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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记账 我们一定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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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王可正站在窗台边给那盆绿萝浇水。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时她转过了头来,手里还捏着那只浇水的塑料瓶。
看见温燃和江里一前一后走进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跟着弯了起来:"哟,终于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俩要在湖安扎根了呢。"
张林丘从自己的桌前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那种他们熟悉的闷闷的调侃:"那边伙食是不是挺好?江里看着比走的时候结实了一点。"
说完之后他好像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于是又低下头去翻他面前那本卷宗了,但低下去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宋闻从走廊那头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在江里身上停了一拍。
他看见了江里左臂那个不怎么自然的姿势,看见了外套袖管下面露出来的一小截固定带边沿,但他没有开口问,只是走进来,在江里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回来就好",说完就端着水,走回自己的座位了。
李队端着搪瓷缸子从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探出头来,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温燃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他故意放得很随意的笑:"没给咱银州丢面吧?"
温燃站在自己桌前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回了一句"那当然",尾音往上扬着。
李队哼笑了一声,把脑袋缩回去了。
王可给江里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桌角,目光在他左臂上停了一下:"手怎么了?"
江里正用右手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听见那句话的时候动作没有停,声音很自然地滑了过去:"不小心碰了一下,没什么大事,养几天就好了。"
说完之后他立刻偏过头去看了一眼温燃的方向,像是正在确认那个人有没有在他身后站着。
温燃正低头翻着桌面上那摞很久没碰的旧材料,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继续翻了。
江里收回目光,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桌面上那些积压了许久的文件。
下午的时候江里开始翻旧档案了。
他先把自己手边那几摞最近的案子材料翻了一遍,翻完之后他站起来,往走廊尽头那间存放旧案卷的屋子走去。
温燃正在写一份报告,看见他站起来往外走,把笔搁下了,跟在他后面出了办公室。
两个人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地走着,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王可从自己的桌前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填她的表格了。
江里在铁皮柜前面蹲了下来,用右手把柜门一层一层地拉开。
那些旧卷宗的牛皮纸袋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抽出一袋看了看标签又放回去,再抽出一袋。
温燃站在他旁边,等着他把那些他够不到或者不方便搬的东西递过来。蹲久了,江里的左肩会开始酸,这时他就会微微动一下那侧的身体,同时温燃就在旁边,把那些他正准备搬起来的档案袋接过去,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张林丘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看见温燃正弯着腰帮江里把一摞旧卷宗从柜子底层搬出来,江里蹲在旁边用右手翻着另一摞的标签。
他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
在他的印象里温燃照顾江里这件事从江里刚来那会儿就开始了,早就见怪不怪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江里把那些旧卷宗从柜子里一摞一摞地搬出来,每一摞都翻一遍,翻完之后按原来的顺序摞好放回去。
他翻得很快,目标明确。
温燃一直陪着他,在他需要把那些档案袋从高处取下来或者把那些他一只手搬不动的摞子挪开的时候把手伸过去。
有一天下午,王可路过那间存放旧案卷的房间,看见江里坐在一堆摊开的卷宗中间,右手飞快地翻着纸页。
温燃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手里也拿着一本旧卷宗在翻。
王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转身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第五天下午,江里蹲在那堆旧卷宗前面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的手指捏着那页纸的边沿,停了好几秒没有动。
那页纸上夹着一张物证登记表的复印件,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上面写着"木制棋子一枚"。
江里把那页纸抽出来看了第二遍,又看了第三遍。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页纸攥在手里往门口走。他的步子比平时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张林丘。
张林丘侧身让了一下,江里从他旁边过去的时候飞快地说了声"抱歉张哥",但他的步子没有停,继续直直地往走廊尽头那间存放物证袋的房间走。
温燃从椅子上站起来跟在他后面,步子比江里慢了一些,但他知道江里要去哪里。
物证室的铁门锁着,钥匙在张林丘那里。江里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张林丘走过来开了门,问他找什么。
江里把手里那张复印纸递给他看,张林丘看了一眼那行字,推了推眼镜,转身走进物证室,帮忙在架子上一排一排地找。
那枚"相"棋是赵荣案里从她家抽屉里搜出来的,当时没有被单独列成重点证物,只是和其他杂物一起登记进了赵荣案的物证清单里。
张林丘在那一排标着"赵荣"的物证盒里翻了十几分钟,最后在一个装杂物的盒子里找到了那只证物袋。
江里站在物证室中间,把那证物袋接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个袋子不大,透明的塑料膜里面装着一枚木质的圆形棋子,棋子正面刻着一个"相"字,笔画像刀刻的一样清楚。
他把那枚棋子举到灯下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看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把那枚棋子放回证物袋里,捏着袋口的封条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温燃,又看了一眼张林丘。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那几个字里有一种正在被他压住的、往下沉的重量:"我找到了。"
那天下午江里把赵荣案的整个物证清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把那枚"相"棋从赵荣案的物证盒里单独取出来,放在了自己桌面上的笔记本旁边。
温燃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那枚棋子放在桌面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江里看了那枚棋子一会儿,又翻开笔记本,在纸页上写了一行字。
他写完之后把笔搁下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枚棋子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一件他还拼不出完整形状的事。
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把那些话从某个已经存了很久的地方往外掏:"赵荣家搜出来的这枚棋子。当时没有人注意到它,以为是普通的工艺品。但它或许和徐大志家里搜出来的那枚'士'棋、李由德家里搜出来的那枚'车'棋一样,都是棋组织的标记,是'将'棋赐予他们的身份象征。赵荣是相,徐大志是士,李由德是车。棋组织里每一枚棋子对应一个人,或者说每一枚棋子代表一种身份。那棋盘上还有别的棋子——马、炮、卒,还有将。那些人可能还在别的地方,还在做他们该做的事。"
王可把那袋物证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到了桌面上,动作很轻,物品和桌面接触时发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张林丘推了一下眼镜,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所以,赵荣,徐大志,还有湖安那个李由德,他们都是某个人培养出来的棋子?"
江里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李由德说'将棋'在暗处寻找合适的人,培养他们,给他们书和棋子,让他们去做那些事。如果每一枚棋子代表一个人,那么'将'至少已经培养出了相、士、车这三个人,可能还有更多。那些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我们不知道。"
宋闻靠在窗台边沿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杯底磕在窗台上发出一声轻响:"那枚'相'棋是赵荣的。赵荣已经被抓了,她的棋子留在她的抽屉里。徐大志的'士'棋也留在了他家里的书桌上。你们说李由德的'车'棋放在他那个象棋盒子里。每一枚棋子都是被他们保存下来的东西。"
江里在那句话落下来之后停了一拍,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物证袋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些没有被抓住的人——他们的棋子还藏在他们手里。那些棋子会出现在新的地方,或者一直留在他们身边,直到他们被抓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燃站在江里旁边,他的目光从那个物证袋上移开,落在江里的脸上。
江里正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袋子,眉头微微皱着,那层皱从李由德交代出棋组织那天开始就一直没有完全松开过。
温燃没有开口打断他,只是把自己的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那天晚上下班的时候温燃照常骑车载他回去。骑到解放路路口的时候温燃偏过头说了一句:"明天还去物证室翻吗?"
江里坐在后座上,右手搭在铁架上,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嗯。除了赵荣那个'相',徐大志那个'士'也得找。我记得的,之前就在他家书桌上放着,只是不知道现在被归到哪一堆里去了。"
温燃把车把往左打了一下,让过路面上一个坑洼,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那明天我跟你一块儿翻。"
江里没有接话。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六月傍晚那种还带着余温的干燥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江里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语气和刚才不太一样了,尾音往下沉着:"哥,我不理你了。"
温燃在前面蹬着车,听见那句话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但车把微微歪了一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忍笑的闷:"怎么了?"
江里坐在后座上没有动,声音还是那个往下沉的调子:"上午在物证室,张哥问我那枚棋子是什么的时候,你说我找着玩的。"
温燃想起来了。张林丘把那枚棋子递过来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找这个干什么,温燃当时正弯腰把另一摞物证盒往架子上放,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他找着玩的"。
他那时候没多想,就是随口一答。但现在听江里这么一说,他好像能想象出江里站在旁边听到那句话时的表情了。
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声音里那层闷着的笑还在:"我说错了?"
江里在后座上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沉默里有一种正在发酵的、越来越鼓的情绪。
温燃感觉到后座上的重量微微动了一下,江里好像把脸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闷闷的:"我在找棋子,很重要的棋子。你说我找着玩。我不理你了。"
温燃把车停在纺织厂路巷口的时候江里从后座上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左肩被震了一下,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
温燃把车支好,转过身的时候江里已经站在路灯下面了,右手垂在身侧,脸朝着另一个方向,下巴微微抬着,一副正在生气的样子。
温燃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偏过头去看他的脸。
江里把脸往另一个方向又偏了一点。
温燃跟着偏了一下。
江里又偏了一下。
温燃没有再跟着偏,他直接伸出手去,把江里的下巴轻轻掰了回来,让他面对自己。
江里被他掰回来的时候嘴唇抿着,眼睛垂着,但那个抿着的弧度已经有点挂不住了。
温燃看着他那个表情,声音放软了一些:"那我说错了。我重新说。你在找很重要的棋子,做很重要的事情。行了吧?"
江里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还垂着,但嘴角那个挂不住的弧度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走。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往下沉的,但那个沉已经比刚才轻了一些:"我本来打算和你生十五分钟气的。"
他停了一拍:"现在才五分钟。我一点都气不起来了。"
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江里的表情里有一种正在被自己气到的、委屈的无奈,像是在跟一件他控制不了的事情较劲。
温燃看着他那个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手从江里的下巴上收回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配合他的、带着笑意的认真:"那要不剩下的十分钟先记账上,下次用?"
江里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点亮的、孩子气的惊奇。他的嘴微微张了一下,声音里那层往下沉的调子已经被一种正在往外冒的好奇盖过去了:"还能这么干?"
他想了想,那个惊奇在他脸上铺得更开了:"听起来好好玩。我要试。"
温燃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一把:"走,先回家,吃完饭了咱们慢慢试。"
江里欢快地"嗯"了一声,跟在温燃身后往楼上走。走着走着他忽然顿住了:"哥,那十分钟我下次想生气的时候用,但是你不能在我用那十分钟的时候说'你在用记账的生气'这种话。"
温燃正一边上楼一边从兜里摸钥匙,听见这话他回过头来看了江里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行。我不说。"
江里仰起头想了想,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那……我要是把那十分钟都用完了,但是我还是想生气呢?"
温燃想了想:"那你得先告诉我你想生气,我再给你攒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