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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水果糖 我喜欢他给 ...

  •   章小蕙自首后的那几天,办公室里的气氛和之前不太一样了。那种紧绷感没有完全消失,但它的形状变了——之前是一根被拉满了的弦,现在那根弦被松开了,变成了一种持续存在的、需要时间去收尾的状态。
      王可把赵荣和章小蕙的材料分开放进了两个文件袋里,在封面上分别写上了名字和日期。张林丘把证物袋贴好标签按照顺序排进证物箱里,每放一件就停下来核对一遍编号。温燃把最后几份补充记录放进文件袋里,在封口处签了名字和日期,用手指沿着封条压了一道。
      那些文件袋在桌面上安静地摞着,不再需要每天被翻开。
      案子进入流程之后,日子开始变得比以前平了一些。
      早上八点前的办公室里,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嗡声,王可的茶杯在桌面上搁着,杯沿边有一圈已经干透的水渍。
      张林丘会在九点左右带着新的走访记录回来,把那些纸页放在桌面上。宋闻有时候会穿着那件灰色短袖衬衫从走廊那头路过,手里端着一杯水,在门口站一下喝一口,又走回去了。李队的搪瓷缸子换了一个新的,杯壁上印着一行褪了色的红字,他端着它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的时候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
      五月中旬的某一天下午,江里开始试着和别人有眼神接触。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时刻,王可拿着一份需要签字的材料走到他桌边,把纸页放在他面前说了一句"江里,这份你看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江里正在低头翻一份旧卷宗,听见声音他抬起头来看向王可的方向。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但那个停留非常短暂——不到一秒钟,他的视线就从她的眼睛移开了,落在她肩膀后面的墙壁上,像是在完成了一个规定动作之后立刻回到了安全区域。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递还给王可的时候他的目光又抬起来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多停了半秒才移开。
      王可接回材料的时候注意到了那个动作,她的目光在他低下去的头顶上停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回了自己桌前。
      张林丘有一次路过江里桌边的时候放了一份痕迹比对的记录在他桌角,说:"这份你看一下,有什么问题跟我说。"
      江里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目光在张林丘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落在了张林丘肩膀后面的柜门上。
      张林丘没有等他重新把目光移回来,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已经转身走回自己桌边了。
      江里低下头看着那份记录,手指在纸页边沿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刚才那个接触的时长。
      温燃也注意到了那些尝试。他没有催他,也没有在他移开目光的时候追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只是在路过他桌边的时候放下一颗糖。
      江里知道自己正在被观察,或者被等待。那种等待没有声音,没有催促,只是持续地、以同一种方式存在于那里。
      他在自己桌边坐着的时候,在翻卷宗的间隙里,偶尔会抬起头来看一眼温燃的方向——有时候只看一下,有时候会多看几秒。那个过程不是线性的,不是从"做不到"到"做到"的清晰上升,更像是一条在缓慢涨潮的水位线,退两步进一步,再退一步进两步,但整体的方向是在缓慢地向着某个方向移动。他没有刻意安排自己练习的次数和频率,只是顺着某种他在逐渐学习着相信的节奏,在那些他知道自己不会被催促的时刻,允许自己多停留一会儿,从瞥一眼到短暂对视,那一点一点的延长,几乎微不可察。
      没有人专门提这件事。
      温燃开始在江里桌面上放糖是更早之前就开始的事,但那种放法是随机的——有时候是奶糖,有时候是巧克力,有时候是顺手从抽屉里摸出来的什么。转折点在五月下旬。
      那天温燃去参加了一个朋友的婚宴,回来的时候顺手从桌上抓了几颗糖放在外套口袋里。下午他走到江里桌边,把其中一颗放在了他笔记本旁边——那是一颗橘子硬糖,透明糖纸裹着的,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泽。
      江里正在翻一份材料,看见那颗糖他伸手拿起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橘子味的甜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眼皮在某种甜味触及味蕾时不由自主地缩小了一瞬。那个反应持续了不到一秒,他的表情就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他低头继续翻材料了,但他把糖纸抻平了,夹进了笔记本里。
      温燃看见了那个瞬间。他站在江里办公桌旁边,手里还端着搪瓷缸子,从那个方向能看见江里侧脸的轮廓。
      他看见他眯眼,看见那个细微的、像猫被挠了下巴时才有的软弧闪过,然后又被收回去。
      他什么都没有说,走回自己桌前坐下了。
      第二天他放了一颗菠萝糖。
      江里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眼睛又眯了那么一下,幅度和昨天差不多,位置也差不多。
      第三天温燃放了一颗橘子硬糖。
      第四天温燃换了一颗话梅糖。江里含了一会儿,眼睛微微一眯,幅度比橘子糖的小一些,像是话梅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时让他产生了相似的愉悦感,但那种愉悦的程度略有不同。
      温燃在一周内换了十几种口味的糖——橙子、菠萝、话梅、草莓、桃子、薄荷、葡萄、柠檬,还有几颗包装纸上印着外文的进口糖。他观察到江里的反应在水果硬糖上最明显,尤其是柑橘类和菠萝类的。草莓糖和葡萄糖的效果次之,薄荷糖和桃子糖完全没有引起任何反应,江里嚼的时候表情平淡得像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蜡。奶糖和巧克力糖的效果也和薄荷糖差不多——他吃了,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完成一项他已经被安排好的任务。
      温燃从那次观察之后开始固定在他桌面上放水果硬糖,大部分是橘子味的,偶尔夹杂一两颗菠萝或者话梅。
      江里没有说过“谢谢”之类的话,但他开始习惯了。有时候温燃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前一天放在桌面上的糖已经不见了,糖纸被抻平了夹在那本笔记本里。有时候上午工作累了,他会自然地把手伸向桌面那个固定的位置——那个温燃放糖的位置——摸到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一边含着一边继续翻纸。
      那个动作变得越来越顺,像是已经形成了一条固定的神经回路。温燃没有说过“我给你买了橘子糖”之类的话,他只是把糖放在原来的位置上,让它的颜色和位置保持一致。江里也没有专门去确认那是谁放的,但他拉开抽屉的动作越来越自然,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温燃想,这就是被投喂惯了的猫,开始知道食盆的位置了。他很快就会发现食盆的主人是谁了。
      有一次江里正在翻一份材料,翻到一半觉得累了,伸手摸了一颗糖放进嘴里,一边含着一边继续翻。糖在他嘴里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到左边,让那股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的手在纸页上走得很顺,没有停顿,像是那颗糖正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支撑着他的动作。
      温燃坐在对面低头写字,他能听见那细小的声响——糖在口腔里被推来推去的时候发出的那种极轻的、几乎不可闻的撞击声,像是一个人在完成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他没有抬头看,但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慢了一点点,像是在确认那个声音的节奏和方向。
      他后来专门去副食品商店买了几包橘子硬糖,放在自己桌子的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动作很轻,怕响声太大。
      五月下旬的时候天气突然热了起来。那天早上王可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伸手拉了吊扇的开关——绳拉下来的时候扇叶转了两圈,发出吱吱的声响,慢慢停下了。
      王可又拉了一次,扇叶还是转了两圈就停了。
      她站在开关下面抬头看了一眼那台吊扇,又拉了一次开关,这一次扇叶纹丝不动。
      她把手里的扇子往桌上一放:“这风扇又坏了。”
      温燃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吊扇正下方仰头看了看,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查看了一番。他在扇叶和电机连接处那里用手指拨了两下,声音从凳子上的高度传下来:“电机烧了,这台扇年头太久了,零件不好找。”
      他从椅子上下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得等。零件到了就来修,但不知道要多久。”
      王可把扇子重新拿起来扇了两下,扇面的风不大,但聊胜于无。
      那天下午办公室里的人陆续开始穿短袖。
      王可穿了一件浅黄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扣子,袖口卷起来的时候露出手腕上的一截皮肤和一只银手镯,皮肤的颜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冬天深了一些,像是被五月的阳光晒过好几轮了。
      张林丘换了一件灰色的短袖衫,领口边沿已经洗得微微起毛了,布料也薄得能看出肩膀上那层浅色的皮肤纹理。
      宋闻穿了一件米色的短袖衬衫,扣子一直系到领口,袖口也卷得整整齐齐,领口的边缘在日光灯下有一道细长的阴影。
      江里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布料已经洗过很多次了,柔软地贴着他的肩膀轮廓,袖口边缘的线头被修剪过,边缘收得整齐。他的手臂从袖口边沿露出来的时候,日光灯的光线和窗外的天光重叠在一起,让皮肤表面的细微纹理比冬天时更加清晰可见——那道凹痕正在被一层薄薄的、均匀的肌肉填平,不再像之前那样向内凹成一个明显的弧度。他的肤色在日光灯的照射下透着一层健康的暖调,不再像冬天那样带着一层太久没照顾好自己的惨白。
      温燃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有些松了,肩膀的布料被洗得薄了一些。他的皮肤在白色布料的映衬下显得比平时更白——那种白不是日光或灯光照出来的效果,是从皮肤底层透上来的颜色,均匀地铺在他露出来的手臂和小臂上,在日光灯下像是一块被光线穿过的陶瓷。江里有时候会在他经过的时候不自觉地看一眼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个目光在那里多停留了几帧。
      温燃有一次在办公室里随口问了一句:“你晚上睡得怎么样?”那是一个下午,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嗡声,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落了一小块晃动的光斑。
      江里正在翻一份材料,听见这句话时他的手指在纸页边沿停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迟疑:“……还好。”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纸页上,没有抬起来。
      温燃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下去。他看见江里眼下的那层青色还在——比冬天的时候淡了一些,像是被水冲过很多次的墨迹,只留下一层浅浅的痕迹。
      但它还在那里。
      温燃低下头,继续翻他面前的文件了。
      六月初的某一天,温燃注意到江里和他的眼神接触出现了一次微小的变化。那是上午十点左右,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窗外的阳光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温燃路过江里桌边的时候把手里的文件放在他桌角,说“这份你看一下”。说完后他站在那里等着,没有立刻走开。
      江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温燃的眼睛上,停住了,没有移开。那一下停了两三秒才低下去落在那份文件上,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完成了一个新的动作之后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自己刚刚做到的事情。
      温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回自己桌前坐下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注意到了一件事,但他没有急着把它说出来。
      六月中旬,风扇的零件还没有到。王可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拉一下吊扇的开关——绳拉下来的时候扇叶会发出吱吱的声响,然后慢慢停下。她每天都会试一次,有时候会试两次,像是正在用这种方式确认那个等待仍在继续。
      张林丘那把折扇的扇面已经被他反复折叠得比之前更软了,边缘的纸页微微卷曲着,带着一层被频繁翻阅后才会有的光泽。,他站在窗台边扇风的时候偶尔会偏过头看一眼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梧桐树。
      温燃坐在桌边的时候会把袖口卷到肘弯以上,他翻文件的动作不快不慢,偶尔会抬头看一眼窗边的方向。
      江里坐在窗边,有时候会靠在椅背里把脸转向窗户,让风从外面吹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那段时间里已经能够和人对视更久一些了。王可有一次把一份材料放在他桌上,他抬起头来看她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她眼睛上,停了两三秒才移开。王可没忍住笑了笑,转身回自己座位上坐下了。
      七月初一个周二,那天中午温燃和江里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吃饭。那时江里已经不需要有人把他拉到食堂去了,他开始主动去食堂,站在窗口前挑选今天要吃的东西。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金黄色的光。江里面前放着一碗面,面汤上浮着几块炸豆腐,切成小方块,边缘被汤汁浸成了浅褐色。
      温燃正在低头吃自己那碗面,他抬头看江里时江里正在吃一块炸豆腐。他的筷子夹起一块炸豆腐放进了嘴里,嚼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隔了一会儿才带了点迟疑地去夹第二块。第二块嚼的时间比第一块还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一个他不确定该怎么归类的东西。
      温燃把筷子搁在了碗沿上:“你是不是不喜欢吃炸豆腐?”
      江里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那几块炸豆腐,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他从来没有被问过的问题。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正在确认的犹豫:“……不知道。”
      温燃把自己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些,让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有一个更清晰的流动方向:“你刚才嚼的时候比吃面条的时候慢很多。而且你夹菜之前会停一下。一个人吃到自己喜欢的东西的时候,筷子不会在菜上面停。你把东西放进嘴里之后,如果你喜欢,你的嘴会自然地去嚼,嚼完了会想去夹下一口。如果你不喜欢,你嚼的时候会比自己想得更慢,像是在找一个方法把那个东西从嘴里处理掉。”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直,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过的事实:“你可以再试一下。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江里低头看着碗里那几块炸豆腐,他的筷子在碗沿上方悬停了一下。他夹起了一块,放进了嘴里。他嚼的时候速度比刚才更慢,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对照温燃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正在确认的轻:“……好像是不喜欢。”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像是一个人在说出一个他刚刚学会的词。
      他把筷子放下了,把那几块炸豆腐夹到了碟子边缘放着。温燃坐在对面看着他完成那个动作——他放下筷子的时候手指在筷身中央偏前的位置停顿了一瞬,像在试探什么。
      温燃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你可以把不喜欢吃的挑出来放在盘子里"之类的话。他等江里放下水杯之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那就剩着。不喜欢就不吃。先吃点别的。不行的话王可抽屉里有饼干。"
      江里坐在对面,他的目光在温燃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边界在哪里。过了几秒,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前那碗面。
      温燃看着他避开那些炸豆腐的动作,在心里想,他以前好像没有条件考虑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那就从现在开始吧。不急,慢慢来。
      第二天中午江里端着一碗面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吃饭的动作比之前自然了一些,像是被允许放下某件不需要再携带的东西之后,手部的动作也跟着变得流畅了一些。
      七月六号下午,修理风扇的师傅终于来了。王可带着他走到那台吊扇下面,师傅踩着椅子仰头看了一会儿,说:"马上就好。"
      大概四十分钟之后他拧上了最后一颗螺丝,拉了一下开关的拉绳——扇叶开始转了,先是慢的,然后越来越快,带起一阵持续的风在办公室里形成了一层正在循环的气流。
      王可站在风扇正下方仰着脸感受了一下,她转身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被满足了很久的等待之后的满足:"可算不用靠扇子活了。"
      张林丘把那把折扇合拢,放进了抽屉里。
      温燃正在低头翻一份文件,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子上,偏过头回应了一句:"总算能干活不用擦汗了。"
      他的余光无意中掠过了窗边的方向——他看见江里正在看他。不是那种看了一秒就移开的目光,是正在看的目光,持续的时间比平时更长。
      窗外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江里深灰色短袖的肩线上,他的目光从温燃脸上经过的时候没有匆忙,没有在他注意到的时候立刻偏转,温燃把目光转向他的时候,江里和他对视了大约两秒。
      那两秒钟里两个人的目光落在同一个高度上,没有躲闪,没有移开。两秒后江里低下头,继续看他的笔记本,温燃也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文件了。他没有说什么,但他的手指在纸页边沿停了一下才翻过去。
      从那以后,江里说话时开始能做到直视别人的眼睛了。他自己可能没有完全意识到那个变化,但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注意到了。
      张林丘有一天上午走到他桌边问他一份材料的归档编号,江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回答完了整句话,没有把目光移开。
      张林丘问完之后走回自己桌前坐下,他没有说什么,但他坐下来之后偏过头看了江里一眼。确认刚才发生的事不是错觉后,他推了一下眼镜,低下头继续翻他的卷宗。
      王可有一天下午在走廊里和江里并排走着商量一份表格的填写方式,江里偏过头来看着她说话,目光始终落在她的眼睛附近。王可说完了那件事之后,看着他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在他身后说:"你现在能看着人说话了。"
      江里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被这个观察轻微地碰了一下。
      "嗯。"
      他说。
      温燃注意到了江里和别人的眼神接触在变得稳定。他没有把这件事拿出来说,只是在江里桌角放糖的时候比以前更自然了。
      有一天下午他放了一颗橘子糖在江里笔记本旁边,江里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目光在他的眼睛上停了两三秒。
      他说了一声"谢谢燃哥",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一个正在把"谢谢"这个动作从一种习惯变成一种主动确认的人。
      温燃走回自己桌前坐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刚才那声"谢谢"停留的位置。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一个他已经观察了一段时间的进度。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温燃和父母一起吃晚饭。饭桌上温建国正在夹菜,温燃喝了一口粥,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爸,妈,我想让江里过来住。"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抬头看他们的反应,继续低头喝他的粥。温建国正在嚼一颗花生,听见这句话后他开口的声音不高:"他自己愿意来就行。"
      崔玉兰坐在桌子对面,她正在给温燃碗里添菜,她的声音不高,像是正在确认一件她已经想过的事:"那间朝南的屋子收拾出来了,被子晒过了。他愿意来就好来。"
      温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温燃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
      他的房间窗户开着,夏天的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草木和微尘的气息。他在想该怎么跟江里开口。
      如果自己直接说"你要不要搬过来住",江里可能会愣住,他可能需要时间想清楚该怎么回应。
      温燃想,他或许可以先让江里习惯把一些东西留在他那里——比如那件已经穿了好几年的黑色大衣,或者那条他以前从不离身的围巾。等到秋天天气凉了,他可以让江里先把它挂在他房间的衣柜里,让那件大衣,那条围巾先习惯那个空间,等物品慢慢填满这个空间,就能自然地让它的主人跟着过来了。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想着这个计划,在心里告诫自己,慢慢来,不能急。
      夜风从窗户外面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睡着之前,他想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江里含着橘子糖时眼睛微微眯起来的那个细微的表情。
      风从窗外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次缓慢的、正在进行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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