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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过往 你答应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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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里醒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光。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眼皮上落了一片暖融融的橙色。他闭着眼睛停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呼吸的节奏和平常不一样——更慢,更深,像是身体在某个没有被意识监控到的角落里自行调整了频率。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了一片布料的边缘,棉质的,带着体温——不是他自己的体温。他的手指在那片布料上停了一下,意识才后知后觉地从睡眠的底层浮了上来。
他睁开了眼睛。
温燃的脸在很近的地方,近到他能看见他的睫毛在晨光里的轮廓,近到能看见他下颌线上有一小片刚冒出来的胡茬,在光线下泛着浅淡的阴影。温燃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江里后背偏下的位置,另一只手松松地搁在他肩膀外侧,整个人保持着抱着他的姿势,像是睡着之后也没有改变过那个姿态。他的肩膀微微弯着,下巴靠近江里的额头,那是一个无意识的、像是要在睡梦中也确认对方还在的动作。
江里看着温燃,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他的视线从温燃的睫毛移到他的鼻梁,又从他的鼻梁移到他的嘴唇。
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看什么似的,江里的动作猛然停住了。他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从那个怀抱里退了出来。
几乎是逃跑的,江里带着几分慌张地往后退了大概半个手掌的距离,晨光在他和温燃之间穿过,把他刚刚靠着的位置照亮了。那层被体温捂热的布料在光线下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一个人脸的印记。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这个房间和他在纺织厂路的卧室不一样,天花板上的裂缝和他在黑暗里熟悉了十几年的那道不是同一条,墙面的颜色也不一样,灰尘在晨光里的浮动轨迹和他习惯看的那一片也不一样。
温燃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先是散的,落在江里脸上,迅速聚焦了。
他看着江里往后退开的那一小段距离,看着他和自己之间多出来的那一片晨光,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确认某件事已经结束了,又像只是刚醒过来时无意识的肌肉运动。
开口时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刚醒的沙哑:"醒了?"
江里张了张嘴,声音没有从喉咙里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找一个词来填补这个距离,但那些词在碰到舌头之前就自己缩了回去。
他看着温燃,目光在温燃的脸和床铺的边沿之间来回移动着,像是不知道该把自己的视线放在哪里。
他的手指在床单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温燃看着他。
他把手从江里后背上移开了,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江里留出足够的空间来适应这个变化。他没有直接坐起来,而是先活动了一下肩膀——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关节在晨光里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撑着床垫坐直了,但身体还保持着面朝江里的方向,没有拉开更远的距离,也没有把江里一个人留在床沿上自己站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了的事情:"昨天晚上你做噩梦了,从床上掉了下来。我把你抱住了。后来你一直抓着我不放,我就没松开。你睡了一晚上,后来没做梦,睡得很踏实。"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表情也很平常。说完,他自然的伸手,把自己衣领边沿那一片被洇湿过的布料扯平了。
江里的目光落在温燃衣领上那片深色的痕迹上。那片痕渍比周围的布料颜色更深一些,像是什么液体干透了之后留下来的印子。
他的目光在那片痕迹上停了一拍,移开了。
江里把目光移向床单上的褶皱,又移向自己手指旁边那一小片被体温捂热了的布料。
他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出来了,很轻,像是怕说出来会碎掉一样:"……我……对不……"
他没有说完。温燃看着他,把话接了过去:"昨天晚上你做了个梦,哭了一会儿。醒了之后就没事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过去的事情:"你现在醒了就好。别的不用想。不用说对不起,真觉得不好意思就过来帮忙端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领上那片已经干透了的痕迹,像是那件事已经翻篇了:"准备吃饭。"
温燃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平常,像往常一样弯腰把地铺上的褥子叠好放回衣柜底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江里一眼:"你先坐一会儿,等下过来端饭。"
说这句话时,温燃的语气和平时叫江里起床的时候一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醒了就该吃饭"的理所当然。
他推门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长的线。江里坐在床沿上,手指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条在晨光里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
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呼出了一口气。
饭桌上,江里没有第一时间吃早饭,而是盯着碗里的粥看了很久,像在下最后的决心。那段沉默维持了很久,久到粥面上已经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我有一些事要告诉你。"江里开口时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飘散在空气里:"之前我说我有事要告诉你,我那时候没做好准备,现在我准备好了。"
上午的阳光在客厅的窗台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江里坐在沙发靠窗的那一侧,手里抱着一个枕头,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只露半张脸。他的目光没有和任何人对视,而是落在茶几边沿某一点上,像是只有隔着那层枕头的布料,才能把那些话说出来。
温建国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崔玉兰坐在他旁边,温燃靠在沙发另一侧。三个人都没有看他,他们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像是怕直接看着他,会让他把那些话又咽回去。
江里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带着布料过滤后的闷:"我一直在做一个梦。我梦见一条走廊,很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的墙是灰白色的,墙上什么都没有。地面也是灰白色的。我一直在走,走到一扇门前,门是关着的。我想打开,但是门锁住了。我想找人,不知道想找谁,但就是想找到那个人。每次走到那扇门前都推不开。"
他的声音在"推不开"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像是又被那扇门挡在了外面。他的手指在枕头边沿攥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轻一些,像是一个人正在把一样放了很久的东西从盒子最底层抽出来:"我妈掉下去的时候……我在边上。我看着她掉下去的。"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那道光带在窗台上挪动了一小段距离,它的边缘比刚才更宽了一些,像一扇正在被慢慢推开的门。
打破安静的,是又响起来的江里的声音,这一次他的语速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像是一个人知道如果停下来的话可能就不会继续了:"十岁那年,有人当着很多人的面说我是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说我爸死了我妈也不要我了。我拿铅笔刀割了他的手——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事情闹得很大。姑姑当天晚上就打电话要把我送走,她说她管不了我了。她不要我了。"
那句话说出来的速度比前面的句子更快一些,像是一个人想要赶紧把它从嘴里拿出来,免得它在自己身体里多停留一秒钟。
他的手指在枕头边沿攥得更紧了,被子的布料在他指间折出几道细长的折痕,像一条正在慢慢缩紧的线:"十六岁的时候,我彻底一个人了。"
他的话停住了。
温建国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开始是松松地搭着的,在听到那句"姑姑当天晚上就打电话要把我送走"的时候,他的手指慢慢收拢了起来,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攥出了一道深深的皱褶。他的目光落在茶几边缘,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变得比刚才重了一些。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要低一些,紧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喉咙里被压着,他必须在开口之前先确保那些字不会碎掉。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江里身上,而是落在茶几边沿的一角,像是需要先把那些字放在面前整理好才能让它们出来:"那个小孩……他说那种话,他故意的。他故意在那样的场合说那样的话,就是知道你没办法反驳他。他踩的每一脚都冲着最疼的地方去的,他清楚得很。"
他攥了一下手指又松开,像是拳头的力气在空处落了一下:"你要是还记得他叫什么,你告诉我,我去找他。"
江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脸还埋在枕头里,声音从布料后面传出来,有一点闷,像是那些字在出来之前先经过了某道关卡:"……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天的操场……我划开他手的时候我没想过会发生什么,我甚至不知道我怎么划的,我只觉得……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在流血,好多人在喊,他们都在看我。老师过来了,老师看我的眼神……我那时候才害怕了。然后……老师就把我姑姑叫来了。"
温建国看着江里埋在枕头里的侧影,他嘴里的字在喉咙里翻涌了一会儿,最后被他用吸气压了回去,落在了一个更低的位置:"你那个姑姑——出了事她不问清楚先把你送走。一个十岁的孩子受了委屈,她说的第一句话是'管不了你了'。她管不了?她管不了她可以想办法,她可以问你,她可以护着你——她直接把人送走。这叫什么事。"
他的声音在"管不了"那几个字上多停了一拍,像是在那个词上没法让它很轻地过去。他抬起手来,狠狠抹了一把脸,他的手在脸上停了一会儿,才放下来搁在了膝盖上。
崔玉兰站了起来,她没有说话,而是转身走进了厨房。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传过来,持续了一会儿又停了。
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围裙的边角被她攥在手里攥出了一道皱褶,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是稳的:"安安。以后在家不用想那么多。回来了就放松。那些事情咱们慢慢看,别这么累自己。"
她把围裙的边角松开又攥紧了,像在整理一些她自己也还没完全放平的东西。说完这句话之后,她也没有走开,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江里的睫毛在枕头边沿微微动了一下。
又过了很久,江里的声音从枕头后面传过来,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我不想再被丢下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他都需要在说出口之前先确认一遍它的重量。
“我觉得……只要我不表达情绪,就不会再有人觉得我是管不了的小孩。就不会有人觉得我不行,就不会有人不要我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上一次我表达了以后,姑姑不要我了。我不敢表达了。我觉得只要我不说,就不会被丢下了。只要我一直安静……我之前,我不敢过来。我在躲你们,因为我发现我在习惯你们对我好。但是,我忍不住想,如果你们也不要我了,我怎么办?如果我习惯了有人对我好,但是后来又没有人对我好了……我不行。"
说到这里时,江里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我一直觉得我会被丢下,我以为没有人会要我。所以我想,与其到时候你们发现我不是乖小孩决定不要我,还不如我早点退回去。我以前就是这么过来的,我明明已经习惯一个人了,但是现在我不想一个人了,我知道有人心疼我是什么感觉了。我……我之前躲着,因为我害怕——"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江里的声音已经破了。他浑身抖了半天,把那股情绪压了回去,才断断续续地继续往下说。
"这次,我看到那些孩子,他们欺负别人……我……我好像,又回到操场上了,好多人围着我……我想帮那些孩子,可是我做不到……我的脑子……我控制不住自己,我越想把事情搞清楚,我越想不通……我在想他们被欺负的时候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要是当时有人……”
他不说话了,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
温燃从沙发侧面站了起来,走到江里面前蹲了下来。他没有直接伸手碰他,他蹲在离江里大约一个手臂的距离处,让自己的视线和江里埋在枕头里的脸在同一高度。
"你看着我。"他说。
江里没有动。
温燃等着,没有催他,没有缩短那个距离,也没有伸手去把那个枕头拿开。
过了一会儿,江里的脸慢慢从枕头里抬起来了一些,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湿的,睫毛根部有一圈细碎的水光,像清晨草叶上凝着的露珠,在光线下微微反着亮。他的嘴唇在枕头的边沿压着,微微抿着,像一只正在确认自己没有做错事的小动物。
温燃的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是稳的:"你听好。我不会丢下你。"
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没有把那些话的重量放在半空中就不管了。他蹲在那里等着江里的目光从他那只露出来的眼睛里移到他脸上。
江里的那只眼睛在晨光里动了一下,焦距从枕头边沿移到温燃脸上,很快又移开了。
隔了一会儿,他的声音隔着枕头,很低地传了出来:"真的?"
"真的。"
江里的声音更低了:"你确定?"
温燃蹲在原地,看着江里那只在枕头和空气之间反复游移的眼睛:"我确定。"
江里的声音更轻了:“你保证?”
温燃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保证。”
江里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脸又往枕头里埋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用那层布料给自己做一个短暂的掩护。声音从枕头里面传出来,比刚才更轻,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个他已经害怕了很久的答案:"现在你知道我以前……不是乖小孩。你真的,不讨厌我?"
那只手落在江里头顶上的时候,力度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个被打碎过很多次又被小心粘合起来的瓷瓶。温燃很轻地抚摸着江里的头顶,像是隔着时间去抚摸当年那个站在操场上茫然无措的孩子:"你为什么觉得,我知道那些事后会讨厌你?江里,我知道这些事后,我只会心疼你。"
江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疑惑:"你不觉得,我脾气大,不听话?"
温燃蹲在他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分明:"我巴不得你有脾气。你有脾气我还高兴,你有脾气了说明我养得好,大不了我哄你。"
江里的那只眼睛在枕头边沿停住了。他的睫毛在湿意的末端轻轻颤了一下,隔了很久,他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层被压着的东西正在从缝隙里漏出来的声响,像一道被堵了很久的泉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流出来的口子。
他把枕头从自己脸上拿开了。他往前倾了一下——动作不快,像是身体在做一个它不太确定的动作——他把额头抵在了温燃的肩膀上。他的手指攥着温燃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但他这一次没有再松开。
他的肩膀在温燃的掌心里慢慢地、持续地抖动了起来。他发出的声音不大,像是一直被压在喉咙深处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条细窄的缝隙往外渗。
温燃的手掌贴在他后背上,没有再问"怎么了",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
手指穿过江里那些微乱的发丝,从头顶到后颈,从后颈到头顶,保持着均匀的节奏,像正在为某只疲惫的小动物梳理毛发。
过了很久,江里的肩膀慢慢地平复了下来。他的呼吸从破碎变回平顺,从他身体内部延伸出来的那根管道正在被一条一条地接回去。他的手指从攥紧变成搭着,从搭着变成松开,从松开变成搁在温燃的衣料上。
他的声音从温燃的肩窝处传出来,很轻,像是刚哭过的人嗓子还没有完全恢复:"……你刚才说养得好。"
温燃的手还在他后背上:"嗯。"
"你说你养得好。"
"嗯。"
江里没有接话,但他搁在温燃衣料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把那个字收进了某个他正在重新整理的地方,放了进去,确认了它待在那里是安全的。
他的身体在温燃怀里稍微松了一点,像是一只猫终于允许自己在另一个人的体温旁边完全放松下来,不再绷着,不再收着。
温燃的手掌还贴在他的后背上,没有再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