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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触摸 他摸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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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赵荣家的搜查是在一个下午进行的。
那天赵荣正在家里,她打开门的时候穿着黑色的棉服,个子高挑,肩膀宽厚,指节粗大,头发剪得几乎只留一层发茬,乍一看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她的性别。
看见门口站着几个人时,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只是站在门口,近乎冷漠地看着他们,仿佛外界发生的一切都和她无关。
温燃出示了证件和搜查令,赵荣只是粗略地看了几眼那些纸页,就侧身让开了门口。她站在屋子角落里,双手垂在身侧,看着穿制服的人走进她的屋子,有序四散开来,寻找那些证据。
平房不大,不到十五平米。单人床上的被子叠成了方块,棱角分明,四边压得齐齐整整,像是被人用手指一道一道捋平过。桌面干净,只有一只搪瓷杯和一面小镜子,搪瓷杯放在桌面的正中央,杯柄朝向右侧,角度稳定,像被量过。
铁皮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从深到浅排着,黑,深灰,浅灰,每一件之间的间距都像是被用尺子量过。
衣柜最下层放着一个旧铁皮盒子,张林丘打开的时候看到里面放着一把窄刃刀和一卷细针。刀刃窄而薄,被一块旧棉布仔细包裹着,布边叠得整齐,压在刀刃下方。细针按长短排成了一列,针尖朝着同一个方向,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王可在桌子最下面的抽屉角落里翻到了一枚木质棋子,上面刻了一个"相"字。棋子表面有一层被反复摩挲过的光泽,但位置随意,像是被人随手放进去的。
王可的目光在那枚棋子上多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抽屉里还有一叠纸,上面的字迹和现场那张纸条的书写方向一致。
她把那叠纸装进了袋子里。
江里站在屋子门口。他没有往里走,而是站在门槛外侧,把目光一点点扫过床铺上那道被压出来的直线、桌面上搪瓷杯柄朝向的角度、衣柜里按色阶排列的衣物。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屋外墙根处。墙根下码着一排蜂窝煤,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像是用尺子比着摞上去的。蜂窝煤旁边的角落里堆着几摞旧纸箱,用麻绳捆着,压得很紧,切口平整。
江里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屋外的蜂窝煤码得很整齐。纸箱也捆好了,整齐排列。动手之后,她会花时间把现场恢复成她觉得对的样子。那些内脏的排列不是随手的,她摆完之后可能会退后一步确认角度。杀人不是她的最终目的,她杀人是为了展示那些内脏。展示才是她的目的,杀人只是手段。"
江里说完之后没有继续。他把目光从墙根收了回来,落到了那扇半开的窗户上。
帘子从里面拉严了,边角压得平整,一整块布面绷得像玻璃。
他看了一会儿,退后了半步,没有再看了。
张林丘把铁皮盒子整个装进了大证物袋里,用手掌沿着封条压了一道。王可把抽屉里那几页写满字的纸摞在一起放进文件袋里拉好封口。宋闻站在桌边,把那几根细针放进了透明的证物管里,拧紧了盖子。那枚棋子也被放进了某个证物袋,和其他搜出来的杂物堆在一起。
温燃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些物证一件一件被密封、封口、贴标,确认每一件都被妥善装好之后,他说:"送去省厅做鉴定。DNA比对和笔迹鉴定都要做,不用担心时间要多久。"
张林丘点了点头,把证物袋的封口重新检查了一遍,在台面上铺开登记表,开始填写送检编号。
王可把文件袋上的标签贴好,用指尖从边缘到中间压了一道,确认它没有翘起。
赵荣站在角落里,没有看那些正在被装进袋子的东西。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像在看什么已经走了很远的东西。
她被带出平房的时候步伐没有变化,和她在门口开门时一样平稳。她走在两个民警中间,经过墙根那排蜂窝煤的时候,她的目光没有偏转。
那些物证被送去了省厅,鉴定需要时间。王可打电话问过一次进度,对方说DNA比对还在做,笔迹鉴定也需要等排期,至少一个月才能出结果。
温燃从王可那里知道情况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他坐回自己桌前,把那页记录翻了翻,轻轻地合上了。
那个月里办公室的人在等待鉴定结果的同时,也顺手处理了手头的日常积压和旧案整理。案卷按编号归位,档案袋封口贴好标签,入冬后堆积的走访记录被重新装订。
江里坐在窗边那张桌子前面,绝大多数时间里都在重复同一件事——把那些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材料重新翻一遍,把编号抄到新的归档表上。
他翻页的动作比之前稳,停顿的次数少了,偶尔翻完一摞材料之后会停下来看一眼窗外,不再发呆太久。
他吃饭的速度还是慢,但那种慢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种慢里有一种迟疑,像一个人在往嘴里放东西之前会先确认那是不是他该吃的,等他确认完毕,那口饭已经在半空中等了太久。现在他的筷子夹起菜来就直接放进嘴里,嚼完之后再夹下一口。有时候他会把碗里的东西全部吃完,有时候吃不完,但他吃完的部分比之前多了。
有一天中午在食堂,王可坐在隔壁桌,手里端着汤碗,透过升腾的热气看了一会儿江里低头吃饭的样子。江里正夹着一块豆腐往嘴里放,咀嚼的动作完成后很自然地伸手夹起了第二块。他的动作连贯,中间没有停顿。
王可放下汤碗,站起来走到温燃桌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你发现没有,江里现在吃饭跟以前不一样了。"
温燃嘴里还有东西,加快速度嚼完咽下去才开口:"哪里不一样?"
王可侧头看了江里一眼:"他以前吃饭的时候,筷子会停在半空中,有时候停好几秒不动,像卡住了。现在不会了。"
温燃没有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说话,但他咽下去之后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像一个人正在确认某件他已经注意到的事情,被另一个人确认了。
那段时间江里胖了一点点。他的颧骨下方不再像之前那样向内收出一道棱线,脸颊的线条比之前圆了一些。眼下的青色在逐渐变淡,不再是一整片的暗色,而是边缘处先褪了,留下中心一小块还在,像一个正在缓慢消退的旧痕。
他自己大概没有注意到——他也没有站在镜子前面端详自己的习惯。但温燃每天都能看见他坐在窗边阳光里的侧脸,那些变化就在他眼皮底下发生着。
温燃开始试着上手摸了。
第一次是在办公室,他路过江里桌边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那一下不重,就是手掌落上去又拿开。
那时江里正在低头翻一份走访记录,他的头在被碰到的那一瞬间动了一下——一种快速的、像是条件反射一样的动作,像是身体还不确定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他的头发在温燃的指缝里滑过去,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气味。
温燃的手指收了回来,他没有停步,走回自己桌前坐下了,仿佛刚才那个触摸只是一件平常到不需要双方去回想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江里一眼——江里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停在纸页边沿,没有翻页。
温燃在心里想:他会甩头了。之前不管是摸头还是拍肩膀,他都只是僵着。现在他会动了,说明他在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回应靠近他的东西。
后来那变成了日常。温燃路过他桌边的时候会顺手摸一下他的后脑勺,有时候是在走廊里并排走的时候手指拂过他头顶,有时候是在食堂吃完饭站起身时顺手拍一下。
江里的反应从最初的“微微偏一下头”慢慢变成了“不动”。有一回他正在吃东西——温燃塞给他的花生米,他的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温燃从他背后经过的时候顺手呼噜了一把他的后脑勺,他没有躲,继续嚼,咀嚼的动作没有变慢,嘴里的花生米被他嚼着,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哼。
那个声音很短,像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会发出来。
王可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的脚步在门口慢了一下。走回自己座位坐下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温燃一眼。
温燃正低头翻文件,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天下午王可在走廊里跟张林丘说:“你发现没有,江里最近变化挺大的。”
张林丘正在整理手里的卷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变化?”
王可用手比划了一下:“他以前整个人都是收着的,现在他坐在那里,后背靠着椅背了。他说话的时候也不再老是盯着桌面,偶尔会看人的眼睛了。他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着——妈的,他刚来的时候我都没想过他能有机会用腮帮子干这个事。”
张林丘推了一下眼镜:“温燃挺会养的。”
王可点了点头:“确实。他刚来的时候跟他说十句回一句,还隔着围巾闷声闷气的。现在他会从鼻子里哼出声了。”
办公室里的人也渐渐看见了那些变化。
李队端着搪瓷缸子路过门口的时候偏过头看了看办公室里面,江里正坐在窗边翻卷宗,温燃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伸手在他头顶拂了一下,江里没有动,继续低头翻书。
李队端着茶缸子继续走了,没有说什么。
王可有一次在走廊里跟温燃并排走的时候笑着说了一句:“你们哥俩比亲兄弟还亲呢。”
温燃接得痛快:“那当然。我是他哥,我不照顾他谁照顾他。”
江里走在温燃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他低着头,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往后缩。
温燃继续往前走,但他在心里把这个也记了下来: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了。他没有反驳,没有往后缩,像是一个人在默认自己开始属于某一个定位了。
温燃觉得很好,他会在心里确认了一下,再过一段时间,等他完全习惯了这种归属感,他就可以考虑把他领回家了。
温燃的声音也开始慢慢大了。之前他说话的时候总是收着一些,怕音量大了会惊到那只猫。但现在他开始不再刻意压着嗓子了。有时候着急了他会提高嗓门喊一句:“江里,那份材料你放哪了?”
江里正在窗边翻卷宗,听见那声高音他抬起头来,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像是不太习惯有人用这个音量叫他。他看了温燃大概半秒才低下头去翻抽屉,把那份材料找出来放到了温燃桌上。温燃看着那份材料被放在桌面上,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白天的事——他喊了那一嗓门,江里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害怕,更像是在确认“你是在叫我吗”。
认真回想了半天,温燃觉得江里应该没有被自己吓到,但是当时自己做得也确实是有点过火。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些,想,以后还得先把声音压低一点,等江里习惯了后,他应该就不需要再刻意压着了。
同一时期,一些别的事情也被注意到了。
有一回崔玉兰在饭桌上问江里想吃什么,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江里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想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正在确认自己这么说是不是会麻烦到别人的谨慎:“汤……什么汤都可以。”
他说完之后没有抬头,捏着筷子盯着自己碗里的饭。
崔玉兰没有追问,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就端了一碗紫菜鸡蛋汤出来放在他手边。
江里低头看着那碗汤,碗沿冒着热气,鸡蛋花在汤面上散开成一片柔软的细碎形状。
他看了几秒,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喝汤的时候动作很慢,在把碗放回桌面之后,他的目光在那只汤碗上多停了一拍,像是在等什么——等那碗汤被端走,或者等一句“下次自己带饭”之类的话。
但没有。
那碗汤一直放在他手边,没有被动过。
温燃坐在对面,看见江里低头看着那碗汤时停顿的那一拍。
他没有说话,但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温燃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把天花板照出一小片暖色的光。他在黑暗里想着江里那些细小的变化——他会从鼻子里哼出声了,他坐在椅子上会靠着椅背了,他吃饭时筷子不再停在半空中半晌才去夹下一口了。
他想,等到再过一段时间,等到江里完全习惯了这些变化,自己也许可以试着把他领回来。
不是作为同事,也不是作为弟弟,就是让他知道这里有一个他可以随时回来的地方,一个他可以把那些他在心底压了太久的东西拿出来放一放的地方。
温燃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些想法还没有完全成形,但他已经不再去确认它们是否合理了。
他躺在那里,安静地让它们在自己心里待着。窗外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亮着,把那一片暖色铺满了整个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