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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讯问 我想,快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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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由德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城东一栋老式写字楼的四层,门脸不大,铜字招牌上写着"诚信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楼下那间五金店的老板说,李由德偶尔会自己来买一些散装材料,穿得整整齐齐,说话客客气气,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体面的小老板。
刘锦在那里蹲了三天,记下了李由德每天进出写字楼的时间。他通常上午九点左右到,下午五点前后离开,有时候会开车去城北的仓库待上一两个小时,有时候直接回家。他那辆黑色本田轿车停在写字楼后面的露天车位里,车身擦得很干净,车窗上没贴任何膜,从外面能直接看见驾驶座和后座。
刘锦在第三天傍晚拍到了他从车上下来时的侧影——中等身高,体型偏壮,穿着深色夹克和深灰色长裤,走路时步子很大,但落地很稳,像是一个习惯了在工地上来回走动的人。
张珊负责调取李由德公司近一年的业务记录。那些记录看起来很规范,每一份合同都有双方签字和盖章,项目名称、施工地点、工期和金额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把那些工地的位置一个一个标在湖安城区地图上,标完之后她用铅笔把那些点和四起案发现场的位置连了起来。那些线在地图上交错着,有四条线直接穿过了案发现场所在的区域——第一起案发现场附近的城东菜市场,距离李由德公司注册地址只隔了两条街;第二起案发现场附近的废品收购站,在城北仓库的辐射范围内;第三起案发现场附近的那个小公园,刚好在他一个在建住宅项目的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第四起案发现场附近的那个小区,正是他公司去年年底交付的一个楼盘。
张珊把那页地图抽出来放在会议桌上,手指点在那些连线的交叉点上。她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地点都和他公司的项目轨迹重合。他不需要专门跑很远去放置尸体,他只需要在去工地的路上绕一小段路,这就够了。""
张永杰看着那张地图,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把那页纸翻过去,看了一眼背面的时间线对比表,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查他的车辆出行记录。他公司的车、他自己的车,还有他可能租用过的车辆,全部查一遍。""
刘振华把那份车辆出行记录的调取申请递上去之后,用了将近一周的时间才拿到完整的反馈。那辆黑色本田轿车在过去一年里的出行轨迹被一段一段地还原出来——每天的行驶路线、停车地点、停留时间,大部分都和他公司的业务记录吻合,但有几段空白期引起了刘振华的注意。
第一起案子发生的那天晚上,那辆车的行驶记录显示他在晚上九点之后离开了公司,凌晨两点多才回到住处。
第二起案子期间,他有一天晚上没有回家,车停在城北仓库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才重新启动。
第三起案子那天晚上,他的车在城南那个小公园附近的一条街上停了一个多小时。
第四起案子发生当晚,他去了城北那个小区附近,停留时间大约四十分钟。那些时间段和四起案发的时间窗口高度吻合。
刘振华把那几段记录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对得上。"
张永杰把那份记录看了一遍,又递给了周国明。
周国明翻到最后一页,把那些红圈的位置又看了一遍,把记录放回桌面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请人过来。"
五月中旬的一个上午,李由德被请进了湖安公安局二楼那间小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竖着一台老式录像机,镜头对着桌面的方向。刘振华坐在桌子一侧,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周国明坐在他旁边,位置稍微靠后一些,目光落在对面那把空椅子上。张珊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前摆着记录本和录音笔。
李由德被带进来的时候,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一种正在确认自己应该用什么表情的温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翻领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下巴刮得很干净。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下,脊背贴着椅背,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地交叉着。
刘振华先开的口。他的语速不快,问题不尖锐,像是在跟一个普通市民聊一件寻常的事:"李老板,今天请你过来,是想了解几个情况。你平时上下班一般是怎么走的?"
李由德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正在配合的放松:"开车。我一般都开车,从家里到公司,或者从公司去工地。"
"你从家到公司一般走哪条路?"
"走解放路,再拐到城东那条。那条路最顺,红绿灯也少。"
刘振华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他继续问了几个关于公司业务的问题,语气一直很平,像是在做一份例行询问。
李由德的回答很配合,每一个问题都有对应的内容,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双手一直保持着交叉的姿势搁在桌面上。
周国明坐在刘振华旁边,他的目光从李由德的脸移到他的手,又移到他的肩膀和脊背的弧度上。李由德的坐姿看起来是放松的,但他的后背始终没有靠到椅背上,那个空隙大约有一拳的距离。他的双手交叉的方式是右手在上,拇指互相绕着,偶尔会松开一下又交叉回去。
周国明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一会儿,低下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抗拒姿态。手指交缠,自我安抚。"
刘振华换了一个问题。他把面前那份材料翻了一页,语气还是和刚才一样平:"去年十一月七号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李由德的手指在那一下之后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应该……在家。我一个人住,晚上一般在家。"
刘振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翻了一页材料,问了另一个问题:"今年一月,你有没有去过城北?"
"城北?我经常去,我公司在城北有一个仓库,我有时候会过去看看。""
"那段时间你每天晚上大概几点回家?"
"不一定,看工地的情况。一般七八点吧。"
刘振华又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他的问题继续往下走,从第二起案子的时间点绕到了第三起、第四起,每一轮他都把问题藏在一个更大的提问范围里。
李由德的回答一直在继续,那些答案听起来都很顺,没有明显的漏洞。但他的眨眼频率在那些关键时间点附近变得比之前更频繁了,每次他回答完一个关于案发当晚的问题之后,他的手会不自觉地松开交叉的姿势,往前伸一点,像是想去够桌面上那只水杯。那只水杯一直放在他面前大约一尺的位置,但刘振华注意到,他在回答其他问题时从来没有主动去端过那只杯子,只有在回答完那些关于案发时间点的问题之后,他的手指才会朝那个方向动一下,然后又收回来。
周国明在那本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压制冲动。说谎信号。"
刘振华把那些关键点一个一个地藏进了一连串不引人注意的问题里。他先问李由德平时从公司到工地之间一般走哪条路,李由德说是走外环,不经过市中心。
问了一会儿,刘振华又问李由德有没有在案发前后去过城东那片菜市场附近,李由德说没有,他很少去城东那边,除了公司附近那两条街。
刘振华把那个回答记下来,接着问了几个关于车辆使用的问题,李由德说他平时去工地都开车,公司还有一辆面包车给工人用。刘振华又问了一遍他去年十一月七号那天晚上的行程,李由德这一次回答的是他在外面吃了饭,大概九点多回家的。
刘振华把那个回答和第一次的回答放在一起看了一眼——第一次他说"在家,晚上一般在家",这一次他说"在外面吃饭,九点多回家。"
两个回答之间的差异很小,小到如果不专门对比几乎注意不到。
但那个差异确实存在。
周国明又写了一行字:"时间线存在可疑之处。"
刘振华没有当场指出那个矛盾。他把那个回答记下来,继续问了几个关于工地分布和日常出行的问题。
李由德的语速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变得比之前快了一些,那些回答之间的停顿变短了,像是在用一种加速的方式来减少被追问的空间。
刘振华在那几个问题之后忽然换了一个方向,问了一句关于他公司仓库的事:"你那个城北仓库平时放什么?"
"建材。水泥、钢筋、还有一些工具。"
"那里面有没有地下室或者地窖?"
"没有。就是一个平房仓库,地面是水泥的。别说地下室了,天花板上都没空间。"
"你平时去仓库的时候是一个人还是带着工人?"
"一个人。工人一般不去那边,他们只去工地。"
刘振华在那句话之后停了一拍。他看着李由德的眼睛,那个目光不重,但很稳。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刚才说你平时去工地都开车。你从公司到城北仓库那条路,经过不经过城南那个公园附近?"
李由德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声音还是稳的,但那个稳比之前多了一层正在维持的东西:"那条路有好几种走法。有时候走外环,有时候走城里。"
"你上一次走城里那条路,是什么时候?"
"记不太清了。挺久了吧。"
刘振华把那个回答记下来。他又问了几句关于李由德日常生活的问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像是在做一些收尾性的确认。
问完之后他合上了笔记本,站起来说了一句:"今天先到这里,谢谢你配合。"
李由德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自然,他朝刘振华点了一下头,又朝周国明点了一下头,跟着门口的民警走了出去。
审讯室的门关上之后,刘振华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回之前记的那几页。
他把那些红圈和批注看了一遍,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他矛盾的地方不少。第一次问他在不在家,他说在家。第二次问他那天的行程,他说在外面吃饭。第一起案子的时间和第二起的时间,他用了不同的说法来描述自己的日常习惯。还有那个水杯——他每次回答完那些关键问题都会下意识想去端杯子,但他从来没有真的端过。"
周国明把他那页笔记本推过来,上面写满了关于李由德肢体语言的批注。他的声音不高:"他坐下的时候双手交叉,手指互相缠绕。眨眼频率在关键问题处明显升高。回答完之后有伸手够杯的动作,但每次都在中途收回来。回答仓库空间时他下意识多说了几句,补充了一些我们没问过的细节。这是心虚的表现。这种人在审讯中会通过身体来压制紧张,他一直在试图控制自己不要露出破绽。但他越是控制,破绽越明显。"
刘振华把两边的笔记对照着看了一遍,把那几页纸放进了文件袋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张珊。张珊正低头在录音笔上按下了停止键。她抬起头来的时候推了一下眼镜,声音不高:"全部录下来了。回去我整理成文字。"
张永杰在当天下午的会议上听了刘振华的汇报。他把那份审讯记录翻了一遍,又看了周国明那页肢体语言批注,最后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车辆出行记录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先不打草惊蛇,李猛,你去跟着。"
李猛在第二天早上六点就出了门。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外套,裤腿卷到膝盖下面,脚上是一双沾了灰的解放鞋,手里拎着一个装了几件旧衣服的编织袋。他把自己收拾成了一个在城东劳务市场等活的散工,蹲在路边的时候跟旁边几个同样等活的人聊了几句,口音故意带了一点外地腔。
他在李由德公司楼下那条街蹲了两天,第三天早上看见那辆黑色本田从写字楼后面的车位开出来,拐上了城南的方向。
李猛骑了一辆旧自行车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两百米的距离。
那辆车在城南绕了几条街,最后停在了一条旧巷子口。李由德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黑色垃圾袋,袋口扎得很紧。
他沿着巷子往里走了几十米,拐进了一个老居民区后面的垃圾堆放点,把那袋东西扔进了一个半满的垃圾箱里。
扔完之后他又专门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
李猛蹲在巷口对面的一个修鞋摊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修鞋的师傅聊着什么,等李由德重新上车开走之后,他才站起来,走到那个垃圾箱旁边,把那袋东西拎了出来。
那袋东西被完整地拎回了公安局。
张珊站在物证室里,一点一点小心地把袋口解开。里面的东西被一件一件地取了出来,放在了台面上。
最上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肩膀和胸口有轻微的磨损,袖口边沿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暗色痕迹。
下面是一条深色长裤,膝盖的位置有在地面上蹭过的痕迹。裤子明显已经清洗过了,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膝盖上那一小片磨花了的痕迹。
再往下是几件叠在一起的旧T恤,颜色已经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了。在其中一件T恤上,张珊用镊子小心翼翼夹起了一根微卷的长发。
除了衣服之外,袋子里还有一些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几块用过的抹布,上面沾着机油和灰尘;一卷已经拆开的透明胶带,胶带表面有几根细小的纤维附着在上面;一只旧手套,手套的掌心部位有一块深色的污渍。
张珊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编号、拍照、装进证物袋里,在封口处贴上标签,写上了日期和地点。
她站在物证台前面把那几件衣服翻看了一遍,在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找到了一小片折叠过的纸,纸面上有一行用铅笔写过的字,字迹被水洇得有些模糊,但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数字和几个汉字。
她把那片纸也装进了证物袋里。
所有的物证当天就被装箱封好,送去了省厅的鉴定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