自己那幅名为《旧雪》的画作上——画里是老美术馆的长廊，昏黄廊灯映着漫天飞雪，两个模糊的少年身影并肩而立，藏着她不敢言说的过往。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心慌，像有什么尘封多年的东西，即将被骤然掀开。
　　宴会厅入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阮清禾抬头看去，原本闲谈的宾客下意识噤声，纷纷侧目退让。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
　　是岑屿川。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手工西装，肩线挺拔，下颌线冷硬锋利，七年时光磨去了少年的桀骜，沉淀出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
　　他身后跟着特助与几位合作方的老总，一行人气场沉肃，周遭原本喧闹的交谈声下意识压低，不少名媛贵妇悄悄侧目，眼底藏着艳羡与忌惮，纷纷侧身避让，不敢贸然上前搭话。
　　岑屿川漆黑的眼眸淡漠扫过全场，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可当视线落在阮清禾身上的刹那，那双沉寂多年的寒潭骤然凝滞，翻涌起旁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同行的艺术馆长见状，立刻笑着上前想要打圆场：“岑总，您来了，这位是本次画展的主策展人阮清禾老师，她的作品在业内口碑极好。”
　　岑屿川没有理会馆长的寒暄，目光自始至终黏在阮清禾脸上。
　　阮清禾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骤然停滞。指尖攥紧大衣衣角，指节瞬间泛白。她下意识想往后退，躲进展区的阴影里，可双脚像被钉在原地，目光不受控制地与他对视。
　　漫天风雪、年少的美术馆长廊、落雪黄昏里他握住她的手、当年分手时他眼底破碎的失望，无数画面在脑海里轰然翻涌。
　　七年。
　　整整七年，她刻意避开所有关于北城的消息，斩断和过去的所有牵连，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相遇。
　　岑屿川抬手虚虚示意了一下，示意馆长和旁人暂且退开。周围的人立刻心照不宣地往后退了几步，远远站着观望，没人敢上前打扰，私下里纷纷交换眼神，都看出这位岑总对眼前的女策展人态度格外不同。
　　岑屿川迈开长腿径直朝她走来，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在阮清禾紧绷的神经上，冷冽的气息随着距离不断逼近，熟悉又陌生。他停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阴影里，隔绝了头顶所有暖光。
　　阮清禾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压下喉间的酸涩，刻意拉开距离，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岑总，好久不见。”
　　生疏的称呼，客气的语气，像一层薄薄的冰，瞬间隔开了两人之间横亘的七年光阴。
　　岑屿川垂眸望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刻意躲闪的模样，喉结缓缓滚动。积压了七年的隐忍、思念、不甘与偏执，在这一刻悄然破土。他薄唇微启，低沉的嗓音裹着经年的沙哑：“阮清禾，七年不见，你倒是学会躲着我了。”
　　阮清禾肩头微僵，指尖攥得更紧。她抬眼，眼底带着一丝疏离的防备：“我只是来参加工作晚宴，谈不上躲避。岑总还有一众宾客要应酬，不必在我这里耽搁。”
　　她刻意抬出应酬二字，摆明了要和他划清界限。
　　岑屿川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沉冷的意味。他微微俯身，凑近些许，温热的气息擦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工作？阮清禾，你心里清楚，你回到北城，从来不止是为了工作。”
　　他太了解她了。年少朝夕相伴，他看透她所有的柔软与倔强。这些年他暗中查证，早已摸清当年阮家变故的前因后果，只是他一直等着，等她主动回来，等她亲口和自己解释当年的一切。
　　可她如今的躲闪，她的故作平静，让他心底积压多年的情绪，一点点翻涌上来。
　　阮清禾浑身一震，耳廓瞬间发烫，心底藏了七年的秘密被一语戳破，慌乱无措瞬间漫上心头。她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窗外的大雪还在簌簌落下，寒风吹得玻璃微微震颤。
　　“岑总说笑了。”她定了定神，重新抬眼，语气淡漠疏离，“我回来只是接手艺术项目，和过去无关。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
　　“过去了？”岑屿川眉峰微蹙，语气沉了几分，目光沉沉锁住她，“阮清禾，当年你说走就走，一句绝情的话，就把我们所有的过往一笔勾销，你觉得，这么容易就能翻篇？”
　　不远处的宾客听见隐约的对话，更是噤声，悄悄往后退得更远，生怕撞上这位大佬的情绪。馆长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尴尬的笑，想上前解围又不敢贸然开口。
　　阮清禾指尖微微发颤，指尖掐进掌心，逼着自己维持冷静：“当年是我选择分开，岑总当年也默许了，不是吗？如今各自安好，不是最好的结局。”
　　“默许？”岑屿川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你头也不回地离开，我记了七年，你现在跟我说，各自安好？”
　　阮清禾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安全距离：“过去的误会，没必要再深究。岑总身份尊贵，身边从不缺人陪伴，何必执着于一个早已走远的人。”
　　岑屿川往前逼近一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他周身的压迫感几乎将她包裹。他盯着她泛红的眼尾，声音低沉又偏执：“我身边有没有人，你不清楚？阮清禾，七年，我等的从来只有你。”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落地窗外风雪呼啸的声响。阮清禾被他看得无处遁形，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当年的委屈、隐忍、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可她还是死死咬着唇，不肯卸下防备。
　　她别开脸，轻声道：“岑总，别再说了。这里是公共场合，影响不好。”
　　岑屿川望着她倔强又躲闪的模样，心底的执念愈发浓烈。他收回逼近的脚步，直起身，恢复了平日里冷矜的模样，只是眼底的情绪依旧翻涌。
　　“好，我不逼你。”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她那幅《旧雪》的画作上，“画展我会全程参与，阮清禾，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算当年的账。”
　　说完，他转身，对着身后的特助淡淡吩咐：“后续画展的所有赞助，岑氏全包。”
　　特助立刻应声，周围的宾客哗然，看向阮清禾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
　　岑屿川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宴会厅主位，留下阮清禾独自站在原地，心口乱成一团。
　　窗外大雪纷飞，这场迟了七年的重逢，终究还是撕开了两人尘封已久的过往，拉扯的大幕，正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