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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贯穿 我可以出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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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湾工地在城南边缘,吉普车沿着主干道拐进一条土路,之后又开了将近十分钟才到。
那片地被铁皮围挡围了一圈,围挡上贴着褪色的楼盘广告,画面里是几栋还没建起来的楼和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大门半敞着,铁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长长的吱呀声。门内是一片灰扑扑的空地,堆着几堆没来得及清理的砖块和预制板,缝隙里长出了半人高的杂草。
靠近大门左侧的地方是一排临时搭建的工棚,铁皮屋顶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再往里去是一栋只搭了主体框架的楼,六层的高度,混凝土柱子和楼板裸露着,脚手架贴着外墙搭上去,钢管和扣件在四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暗哑的金属光泽。
一个工人站在工棚门口等着他们。那人五十来岁,瘦,穿着一件沾满灰浆的旧夹克,裤腿卷到膝盖上方,脚上是一双磨得发白的解放鞋。他的脸被晒得黝黑,皱纹很深,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会儿插进口袋一会儿又抽出来。
那个人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永杰脸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抖:"我姓孙。这片工地停工一个多月了,老板没钱了,工人大多去找别的活了。我留下来看门,平时没事就出去捡点废品,挣包烟钱。今天早上天刚亮我就出去了,翻了几个垃圾桶,两个多小时才回来。回来就看见那个东西在脚手架上,我一开始以为是哪个工友扔的旧衣服,走近了一看……"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手指了一下那栋楼的底层。脚手架在离地面大约两米高的位置横着一根钢管,钢管上方是一个用于临时堆放材料的窄平台,平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袋口被人刻意地撑开了,里面露出来的,是一截灰白色的、带着暗褐色痕迹的东西。
湖安物证组的人已经到了。那个年轻人蹲在平台下面,正仰着头拍照,相机的闪光灯在早晨的阳光下闪了一下又一下。
张永杰走过去看了一眼,偏过头对刘振华说:"通知法医组上来。"
刘振华已经拿出对讲机讲着什么了。
江里站在周国明旁边,他的目光从那个黑色塑料袋上移开,落在脚手架周围的地面上。他的视线沿着那些钢管和扣件慢慢地移动着,从底层的架子往上看,看到二层、三层、四层,那些裸露的混凝土柱子在楼层之间排列成一排排阴影。
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收回来的时候看了温燃一眼。
温燃正站在脚手架下面,低头看着地面上一处隐约的痕迹,他的肩膀微微向前弯着,外套的布料在背后绷出一小片平整的弧度。
江里看见他还在那里,才安心地把目光了收回来,落回到手里的笔记本上。
周国明已经走到那个工人面前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正在把细节从对方记忆里往外理的语气:"你出去捡废品的时候,工地上还有人吗?"
"没有。就我一个。"老孙摇了摇头:"这片就我一个人看门,晚上也在这里睡。今天早上出去之前我还把大门锁了,但是那个锁是挂在外面的,谁要进来把锁摘了就行,反正里面也没什么东西好偷的。"
"你回来的时候,大门是什么样的?""
"锁挂在门扣上,和平时一样。我没注意有什么不一样的。""
"你回来之后,先去哪里了?"
"我……我当时先回工棚放了东西。然后出来倒水,走到这边就看见那个塑料袋了。我当时手都在抖,打电话的时候好几次没打出去,110这三个数字,我好像按错了起码有四五次。我压根不记得当时具体啥样了,我就记得我哆嗦得不行,话筒都掉地上好几回,拨号也拨错好几回。我没上去看,隔得远远的看见东西不对劲我就报警了。"
周国明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关于工地停工的时间、剩下的材料堆在哪里、平时有没有别的人会来。
老孙一一回答了,声音比刚开口的时候稳了一些,但手还在不自觉地搓着裤缝。
张珊和刘锦已经分头行动了。张珊去了工地门口的临时监控室,那间铁皮房的门锁着,她正在用工具撬锁。刘锦沿着围挡外侧走了一圈,检查有没有别的入口或者翻越的痕迹。
李猛站在脚手架底下,仰着头观察那些钢管的连接方式,温燃蹲在地面上那处痕迹旁边,他的手指在离地面一厘米的地方悬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那个足迹的宽度和深度。
江里的目光又不自觉移到了温燃身上,过了好几秒钟才依依不舍地收了回来,落在脚手架底层那些横七竖八的钢管上。
他的目光在那些钢管之间移动着,像是在看一张还没有被他完全读懂的图。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五楼的位置,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正在往后退,而半空中,一根钢筋正在摇摇欲坠。那根钢筋的正下方,是温燃。
江里的呼吸在那几秒里变浅了。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他自己的意识还没有完全跟上身体。他从周国明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周国明正在低头记着什么,只感觉到一阵风从旁边过去,抬起头的时候,江里已经跑出去好几米了。
周国明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到他跑向脚手架的方向,看到温燃还站在那处足迹旁边,低着头。
"温燃!"
那一声喊得很急,尾音几乎是劈开的。
温燃抬起头来的时候,江里已经跑到他身边了。他没有停,而是伸手抓住了温燃的肩膀,用全身的重量把温燃往侧面推了出去。
温燃被他推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手里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他还没有来得及站稳,就听到了一声闷响。
那声音很沉,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上,又穿透了它,把它钉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温燃转过身来的时候,江里已经不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了。他靠着脚手架的一根立杆,半软着蹲在地上,他的左肩和锁骨交界的位置,有一根从上方落下来的钢筋穿过了他的身体,斜着把他钉在了地面上。钢筋的尖端从他肩胛骨下方刺出来,深深埋进了立杆旁边的混凝土里。
血从伤口处往外涌,把江里那件浅色外套的肩膀染成了一片暗色,那颜色还在往胸口和手臂蔓延,比外套原本的颜色深了好几层。
那两秒里,温燃的整个脑子都是空的。
他的身体自发地靠近了江里,但他的大脑却依旧是一片空白。他下意识伸出了手,但手指却在空中微微颤着,指尖离江里肩膀上那片暗色的边缘只有几厘米——他不敢碰。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形,像是一根被拧到极限的绳子突然断了:"江里!!!""
周国明冲过来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不小心磕在了地面上,但他没有管,喊江里的名字时他的声音也在抖:"小里!小里你看着我——"
江里睁着眼睛。他的目光穿过温燃的肩膀,落在头顶那栋尚未完工的建筑上。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疼痛压得太低,没有人能听清。他的手指攥着那根穿过他肩膀的钢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地浮起来。
然后他猛然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里像是有两团火在烧,那火从他瞳孔深处升起来,把他的整张脸都照亮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切什么东西:"不是——意外!!!""
众人愣住了一瞬。
江里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他的肩膀跟着颤了一下,钢筋在他身体里微微转动了一个极小的角度,他咬住了下唇,嘴唇上立刻泛出了一道深刻的白印。
松开牙关之后,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急了:"我看到了!一个人,站在四还是五楼的地方!他——"
此刻的江里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身上的伤势,咬着牙试图直起腰来。他的右手撑着地面,左手因为钢筋贯穿无法用力,他只能靠右侧的身体往上撑。他的身体在往上抬的时候钢筋的角度变了,血从伤口处涌得更急了,他的脸色在那一下之后从白转成了灰。声音却更尖锐了:"他没跑远——一定没跑远!四五楼、深外套、鸭舌帽!!!"
李猛在那句话落下的同时已经冲了出去。他从楼梯口跑上去的时候一步跨了两级台阶,脚步声在那些混凝土柱子和楼板之间发出沉闷的回声。
湖安的其他几个人开始封锁工地,有人往大门跑,有人往围挡边缘堵,刘振华已经拿出对讲机开始请求支援。
周国明蹲在江里旁边。他的嘴唇抿着,没有动,但他的眼睛一直落在江里脸上,没有移开。
温燃的膝盖磕在了地面上。他半跪在江里面前,手指在空气中微微颤着,指尖能感觉到江里伤口处散出来的温度,那股温度是湿的、热的,正在从江里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失。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断成了好几截:"好、好的,记住了,我们记住了。江里你先别说话了,别说话了——"
江里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层火没有灭。但他的身体不受控地开始发抖了,那阵抖从伤口往外扩,从肩膀蔓延到胸腔,又从胸腔蔓延到全身。他的声音从发抖的牙关里挤出来的时候变得比刚才轻了:"他……很自负。很……急……"
他停了一下,像是正在把一个还没有成形的东西从脑子里往外拽。他的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着,目光从温燃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某一点上。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一个词都带着一种正在确认的重量:"但是我不明白。他之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要伪装成意外?他不该这样。为什么变了?"
江里的声音慢慢低下来了。他的身体还在发抖,那阵抖已经不听他的控制了,顺着他的呼吸传到肩膀,传到手臂,传到手指。他的右手松开了钢筋,往下垂了下去,手指尖够到了温燃的袖口。
他的手指在温燃的袖口边沿捏了一下,很轻,像是确认什么还在那里。
然后他把额头往前倾了一下,抵在了温燃的肩窝里。
他的呼吸扑在温燃的锁骨上,又急又浅,带着一层正在从里面往外渗的潮湿。
温燃的声音变了。他一只手抬了起来,托住了江里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江里的后背上。他的声音贴着江里的耳朵,语速很快,像是在用那些字把怀里的人固定住:"你别睡。听见没有,江里,你别睡。你看着我。消防队马上来了,马上没事了。你听见我说话没有?江里!"
周国明蹲在他们旁边。他的嘴唇动着,像是在默数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根钢筋,又看了一眼江里苍白的侧脸,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消防队到达的时间比温燃以为的要长,也可能一样长,他分不清了。他的感觉被拉长了,又被压扁了。
他能听见的声音很杂,有人跑过去的脚步声,有对讲机的电流声,有铁皮围挡被风吹动的声响。
但他能听清的声音又很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能听清的声音只有怀里的那一道呼吸声——那个呼吸正在他耳朵下面一点一点地变浅,又变浅。
他的嘴唇贴着江里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别睡,江里,别睡。"
消防队用液压剪把钢筋剪断的时候,江里已经半昏迷了。他的身体在钢剪的两片刀刃合拢的瞬间微微弹了一下,彻底软了下来。
几个人合力把他从钢筋上挪开,放上了担架。
他的脸色灰白,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外套被血浸透了,那层暗色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胸口、腰侧和袖口,在担架的白色床单上洇开了一片。
温燃跟在担架旁边跑。他的手抓着担架边沿的金属杆,步子快得几乎和推担架的急救人员一样。
周国明跟在后面,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江里那张灰白色的脸上,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温燃和周国明坐在担架两侧,车厢里的灯亮着,白惨惨的光照着江里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他的呼吸又浅又急,胸腔起伏得很轻,像是一片正在被风吹薄的纸。
温燃的手搭在担架边沿,手指离江里的手大约两寸,没有合拢,但也没有收回去。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江里的脸,眨都不眨。
周国明坐在对面,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出了一道很深的褶。他的目光从江里脸上移到温燃脸上,又从温燃脸上移回江里脸上。
车厢里的引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混在一起,一点点地把那些沉默填满了。
救护车穿过城南那些尚未完工的街道,穿过四月上午正在变热的阳光,朝医院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