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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炒菜 我能学会! ...

  •   十二月下旬的一天傍晚,江里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晚上有点事,不过去了。"
      温燃正在穿外套,听见这话停了一下:"什么事?"
      江里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就是回去收拾一下。"
      他没有说具体收拾什么,温燃也没有追问。那天晚上温燃回到家的时候崔玉兰正在把菜端上桌,她看了一眼温燃身后,问了一句:"安安呢?"
      温燃说:"他说今晚有事,不来了。"
      崔玉兰正在摆碗筷的手停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温建国。
      温建国从报纸上方抬起眼来,他合上报纸,声音不高不低:"你拿饭盒带点菜过去看看。别让他一个人吃凉的。"
      温燃骑车赶到纺织厂路时,天已经很黑了。他熟门熟路地上了四楼,用江里给他的那把钥匙开了门。
      门推开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亮灯,只有走廊尽头的厨房方向透出一小片微光。一股焦糊味从那个方向飘过来——不是正常的饭菜香味,是油被烧过头的焦糊味,混着一种像是淀粉正在高温下炭化的细微焦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锅里待了太久,从边缘开始慢慢变成焦黑色。
      温燃循着那个味道走过去,厨房的门半掩着。他站在门口,看见江里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灶台上的锅里有一团黑色不明物质,粘在锅底,边缘已经完全炭化了,隐约能看到一些细长的形状,像是土豆丝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但已经几乎认不出原本的样子了,只能从那些焦黑的线条轮廓中勉强拼凑出它们曾经的走向。
      江里手里捏着一本翻开的菜谱,和锅里那团黑色物质对比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道复杂的方程验证,试图在物理和化学之间找出哪里出了差错。
      温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团焦黑物质在锅里保持着一种近乎标本的姿态。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小厨房里格外清晰。
      江里的肩膀在笑声响起的那一瞬间猛地弹了一下,他转过来的时候手里的书在转身的惯性里脱了手,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跟头。他伸手去接的时候没有接稳,书脊磕在灶台边沿发出一声闷响,掉落在地上。
      在看清站在门口的人是温燃之后,江里的表情先是愣了一拍,然后那股被吓到的情绪转了个弯,换了一种更快的、更急促的声调:"温燃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吓死我了——"
      说这话的时候,江里已经伸手抓住了温燃的衣领,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小段距离,手指攥着衣料攥得指节微微泛白。
      温燃被他拽得往前迈了一步,但他还在笑,笑得快要站不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把那个过分灿烂的笑容压了下去,冲江里举了举手里的饭盒:“给你带了饭。”
      江里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饭盒,又抬头看了一眼温燃的嘴角,那个嘴角弯着的弧度还没收。
      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笑我。”
      温燃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锅黑色物质:“你在做什么?”
      江里也低头看了一眼那口锅,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绝望:“……醋溜土豆丝。”
      温燃又看了一眼锅里那团已经炭化的、几乎辨认不出原始形态的物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平但还是没能完全压住的笑意:“你管那叫醋溜土豆丝?”
      江里的脸在厨房的灯光下红了一下。他松开抓着温燃衣领的手,转身去够灶台边沿的饭盒,动作像是要把那口锅的存在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间里移走:“我第一次做。我以后肯定能做好。”
      温燃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他靠着门框看着江里把饭盒盖子打开,低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嚼。他的声音从门框边沿传过来:“行行行,伟大的未来厨神还是先吃饭吧——有小米粥、白菜烧肉,哦对今天正好也有土豆丝。你千万别把自己饿死或者毒死了,不然就真没以后了。”
      江里嘴里还嚼着那口饭,声音含混地咕哝了一句:“我肯定能学会,我以前就是没认真学过做饭。我多练几次肯定行。”
      温燃站在门框边沿看着江里低头吃饭的样子,他的脊背微微弯着,腮帮子因为咀嚼鼓起一个小包,灯光落在他的头顶上,把他发丝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
      他走过去,伸手在江里头顶上摸了一把:“好,等你学会,我第一个吃。”
      江里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没有持续太久。他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饭了。温燃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把灶台上那口锅端了下来,放到水槽里泡上了水。
      水声哗哗地响着。
      又过了几天,江里开始向崔玉兰学做饭了。他站在灶台旁边,系着一条围裙,袖子卷到肘弯,面前放着一块已经被切成薄片的土豆。
      崔玉兰站在他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切好的那盘土豆丝推过去让他看——每一根都均匀地保持着相同的厚度,边缘整齐,没有一根断裂。
      江里低头认真地对比了一下自己那盘已经切好的土豆丝。他把它们重新拢在一起,放回案板上,又从碗里拿了一颗新的土豆开始重新切。
      他的动作还是不熟练,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不均匀,有一些断成了小截,但他没有停下来,一直切到了最后一根。
      崔玉兰没有评价那盘土豆丝,她只是把那盘菜和江里那盘菜一起放进了锅里,炒熟之后盛出来放在饭桌上。
      江里坐在桌边夹起一根自己切的土豆丝放进嘴里的时候,眉头不自觉拧了起来,他盯着那盘土豆丝的样子像极了之前他看卷宗的样子,专注,入神,带着股"我非把它搞清楚不可"的倔劲儿。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开口说了一句:"好像确实细一点的好吃。"
      温燃坐在对面,夹起一根崔玉兰切的土豆丝嚼了嚼,又夹起一根江里切的土豆丝嚼了嚼。他把两根都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切的比上次好。"
      江里正在低头喝汤,他的耳朵尖在灯光下微微动了一下,但是他没有抬头,只是在喝汤的间隙里,从碗沿上方飞快地看了温燃一眼,又低下去了。
      温燃后来有一次在饭桌上看到江里端上来的新作品——一盘青椒炒肉丝,颜色尚可,但青椒边缘有一些焦痕,肉丝的粗细也和他之前切的土豆丝保持着相似的风格。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他沉默了足足二十秒。
      江里坐在对面等着他开口。
      温燃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不低:"你这个菜……像是从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端出来的。不是仙丹,像是药渣。"
      江里坐在对面,他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半秒后,江里站了起来,把整个上半身跨过了整张餐桌。他近乎于气急败坏地伸手在温燃胳膊上挠了几把,力度不大,与其说是抓挠,更像是一种表达不快的方式。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相当熟练的懊恼:"你再说一句试试!"
      温燃被他挠得往旁边躲了一下,笑声从他喉咙里漏出来,他没有躲开那只正在他胳膊上挠的手,只是边笑边往旁边侧了侧身。江里的手指在他胳膊上顿了一下,把自己的身体稍微直起来了一分,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努力维持严肃的调子:"你再笑,你再笑你信不信我咬你。"
      温燃二话不说,撸起袖子把那截露出来的胳膊往他嘴边递了一下:"来来来你咬,你有本事你咬。"
      江里低头看着那截伸到他面前的胳膊。他的目光在那片露出来的白皙皮肤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温燃时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维持那个姿势看了温燃好几秒,像是在考虑什么。
      江里的嘴唇抿着,目光在温燃的脸和那只胳膊之间来回移动了两回,最后到底还是没有咬。
      他转过身去,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外套穿上,拉链拉到顶,又弯腰拿起那个帆布袋。他直起身来,声音不高不低:"我今晚要一个人住了。明天你不要来接我。我生气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摔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动作克制着,拉着门把手把门合上,但脚步声比平时大了许多,在楼道里一步一步地踩下去,每一脚都比平时落得更重一些,把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踩亮了。
      门合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温建国放下筷子,温燃坐在原地,崔玉兰把手里的馒头慢慢放回了盘子里,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温燃第一个笑出了声,他脸上的笑意从他心底漫上来,完全压不住。
      温建国也跟着笑了,那笑声在客厅里缓缓回荡着,崔玉兰双手手肘支在桌面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肩膀笑得一抖一抖,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慢慢落定的、持续的笑意:"安安现在会发脾气了,这样很好。"
      温燃笑够了之后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胳膊上刚才被江里挠过的那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轻微的触感,不疼,像一只猫在表达不满时伸出的爪子虚虚地扫了一下,没有用力。
      他在心里想,这只猫已经从他刚来的时候那个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的样子,变成现在这个会瞪眼、会挠人、会一边说"我生气了"一边用比平时更重的脚步踩亮楼道声控灯的活物了。
      他会在自己做的菜被评价为"太上老君炼丹炉"的时候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在他胳膊上挠几下,力度刚好让他感受到不快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他会在咬人的威胁没有被接受之后,选择拎起包走出门,用一种足够让整层楼的声控灯都亮起来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
      那只猫还会回来的。温燃知道江里一定还会回来。江里的帆布袋还在走廊尽头那间小屋的墙角放着,里面装着那条浅蓝色的毛巾和牙刷。他已经把自己的东西留在了这里,那个帆布袋就是证明。
      今天他只是需要走出去,用那种更大声的脚步踩亮每一盏灯,然后他会在明天或者后天重新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袋买来的蔬菜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可能会赌气低头不看自己,但在吃饭的时候会坐在自己旁边,在自己把菜夹进他碗里的时候,他会用筷子夹起来,低头吃掉,不会说"谢谢",但也不会说"我不理你了"。
      温燃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路灯还亮着,路面上空荡荡的,声控灯已经全部熄灭了,巷子里恢复了平常的安静。他收回目光,把窗户拉严了一些,转身走回客厅。
      客厅里的笑声已经落下来了,温建国重新拿起了筷子,崔玉兰正在收拾桌面上的空碗碟,温燃在自己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把那盘青椒炒肉丝拉到了自己面前,又夹了一筷子。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在心里想,确实比上次好了很多,其实也不是很难吃。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也记了下来,放进了那个他已经越来越厚的"养猫进度"文件夹里。
      那只猫现在会发脾气了,会在被人笑的时候站起来挠人,会一边说着"我生气了"一边用比平时更重的脚步声踩亮楼道灯——这些都是好的。
      他还会用目光提醒他"你今天忘了夸我",会在切出粗细不均匀的土豆丝之后拿自己切的对比,会在第一次做醋溜土豆丝失败了之后对着锅里那团黑色物质皱眉研究——这些也都是好的。
      温燃把最后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了嘴里,把空盘子放进了水槽。洗碗时他在心里说,等他明天或者后天回来的时候,他要记得在他进门的时候夸一句"你回来了"。这句话早就该说了,不过好在现在说也不算晚。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那道暖色的光线透过窗玻璃在客厅的地板上落了一小块光斑,像一只温热的钟面正在被夜风缓缓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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