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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锚点 我的船锚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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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四天,江里把四个现场又走了几遍。
第一天刘锦陪着他们,沿着第一起赵小娟失踪前的路线重新走了一趟。
从菜市场到她住的那条巷子,中间经过两个红绿灯、一段没有监控的小路和一片拆迁之后的空地。
刘锦走在前面,手里拿着笔记本,每到一个路口就停下来记录人流量和监控探头的位置。江里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路面上,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前方的建筑轮廓。温燃走在最后面,他的步子不快,但目光一直落在江里的背影上。
那天走完之后,江里在回宾馆的车上对刘锦说:“刘姐,明天我自己走一遍。”
此时的刘锦正在翻她的笔记本,听见这句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温燃。
温燃点了一下头。
刘锦说:“行。那明天我就不去了,你们自己注意安全。”
第二天早上,江里和温燃从宾馆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四月份,湖安的清晨还带着一点凉意,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微微打滑。江里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但很稳,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有时候会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几笔。温燃走在他旁边,没有问他在看什么,也没有催他。
两个人之间的间距比平时近了一些——江里的肩膀和温燃的肩膀之间大约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在拐弯的时候他会往温燃那边偏一点,像是身体自己在确认那个方向是安全的。
温燃注意到了那个距离的变化,但他没有开口,只是把步子调整得更贴合江里的节奏。
他们从第一起现场走到第二起现场,又从第二起走到第三起,中途经过一个菜市场、一条旧巷子和一片公园。
江里在菜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一个中年女人提着塑料袋从摊位上挑菜。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女人手上,看了一会儿才移开。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温燃偏过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写的是“她的手上也有一层薄茧”。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意思。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公园的时候江里在喷泉池边沿又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池子底部的泥土上,像是在看那些已经被清理过的痕迹。
第三天和第四天也是同样的节奏。江里走得很慢,有时候在某一个路口会站上十几分钟,目光从一个方向移到另一个方向,反复来回。温燃就站在他旁边,什么都不说,在他站得太久的时候会把水壶递过去。江里接过去喝一口,递回来,继续走。
第四天下午他们走完第四起现场之后,江里站在围墙旁边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小区门口那个监控探头的方向,站了很久,期间温燃一直站在他旁边等着。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里终于转过了身来,他的脸色比出发的时候白了一些,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色,但他的目光是稳的。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走吧。我有些东西要跟老师说。”
当天晚上他们回到宾馆的时候,周国明正在房间里翻一摞旧案卷。江里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周国明抬起头来看了看江里,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温燃。
他放下手里的案卷,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
江里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封面上没有翻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老师,我们遇到的是一个很标准的先天性反社会人格。暴力倾向从童年早期就存在,伴有行为控制障碍和情感冷漠,大概率还有虐待动物或者纵火的前史——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麦克唐纳三要素里他占了至少两个,剩下的一个可能被他藏得更深。”
周国明坐在他对面,手指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没有打断他。
江里继续说了下去,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把已经整理好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他做那些事的时候不需要理由,只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心理需要。杀人会让他快乐,那种快乐是他唯一的目的。所以他的作案对象是随机的,男女老少都可能,作案工具也是随机的,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但他展示自己的方式是有固定流程的,每一次都必须展示,必须让那些东西被人发现、被人围观、被人讨论。他在享受那个过程——玩弄警方,玩弄群众情绪,看着所有人被他牵着走。”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他的心理结构偏向自恋型人格,伴有明显的强迫性特征。他需要被看到,需要被承认。他每次选择那些显眼的位置,不是因为那些位置本身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是因为他知道那些位置会被看到。他在用那些残骸向世界宣布他的存在。这种人不会停下来,他每一次做完之后都会得到他想要的那个反应,那个反应会让他下一次做得更用力、更频繁、更——”
他的语速忽然加快了,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很薄,但已经在往那个方向倾斜了:“第一起案子,我一开始只是走在路上,但那个女人是落单的,走的也是没有监控的路,附近也没有行人。她是最适合下手的那个猎物。如果我不做,岂不是辜负了她给我提供的机会?我用某种方式杀死了她。我发现她的手很粗糙,带着洗洁精、洗衣粉的味道,还有油烟味。她应该是家庭主妇,这双手是她的象征。所以我把这双手展示给你们所有人看。第二个,老头,他的腿肌肉结实,很正常,因为他是蹬三轮收废品的,那双腿某种意义上是他生存的根基。第三个,小姑娘,她的躯体是一颗种子,有无限的可能。但是我亲手终结了这种可能。这让我快乐。太快乐了。我他妈的简直就是主宰一切的神明。我把这颗种子留给你们,让你们知道,你们错过了什么。”
他的声音在最后那几个字上忽然拔高了。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很猛,膝盖撞在茶几边沿发出一声闷响,伴随着起身的动作,江里的手臂不自觉地在空气中挥动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劈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步子很快,像一头正在笼子里来回走动的动物,但他的眼神是狂热的,神情是激动的,仿佛那个凶手正站在江里的身体里冲着面前的两个警察大笑。
周国明猛然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发紧,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江里!”
江里听不见。
他的目光落在房间对面那面墙壁上,焦点散开着,瞳孔缩得很小。他还在说,语速比刚才更快了,那些字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被泵出来的一样:“但是,但是!如果只对那些本身就很弱小的人下手,那我就不是真正的神明。我要证明自己是真正强大的。我要对成年男性下手!社会认为成年男性是强大的,我就要证明我可以毁掉这种强大!下一步,下一步——”
江里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他的身体猛然弓了下去,双手攥在胸前,手指蜷曲着,像是正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表情扭曲了,从刚才那种近乎陶醉的狂热变成了一种痛苦,那痛苦看上去酒像是他的身体内部正在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
他的嘴唇在动,那些字被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颤抖:“他会——他会对更强大的目标下手——我猜,很可能是——警察,或者——”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
温燃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温燃的动作很快,快到周国明刚伸出手想要阻止的时候,温燃已经把江里整个人拢进了自己怀里,熟练得仿佛完全不需要思考。
江里的脸埋在温燃的胸口,他的手指从胸前松开,落下来,攥住了温燃的衣料。他没有挣扎,没有推开,身体在温燃的怀里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开始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松下来。
温燃的嘴唇贴着他的耳侧,声音很低,像是在用那个声音给怀里的人搭一条可以落脚的桥:“没事了,江里。我在,你也在,没事了。”
周国明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江里被温燃抱住之后没有反抗,看着江里的手指从攥紧变成搭着,看着江里的呼吸从急促变成长而深的起伏。
周国明的表情在那几秒里变了好几次——先是刚才那种被突然打断的紧张,然后是某种正在确认的安静,最后是一丝极淡的、他后来才意识到的东西。
过了几秒钟,周国明把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垂在身侧,站在原地没有动,专注地看着温燃抱着江里,看着他们两个旁若无人地抱了好几分钟。
在这期间,江里的脸一直埋在温燃胸口里,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但他的手指还搭在温燃的衣料上没有松开。
江里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没事了。”
温燃的手在他后背上又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摸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东西。
他松开了手臂,退后了半步。
江里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前那一小块地面上,瞳孔的焦点还没有完全收回来,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散得那么远了。
周国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了。他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房间里散开成一团灰白色的薄雾。
他的眉头锁着,看着江里低垂的侧脸,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小里,你先回去洗个澡吧。全身都汗透了。”
江里点了一下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让自己从刚才那个地方完全走回来。
他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步子有点虚,但在经过温燃身边的时候肩膀微微偏了一下,和温燃的手臂碰了一下。
那个碰触很短,像是身体自己在确认那个方向是安全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周国明吸了两口烟,把烟从嘴边拿开,在烟灰缸边沿弹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向温燃,目光里有一种温燃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确认某件他想了很久的事之后终于决定把它说出来。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跟我说实话,小里以前,在你面前,也这样崩溃过,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