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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案情 我不想和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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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周国明带着江里和温燃去了湖安市公安局。
湖安的公安局大院比银州的大一些,院子里种着两排香樟树,叶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深绿,树冠连成一片,把院子遮了大半。办公楼是九十年代初盖的,外墙贴着白色瓷砖,边角有几块已经松动脱落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一楼大厅的墙面上挂着一块电子钟,红色的数字跳动着,旁边贴着一张排班表,纸边已经卷起来了。
周国明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对这条走廊的熟悉程度像是已经在这里待了不止一两天。
二楼刑侦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那间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占了房间大半,桌面上摊着地图、照片和几摞卷宗。烟灰缸里堆着几个摁扁了的烟头,旁边放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几个人正围在桌边说话,听见门响,都抬起了头。
周国明侧身让开门口,让江里和温燃走进来,开口介绍道:“这是银州过来的江里,侧写师。这位是温燃,银州公安刑侦副队长。”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带着一种“这不是商量”的份量。
江里站在温燃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目光从会议室里那几张陌生面孔上一一扫过。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是稳的:“各位好,我是江里。请多关照。”
他的姿态端正,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每一个人脸上时没有躲闪,也没有多做停留。问完好之后,他又往温燃身后退了半步,把自己全部藏进了温燃身后。做这件事时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站在那个位置是他已经确认过的安全范围。
温燃偏过头看了江里一眼,没有说什么,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摆好了在陌生场合中自然进入状态的表情。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历了太多外勤之后养出来的从容:“温燃。江里情况我比他熟,有需要问的可以问我。”
他的语气里没有那种“新人报道”的拘谨,也没有刻意加码的热络,就只是把自己放在了那个位置上,让在场的人知道接下来的对话可以顺着他来。
副局长张永杰是第一个接话的。他五十来岁,个子不高,坐在长条桌那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有点磨白了,国字脸上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温厚,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正在从对方的表情和姿态里收集信息的老练。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中气很足:“周教授的人,那就是自己人。坐,都坐。”
他一边说一边把桌面上摊开的卷宗往旁边挪了挪,给两个人腾出了位置。他看温燃的时间比看江里稍长一些,目光在温燃的肩膀和站姿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确实是个能扛事的人。
刑侦队长刘振华坐在张永杰旁边,他四十来岁,比张永杰年轻一些,但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有两道细长的划痕。
他的表情沉稳,话不多,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周教授已经把基本案情跟我们说过了。你们先看看这些材料。”
说着,他把一摞卷宗推到江里面前,手指在纸页边沿按了一下。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主要落在卷宗上,偶尔抬起来扫一眼对面的人,那种扫视的方式像是在无声地收集每个人对材料的反应,然后判断谁值得听、谁需要被质疑。
桌边还坐着三个人。
靠窗坐着的那个是刘锦,三十来岁的女性,马尾,圆脸,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手腕上面。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持续的好奇,但那种好奇不是冒失的——像一个人在安静地观察一间屋子里每一个物件的位置。
她朝江里和温燃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旋即低下头整理面前那几页翻开的照片,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桌面上的信息归类。
她旁边坐着张珊,也是女性,比刘锦稍长几岁,剪着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脸上戴着一副眼镜。她的姿态比刘锦更放松一些,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上,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很均匀。
坐在最里面靠墙那个位置的是李猛,三十出头,身材精瘦,穿着一件黑色短袖T恤,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旧疤。他的坐姿带着一种随时可以起身的弹性,膝盖微微分开,脚掌平贴地面,像一只安静地蹲在桌边的大型猫科动物。在第三起案子发生后,他靠步行把从失踪地点到抛尸地点之间的每一条路都走了一遍,用脚丈量了距离,得出了凶手可能在哪些路段有过停留的结论。
张永杰坐在桌子一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节奏明快,像一个已经把今天的议程在心里排好了顺序的人:“我先把情况说一下。目前我们手上有四起案子,时间跨度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第一起,赵小娟,女,三十九岁,去年十一月七号失踪,七天后部分尸体残片在城东菜市场附近的一个十字路口被发现——是她的双手,被摆在路沿石上,正对着路口的红绿灯,路过的人抬头就能看见。第二起,周旺,男,六十八岁,独居老人,收废品为生,今年一月被报失踪,但他的情况跟其他人不一样——没有人知道他具体是哪天出的事,因为他平时就不怎么跟邻居来往。后来他的一条腿出现在了他常去的那家废品收购站门口,老板早上一开门就看见了。”
他翻了一页面前的记录:“第三起,赵美晴,女,四岁,今年二月十号失踪,五天后被切去四肢的躯干被摆放在城南一个小公园的喷泉边,那是个白天人流量很大的公园,早上锻炼的人很多。第四起,周志强,男,二十六岁,无业,今年三月三号失踪,两天后他的头部被放在城北一个小区外围的围墙上,那个小区门口有监控,但凶手把东西放上去的时候选择了监控死角的位置。”
张永杰说完后,把目光移向了周国明。
周国明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他的目光从桌面上的照片逐一扫过——那几张照片被湖安这边的人按照时间顺序排在桌面上,从赵小娟的双手到周志强的头部,四张照片在桌面上排成了一条线。他看完了那些照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开口的声音不高但节奏沉稳,是正在把已经想好的东西逐条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的那种稳。
“时间线很关键。”周国明的手指停在第一张照片的边沿:“从第一起赵小娟到第二起周旺,中间隔了将近两个月。从周旺到赵美晴,隔了一个月左右。从赵美晴到周志强,隔了不到三周。处理尸体所需的时间也在变短——赵小娟失踪七天后才被发现第一块残骸,周旺的腿出现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天,赵美晴失踪五天就被发现,周志强失踪两天就被发现。这个时间线的缩短方式不像是随机变化,更像是他在不断熟练自己的操作,他在缩短从目标到成品的流程。”
他的手指从第一张照片移到第四张:“前两起他选择的目标是成年人,独居或者无人关注。第三起他选择了四岁的小女孩,第四起选择了年轻男性。目标的选择范围在扩大,他不满足于挑选容易下手的人,他开始尝试不同类型的对象。他在测试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这种人的人格结构里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他需要被看到,但他不满足于只是被看到,他需要知道他做的事情被理解。那些被他摆放在显眼位置的东西,不只是为了挑衅,更像是他在用一种他认为最直接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想法。他把一双手放在红绿灯路口,因为他觉得那些手的主人做过什么跟‘手’有关的事。他把一条腿放在废品收购站门口,因为那个人是靠收废品为生的。他把一个四岁女孩的躯干放在公园喷泉边,因为那个孩子还没来得及学会什么。他把一个年轻男人的头放在围墙顶上,因为那个人活着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在街上晃。”
周国明把手指从照片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他在用那些残骸讲述他眼中那些人身上最本质的东西。他在做一种他自认为在传递信息的表达。他的仪式感正在加强,他在逐步明确自己究竟要说什么。但现在的阶段他还在探索,还没有形成固定的模式。”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桌面上移开,落在旁边的江里身上:“江里,你听了这些,目前有什么想法?”
江里坐在温燃旁边,膝盖上摊着那本黑色笔记本。他的铅笔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纸面上走动着,笔画很密,但字迹很小,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周国明说的每一句话都压缩到纸页的边角里。
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他把眼睛抬了起来,目光先落在周国明脸上,又移到桌面上那几份摊开的材料上。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笔记本上刚写的那几行字。开口时他的声音不高:“老师您说的这些,卷宗里能看到的,我都记下来了。但是光看纸面上的东西,有些地方我觉得还是拼不起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边沿按了一下:“我……想去现场看一看。有些东西卷宗里写不出来——现场周围的环境、地形、人流量、光线、声音。他选择那些地方的时候,一定有他的理由。那些理由,不会全部写在纸上。”
张永杰在椅子上微微前倾了一些,他的目光在江里脸上停了几秒,偏过头看了一眼周国明。
周国明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已经决定的事。
张永杰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刘锦:“刘锦,你带他们去走一遍现场。”
刘锦合上手里的笔记本,站了起来,动作很快,马尾在她转身的时候晃了一下,像是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要出门。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干脆:“行。什么时候走?”
江里看了温燃一眼,温燃点了一下头。
江里说:“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