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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猫爪 他说我有脾 ...

  •   十二月的银州彻底冷了。办公室里暖气烧得足,窗玻璃内侧的水雾一整天都挂着不散。暖气片上搭着几双湿了的手套,蒸汽从布料边缘升起来,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新的水珠。
      办公室里堆着年末汇总的归档材料,牛皮纸袋摞了好几摞,在桌面上形成一座座矮山。
      王可正在把一份手写材料核对到表格里,她低头看一行,抬头写一行,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慢。
      张林丘站在档案柜前,正把旧档案按编号重新排列。
      宋闻坐在窗台边,正在翻一份需要签字的鉴定报告,钢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停住了。
      温燃坐在自己桌前,正在翻一份材料。他的椅子微微后仰着,目光在纸面上移动,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窗外的光从玻璃透进来,在桌面上切了一个斜长的矩形光块。
      江里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摞材料——那是他负责整理的那部分,已经翻了大半,还剩一小摞没看完。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但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不自主停住了。
      那页纸上的字迹是温燃的。笔势凌厉,起笔收笔之间带着一种他特有的力道——漂亮,流畅,像一幅被随手写成的行草。
      江里盯着那页纸看了大约十秒钟。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又落回纸面上,又抬起来。
      他做了两次确认。
      他终于确定了,自己是真的认不出温燃写的到底是什么。
      确认这件事后,江里把额头抵在了桌面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棵被抽走了支撑的树。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王可正在对表格,张林丘正在把档案袋塞进柜子里,宋闻正在翻鉴定报告,温燃正在翻材料。
      一片寂静中,江里的额头抵在桌面上,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温燃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江里那个"无脊椎动物"般的姿势上,开口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开玩笑的调子:"江里,你跟没骨头似的,像什么样。"
      他的语气里没有指责,更多是那种"你在干嘛"的调侃。
      江里没有立刻起来。他顿了一下,头还搁在桌面上,把脸转向了温燃的方向——他的脸侧着贴在桌面边沿,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
      在转动的过程中,江里的表情开始变了,一开始是空白的,像是还在消化什么事情。接着他的眼神开始聚焦了,表情生动了起来,看起来倒像是正在把什么东西从一堆材料里挑出来,在桌面上理顺了它的纹理和色泽。
      大约两秒后他站起来了。他的动作很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走到了温燃的面前。
      没有任何预兆地,他伸出了手,隔着外套就开始挠温燃的胳膊——手指在布料上来回移动,速度不快但力度明确,像一只被人说了不好听的话之后立刻用爪子表达不满的猫。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被积压了一整个下午的疲惫和委屈混在一起冒上来的热气:"我看一下午了——!你还说我!!!"
      那些正在挠人的手指没有停,在温燃的袖口边沿来回走了好几轮,每一轮都带着不同频率的节奏:"你要不要看看我看的是谁写的字!你的字你不知道多难认吗!你还说我?!我让你说!!"
      王可的笔停在了纸面上。她抬起头来,看着江里站在温燃面前挠他胳膊的画面,目光从江里的手指一点点移到温燃的表情上。她的嘴角猛然弯了起来,冲温燃举起了手里的卷宗,声音带着一种"我这次站江里"的确定:"温燃这回我可得站人江里那边了。你看看江里的字,你再看看你的。你那字好看是好看就是没法认,跟密码似的。江里字又好看又好认,跟人学学嘛。"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这个场景彻底取悦了的、正在观察细节的满足感。
      温燃的胳膊还在被挠着,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让江里挠得更顺手。他伸出一只手象征性地挡了一下——那种挡的力度不大,更像是在做一个姿态,手指松松地搭在自己袖口边沿上,没有真的把江里的手推开。
      他的声音带着笑:"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以后我再写材料的时候一笔一划行不?一份材料我写一天,这么着能行吗?"
      江里的手在温燃的袖口上停了一下,下一秒他直接揪住了温燃的衣领开始小幅度地晃——手指攥着那截布料,来回拉动,像一个人正在用肢体语言补充他那句话里没有被完全翻译出来的部分。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你到底是怎么理解我说的话的?!"的震惊:"你——完全!没!明白!!!"
      温燃衣领上的那截布料已经被他揪出了一道明显的皱褶,纹理在灯光下投出一道细长的阴影:"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宋闻把钢笔帽盖上了。他把那支笔放回笔筒里,靠进椅背里看着门口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被眼前这个画面彻底取悦了的、正在观察细节的满足感。
      张林丘正蹲在柜子前面,听见动静偏过头来,他的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弯了下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很少有的轻快:"我就说温燃像养猫吧。看看,看看,自己养的猫现在学会挠人了。"
      王可把手里那份已经看完的材料合上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这事儿我得记下来"的轻快:"不错啊江里,会发脾气了。人有事就不能憋在心里,自己难受不是。"
      她的语气里没有调侃,像是在陈述一件她一直在等的事。
      宋闻在窗台边沿靠稳了,他的声音不高,尾音平着落下来,像一句他早就想说的话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放出来了:"挺好的,这才像年轻人。"
      门外有人经过——是楼下办公室的同事小周,他手里端着一杯水,从门口探头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江里从温燃的衣领上松开了手。
      小周没有走,他靠在门框边沿,目光在江里和温燃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下,开口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真的好奇:"江里,你怎么就只对温燃有脾气啊?"
      江里转过了身,他的手已经从温燃的衣领上松开了,但他在转身面对小周的时候,腰背的弧度微微直了起来,像一根正在被理顺的枝条。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在反复论证后已经形成的理直气壮:"他自己说的!他说我要是有脾气他还高兴,他就想我有脾气。以前我没脾气,现在我有了,都是因为你——"
      他转身回去又挠了温燃两把:"你说的!你负责!"
      温燃的胳膊还在那个位置放着,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已经彻底认命的、正在配合这个节奏的调子:"行行行我负责我负责,来来来挠,你随便挠。"
      他把胳膊又往江里的方向伸了伸,像是用自己的行动表达了他确实不打算躲:"手劲大了不少啊,再这么下去我这衣服早晚得被你弄破。不错,知道给我找理由买新的。"
      江里的手在温燃的袖口边沿停了停,放轻力度又挠了两把,像是确认了自己确实已经把要表达的不高兴完整地表达完毕了。
      挠完那两把后,他转身走回自己桌前坐下了。坐下的动作是的安静,像是那些情绪已经被他完成了收纳和复位。
      王可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像是被眼前的画面触动之后自然溢出的。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低下头继续核对表格了。
      宋闻把钢笔帽拧开又盖上了,低头继续翻他的鉴定报告。
      张林丘把档案袋塞进了柜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温燃坐回自己桌前,把那页被江里挠过的袖口布料抚平了一下。
      外面走廊里传来小周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继续嗡嗡地响着,暖气片里的水流声从墙角传过来,像一个正在缓慢运行的背景音。
      那之后江里开始越来越习惯朝温燃发脾气了,他似乎终于确信即使他发脾气了也不会再一次被抛弃,于是那些压抑了太多年的东西彻底被他摆了出来。
      那天在食堂,温燃端着餐盘坐下的时候看见江里正在把他碗里的几块炸豆腐往外挑,一块一块地夹到温燃碗里,动作没有犹豫,像是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温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几块炸豆腐,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现在真挑食。"
      他没有说"你别挑食",也没有把炸豆腐夹回去,只是陈述了那个现象。
      江里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继续刚才做了一半的动作,把手里那块炸豆腐放进了温燃碗里,才把筷子搁在了碗沿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他走到温燃身后,伸手环住了温燃的脖子,力度不大,不紧,像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你刚才那句话我不太同意"。
      他的声音就在温燃耳边响起来,不高但带着一种正在生气的热度:"你再说一遍!!"
      温燃被环住脖子的时候没有挣开。他的身体在椅子上微微后仰了一下,像是被那个动作带着换了一个重心,但他没有把江里的手臂从自己脖子上拿开。
      他偏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不低:"我错了,不说了不说了。"
      江里的手又在那截脖子上停留了两秒才松开,他哼了一声,走回自己座位上坐下,拿起筷子继续吃他那碗已经被挑走了炸豆腐的饭。
      王可从旁边桌上探过头来,她已经看完了整个全程,她看了一眼温燃的碗又看了一眼江里的碗,声音不高不低地评价道:"你现在这个脾气,温燃算不算自作自受。"
      温燃把那几块炸豆腐夹起来吃了,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回了一句:"老子乐意。"
      还有一次在走廊里,温燃叫住江里要一份材料,他报了材料的名字,听清名字的那一刻江里猛的站住了,他下意识转身看向了温燃,表情在两秒内完成了从"嗯"到"等一下"到"你确定"之间的迅速切换,他的声音猛然高了起来:"你要的不是这份!而且你昨天说的是后天——我打算明天给你的!"
      说话的时候他已经走到温燃面前了,伸出手就开始挠温燃的胳膊,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熟练。
      温燃被挠的时候没有躲,他的声音带着笑:"我错了我错了,行了行了,别闹了。"
      江里的手停了一下,他的声音更高了,带着一种"你居然这么说我"的震惊:"你说我闹?!"
      温燃就继续哄他,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不闹不闹,是我记错了,材料名字我记混了。"
      江里气哼哼地把手收了回去,只留给温燃一个头发丝里都写满了"我在生气"的后脑勺。王可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的时候看见了这一幕,她的脚步没有停,只是经过的时候偏过头说了一句"又来了"。
      张林丘从办公室门口探出来看了看,平静地把头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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