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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双面 每个人都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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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燃很快就发现了江里身上那个"两副面孔"的特性。
在局里的时候,江里还是那个安安静静的人,坐在窗边翻卷宗,左手扶着纸页,右手捏着铅笔,偶尔抬起头来跟王可或者张林丘说一两句话,声音不高,姿态端正,谁跟他说话他都客客气气地应着,连李队端着搪瓷缸子路过门口喊一声"江里,那份材料整理好了没",他都会专门站起来应一句"好了李队,我一会儿送过去"。
在办公室里的时候,江里整个人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是肩膀好了之后行动利索了一些,脸上那层笑比以前多了一点点,但那层笑也是收着的,挂在嘴角上,不张扬。
可一回到纺织厂路那间老房子里,门一关上,江里就像是被谁换成了另一个人。
那天晚上温燃正在厨房里切菜,江里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那种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软得快要化掉的调子:"哥,我今天想你了。"
温燃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早上不是才见过?咱俩今天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
江里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往厨房里走了两步,站在他旁边,微微低着脸看他:"在局里不算。在局里你是温队,我是江里。现在你是我哥。是我对象,我爱人。"
听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温燃把菜刀放了下来,转过身来看着江里。
江里站在他面前,眼睛里有一种正在往外冒的、不加掩饰的东西。
温燃看了他两秒,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行了,出去等着,别在这儿捣乱。"
但是江里没有出去。
他站在厨房台面旁边,伸手去够温燃搁在台面上的那只手,手指搭上去之后就没有松开。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尾音往上挑着:"哥,今天晚上多来一次行不行?"
温燃正在往锅里倒油的手顿了一下,油瓶在锅沿上磕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他偏过头来看江里,表情里有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噎住的复杂:"你肩膀刚好了没几天。"
江里眨巴着眼看他,声音里一点犹豫都没有:"好了。你试试就知道了。"
温燃把油瓶放下来,转过身正对着他,两只手撑在台面边沿,把江里框在那个位置里。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正在努力维持正经的、快要绷不住的东西:"江江,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话要是在外面说,被人听见以后别人会怎么想?"
从温燃把自己框在那个窄小的空间里时开始,江里就已经把身体矮了下来。此刻江里正仰着脸看向温燃,面上的表情坦然得很:"在外面我才不说,我就跟你说。"
温燃看着他那个坦然的表情,噎了几秒,最后他伸出手在江里的脑袋上按了一下,声音里那层绷着的东西终于松了:"行了行了,吃完饭再说。"
吃完饭之后江里从沙发上蹭了过去,靠在温燃肩膀上,手指在温燃的膝盖上画着圈,声音里那种黏糊糊的劲儿又上来了:"哥,你刚才说的,吃完饭再说。"
温燃低头看着他那根正在自己膝盖上画圈的手指,沉默了一拍,认命地伸手把江里从肩膀上捞起来,往卧室的方向带了带。
江里被他带着走的时候还仰着脸看他,那个表情里有一种正在往外冒的、藏不住的得意。
那天晚上之后温燃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江里怎么会有两副面孔。他在局里明明那么害羞,别人多看他两眼他都会把目光偏开,可一回到家,那张嘴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尤其是晚上,什么话都能不管不顾地往外倒,什么事都能一身力气没处使似的往自己身上招呼,那时候的江里就不像一只猫了,反倒像是一只刚从野外被捡回来、一身野性完全没打算往回收的狼崽子。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了,在江里又一次从沙发那头蹭过来靠在他身上、嘴里说着"哥你今天真好看我想亲你"的时候,他偏过头问了一句:"你在外头怎么不这样?"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江里正靠在他肩膀上乱拱,闻言仰起脸来看了他一眼,表情里有一种正在被问到什么奇怪问题的疑惑。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想明白了的事:"你把我养成现在这样的,你得负责。"
他停了一拍,把脸又往温燃的肩膀上蹭了一下:"所以我就只对你不一样。哥,这有什么问题吗?"
温燃被他那句话噎了好几秒。他低头看着江里靠在他肩膀上的那个脑袋,看着那几缕散在他袖口上的头发,最后他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有一种正在认命的软:"没问题。"
江里在那句话之后从他肩膀上抬起脸来,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立刻开始得寸进尺:"那今天晚上多来一次。"
温燃低头看着他:"昨天晚上三次。"
江里仰着脸:"哥,你昨晚爽得在我背上乱抓。你试过了的,多来一次你肯定更舒服。"
温燃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他把目光从江里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的方向,声音里那层认命的软变得更重了一些:"王可说得对。我就是自作自受。"
江里的表情在那句话落下的同一瞬间变了,像是踩到了捕兽夹的野兽,又像是被扎到了某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痛点。他的身体从温燃的肩膀上弹开了一点,眼睛睁大了,嘴唇抿了起来,声音从那个抿着的嘴唇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正在往上涌的、受了什么刺激的东西:"你后悔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尾音带着一层正在往外冒的颤:"你不想和我谈恋爱了?!你觉得和我谈恋爱辛苦所以不想继续了?!"
温燃被那几句话砸得愣了一下。
他的嘴张开了,但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一个靠枕已经飞过来了,砸在他胸口上。
江里已经退到了沙发的另一侧,死死贴着沙发的扶手,像是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住自己不从坐着的姿势倒下去。他的脸绷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有一层正在往上涌的、亮得发烫的东西:"不想养了你直说,不要含沙射影!"
温燃被那个靠枕砸了一下,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落在膝盖上的靠枕,又抬起头来看了江里一眼。
他的表情在那几秒里从愣住变成了正在往上冒的火气,他把那个靠枕从膝盖上捡起来,往回扔了过去,声音里那层怒意已经压不住了:"我哪个字说我不想跟你谈了?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江里接住了那个靠枕,抱在怀里,脸上的表情从那层正在往外涌的东西变成了另一种正在翻上来的、更深的情绪。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尾音在最后一个字上裂开了:"我姑姑当时要把我送走的时候也跟别人说她是自作自受!她说她就不该烂好人把我领回去!她后悔了她不要我了!你是不是也不想要我了!"
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
温燃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江里。江里的脸绷着,嘴唇抿着,眼睛里的那层东西终于溢出来了,从眼角往外淌。
他没有伸手去擦,就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个靠枕,眼泪从脸上滑下来,滴在靠枕的布料上。
温燃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抱江里。
江里往后退了一步,把他推开了。
温燃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抱他。
江里又推了一次,那个推的力度比刚才小了一些。
温燃第三次伸手的时候江里没有再推,他整个人被拢进了温燃怀里,靠枕被夹在两个人中间,挤得变了形。
温燃的手臂从他后脑勺摸到后背,又从后背摸回后脑勺,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正在应激发抖的猫。
他的声音贴着江里的耳朵,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江里,我说过,我永远不会不要你。多信任我一些,可以吗?"
江里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他的脸埋在温燃的肩窝里,眼泪把那一小片布料浸湿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来,回抱住了温燃。他抱得很紧,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指节泛着白。
他的声音从那个埋着的角度传出来的时候闷闷的,带着一层正在往外淌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亲近,我控制不住。"
温燃的手还在他后背上摸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有一种正在把什么东西放稳的平:"没事。我们慢慢来。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江里在他怀里又待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手指从攥紧变成了搭着。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里那层闷闷的东西还在,但多了一层正在往外冒的、试探性的东西:"哥,下次我要是再这么无理取闹,你就把我按地上吧。我反正打不过你,你把我按地上了我就能好好听你说话了。"
温燃低头看着他埋在自己肩窝里的那个后脑勺,想了想:"按床上行不行?地上硬。"
江里的脸还埋在他肩窝里,但他的肩膀已经开始抖了,那阵抖从肩膀传到手臂,又从手臂传到手指,最后他整个人在温燃怀里笑了起来,那个笑带着刚才哭过之后还没完全褪干净的鼻音,但已经亮了很多:"行。"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两个人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江里坐在窗边翻卷宗,温燃坐在桌前写报告,偶尔说一两句话,都是工作上的事。
但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已经开始觉出不对劲了。
最先注意到的人是王可。
那天上午她从自己的桌前抬起头来,看见江里正坐在窗边翻卷宗,左手扶着纸页。过了一会儿温燃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水,经过江里桌边的时候把其中一杯放在了他桌角。
江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那种软乎乎的、跟平时不太一样的调子:"哥,你帮我拿一下那个夹子,我够不着。"
温燃顺手把他桌角那个铁夹子递了过去,江里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温燃的手背上碰了一下,那个碰触很短,但王可看见江里嘴角弯了一下。
王可把自己的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继续翻自己的笔记本,但翻了两页之后她又控制不住地抬起了头。
她看见温燃从自己的桌前站起来去柜子里拿东西,经过江里旁边的时候,江里在椅子上侧了一下身子,那个侧身的幅度不大,但刚好让两个人的肩膀挨上了一下。
王可的笔在纸面上停住了。她盯着那两个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笔搁下来,站起来往走廊尽头的水房走。
张林丘正在水房里洗杯子,看见她走进来的时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王可站在水房门口,压低声音:"老张,你觉不觉得那两个人最近有点不对劲?"
张林丘把杯子里的水倒掉,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哪两个?"
"温燃和江里。"王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从湖安回来之后他俩就跟连体婴似的,走哪儿都一块儿。江里现在管温燃叫'哥',那个调子你听没听出来?软得跟什么似的。"
张林丘把杯子放在水槽里,想了想,推了一下眼镜:"以前他也叫哥。"
"以前那个叫法不一样。"王可摆了摆手:"以前是同事那种叫法。现在那种叫法……我说不上来,反正不一样。"
她停了一拍,看着张林丘的眼睛,那个目光里有一层正在被自己得出的结论吓到的、快要绷不住的东西:"你说……他们俩该不会,真的把那个'童养媳'的玩笑……变成真的了吧?"
张林丘在水房里站了一会儿。他把那个洗好的杯子放在台子的边沿上,又推了一下眼镜,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漫上来的不确定:"……应该……不会……吧?"
他的语气在那几个字上变得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不太敢确认的事。
两个人站在水房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走廊那头传来办公室的门响了一下,然后是江里的声音,那个调子还是软乎乎的,从走廊那头飘过来:"哥,你等等我。"
接着是温燃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收着笑意的稳:"你走快点不就行了。"
王可和张林丘在水房里对看了一眼。
他们的表情在那一眼里同时变了。
那天下午,王可趁着江里去走廊那头送文件的时候凑到了张林丘和宋闻的桌边,压着声音把自己的怀疑说了一遍。
宋闻正端着杯子喝水,听完之后他的杯子在嘴边停住了。
他把杯子放下来,声音里有一种正在快速运转的、正在消化什么的紧:"你是说……他俩在……谈恋爱?!"
"我觉得是。"王可点了点头:"那个'童养媳'的玩笑,我以为咱们当初就是随口一说,但现在看起来……"
"他们两个都是男的。"张林丘推了推眼镜,声音里有一种正在处理这个信息的慢。
"男的怎么了。"王可瞥了他一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林丘摆了摆手:"我的意思是,他们以前看起来就是关系很好的那种,但现在……我不知道他们两个是以前那种状态进一步的样子,还是……"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宋闻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要不……咱们明天,直接找他俩问个明白?"
王可和张林丘都看向了他。
宋闻看着他们,声音里有一种正在把这件事从一个模糊的猜测变成一件需要被确认的事的稳:"明天。我们一起问。不然咱们都得睡不着觉。"
王可和张林丘在短暂的迟疑后,坚定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