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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对岸 慕昭的伤口 ...

  •   慕昭的伤口化脓了。
      这是第三天早晨发现的。她夜里被疼醒,左肋像被人塞了一团烧着的棉絮,从里往外烫。她用手背贴了贴额角,滚烫。她在草席上躺了一会儿,等意识从混沌中浮上来,才慢慢侧过身,解开勒在腰间的布条。伤口已经发黑了,边缘肿得翻卷过来,像一朵畸形的花。脓水混着血水渗出来,把布条和衣裳粘在一起。她一咬牙,把布条扯了下来。皮肉被撕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她没有叫。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口。刀口本身不深,但长,从左肋一直划到腰侧,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身上。当初她用牙撕下袖口布条勒紧的时候,动作太急,布条上沾了灰,又几天没换,不化脓才怪。她把陆隐的草药翻出来,挑了几味能消炎的。蒲公英、紫花地丁、连翘。她把这几味药放在嘴里嚼烂,嚼得满口苦涩,像含着一把黄连。嚼好的药泥吐在手心里,黑乎乎的一团,带着口水的黏腻。她低头看着自己肋骨上那道翻卷的伤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药泥按了上去。
      疼。
      那种疼是钻心的,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尖,一点一点地往肉里扎。她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双手死死地抠住草席。草席下面的泥地被她的指甲刨出几道浅沟。药汁渗进破开的皮肉里,一阵一阵地杀得疼,像有人拿钢丝刷子在她的肋骨上擦。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被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她咬着自己的手背,把第二把药也嚼了。等敷好药,重新用干净的布条勒紧,她已经出了一身冷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趴在草席上喘了半天,脊背上的汗珠顺着腰线滚下去,落在席子上,洇出一片深色。
      她没有时间生病。今天是黑虎帮给的最后期限。陆隐的状子应该写好了,她要去拿。
      阿婆来敲门的时候,她已经把血衣换下来泡在水盆里。那盆水被染成了浅红色,阿婆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阿婆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灶台上,又看了她一眼,说:“你脸色不对。”慕昭说昨晚没睡好。阿婆没再问,但走的时候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在碗边,说:“里头是三七粉。你哪伤着了,就敷上。别硬扛。”慕昭看着那个小纸包,没拆穿阿婆的谎。老人什么都知道。这个巷子里,谁家昨夜里进了人,谁家灶膛的火半夜还亮着,阿婆的耳朵比巡夜的更夫还尖。
      她把粥喝了。热粥下肚,身上暖了些,头也不那么重了。她把那包三七粉揣进怀里,出了门。
      早晨的巷子很安静。霜降已过,青石板路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滑溜溜的。她走得慢,左手不自觉地按着左肋,远远看去像是扶着腰。卖豆腐的老陈刚把摊子摆出来,看见她,招呼了一声:“阿苓,今天出摊不?”她点了点头。老陈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低头切豆腐的时候,偷偷朝她的方向瞄了一眼,看见她走路那副模样,手里的刀停了停。
      陆隐的门半开着。他比前几天好多了,能拄着一根木棍慢慢挪步了,只是那条受伤的腿还拖着走,鞋底在地上磨出沙沙的声响。屋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干净了些,墙角那堆脏衣裳不见了,大概是隔壁好心的大婶帮他洗了。陆隐看见慕昭进来,先是一愣,然后把手头那几张写满了字的草纸递过来。
      状子一共写了五页。纸是陆隐问隔壁私塾先生要的,比上回那种薄纸厚实许多。字迹端端正正,行距均匀,像是他一笔一划描了很久的。慕昭拿在手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写了河头巷的刘老栓,写他因为卖菜时不小心挡了黑虎帮一个头目的轿子,被拖进巷子里打了三个月,最后被推进了河里。写灯草胡同的周寡妇,她男人被逼疯了,最后死在城墙根下的水沟里。写码头脚夫赵大牛,因为不肯给黑虎帮白干,被砍断了一条胳膊。写卖炭翁孙老头,被强收“地皮钱”,交不出就被砸了炭窑,如今靠乞讨为生。写绸缎庄的掌柜娘子,被黑虎帮一个堂主霸占,丈夫被逼得远走他乡,至今音讯全无。
      陆隐的笔很克制。他没有用任何夸张的词,只是把每件事的时间、地点、经过,一句一句地记下来。可正因为克制,那些字读起来才格外重。像五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往人心上砸。每一条后面,都按着一个手印。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清楚,有的模糊。但五个,一个不少。
      慕昭抬头看陆隐。陆隐说:“昨晚上,这五个人都来过了。周寡妇是按完了手印才走的。她来的时候,用一块布蒙着脸,怕被人认出来。孙老头不识字,我给他念的。念到最后,他说,按。就按了。他按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指印糊了半边。我又让他按了一次。”
      慕昭捏着那几页纸,指尖发麻。她忽然意识到,手里这份状子的分量。那五个手印,每一个都是用他们这辈子最痛的记忆换来的。他们把最深的伤口剖开,摁上印泥,交到她手里。如果她输了,这些伤口就白剖了。
      “你替我跑一趟。”慕昭把状子折好,放进怀里,“去找那天在角门收状子的书吏。跟他说,这状子必须递到京兆府尹本人手里。别的什么人都不行。”
      陆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凝重。他说:“府尹是正四品,平常人见不到的。就算书吏肯帮,也未必能递到他手里。况且,上回那个贺账房能当着差役的面塞钱,说明府衙里黑虎帮的眼线不止一两个。”
      慕昭想了想,说:“你先去。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陆隐没有再问。他接过状子,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揣进怀里。他拄着木棍往外走,经过慕昭身边的时候停了停,侧过头看着她,说:“你身上有药味。受了伤就别硬撑。”
      慕昭没应声。陆隐走了。
      那天上午,慕昭没有出摊。她坐在草棚里,把那五个人的名字和事情一件一件地记在阿苓册子的夹页里。她的字写得很小,用的是烧过的树枝。她不打算让任何人看到这本册子。这只是她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万一状子被压了,她还有别的方法,把这件事翻出来。她在宫里待了二十六年,比谁都清楚,有些事,不能只靠明面上的路走。朝堂上的博弈,从来都是明棋暗棋一起下的。她从前坐在凤仪殿里批折子,手中的朱笔就是她的棋。现在她坐在这间漏风的草棚里,树枝就是她的朱笔。纸张变了,力道没变。
      晌午过后,陆隐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好,进门后把木棍靠在墙角,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囊一样瘫坐在床上。他说,书吏收下了状子。可书吏还带了一句话。京兆府尹今天一早去了城外皇庄,说是去查秋粮。三天后才回来。三天。这三天里,状子只能躺在书吏的抽屉里。而黑虎帮的人,今天就会来收那三百文。
      慕昭在屋里站了很久。她算了算日子。今天是最后期限,明天是府尹回来前的第一天,后天是第二天,大后天是第三天。如果状子能平安躺到府尹回来,而且府尹真的接了这案子,那她至少能撑过这三天。可问题是,黑虎帮的人不会给她三天。
      “你今天晚上跟我去个地方。”慕昭说。
      “什么地方?”
      “黑虎帮的堂口。”
      陆隐的脸色变了:“你疯了?”
      “我没疯。”慕昭说,“我要去见他们的头。”
      陆隐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可他那条伤腿把他拽住了。他瞪着眼睛看她,声音都变了调:“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是他们的老窝!你一个人进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所以我不一个人进去。”慕昭看着他,“你跟我一起去。”
      陆隐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无奈,也有些悲凉:“阿苓,你到底是什么人?以前的你,连一只鸡都不敢杀。现在你要去见黑虎帮的头。”
      慕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在草席上坐下来,开始盘算今晚的事。黑虎帮的堂口在城西,就在那条她上回走过一次的巷子尽头。她记得那里的地形。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只有一个入口,没有后路。如果谈崩了,她和陆隐谁都跑不掉。可正因为没有退路,对方才会觉得她真的不怕。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你有多少钱?”她忽然问。
      陆隐愣了愣:“什么?”
      “你身上所有的钱,都给我。”
      陆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布包,里面是他这些天写状子、代写书信攒下的铜板。他数了数,一共七十多文。慕昭接过来,掂了掂,然后从怀里掏出阿苓钱袋里剩下的所有铜板,两堆合在一起,一共两百多文。离三百文还差几十文。她想了想,从草棚角落里翻出一包阿苓存着应急的上好黄芪,用油纸重新包好,揣在怀里。
      “你等我回来。”她对陆隐说。
      陆隐急了:“你不是说要我跟你一起去?”
      “我现在改主意了。”慕昭站在门口,回头看他,“你守在这里。如果今晚我没回来,你就带着这张状子,去城北的棋盘街,找一个姓沈的御史。他叫沈伯言。你就说是慕……说是阿苓让你去的。他可能会见你。”
      陆隐愣住了。沈伯言。御史中丞。那是当朝清流之首,是连太后都忌惮三分的人。阿苓怎么会认识那样的人?他还没来得及问,慕昭已经出了门,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行渐远。
      傍晚的城西比城南更暗。高楼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巷子里早早地点起了灯。那些灯挂在黑漆斑驳的铺面门口,昏黄的光晕被雾气裹着,照不到三步远。慕昭走到那条窄巷口的时候,看见了白天在巷口卖糖人儿的老头。老头也认出了她,冲她挤了挤眼,说:“姑娘,里头可不是卖药的地方。”
      慕昭说:“我来找人。”
      老头往巷子深处努了努嘴:“找谁?”
      “找你们东家。”

      老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想笑,又忍住了。他放下手里的糖人,转身朝巷子里喊了一声:“阿贵,有人找东家!”
      巷子深处闪出一个人影。慕昭定睛一看,正是那天来收平安钱的壮汉。他胳膊上还吊着布条,看来上次那一棍打折的不只是皮肉。他看见慕昭,脸上先是一阵凶光,随即又压了下去,冷笑道:“阿苓,你真敢来。我还以为你要躲到府尹回来呢。”
      慕昭不理他的话中刺,只说了两个字:“带路。”
      壮汉冷哼一声,转身往巷子里走。慕昭跟在他身后,脚步不快不慢。巷子两边的墙很高,墙头长着枯黄的藤蔓,月光照不进来。走了大约百步,巷子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木门,门楣上钉着一块匾,写着“忠义”两个字。匾是旧匾,漆皮剥落,但字还看得清。慕昭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忠义。这两个字放在这种地方,像一块包着砒霜的糖。
      门开了。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天井,四面环着两层的木楼。天井里点着几盏灯笼,把中间一块空地照得半明半暗。空地中央摆着一张太师椅,椅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约莫四十多岁,穿一件玄色长袍,腰间系一条银丝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瘦长,颧骨高耸,一双眼睛不大,却像鹰一样锐利。他手里端着一只小茶壶,正慢悠悠地往杯子里倒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看了慕昭一眼。
      “阿苓。”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石面,“坐。”
      有人搬来一张凳子,放在天井中间,离那太师椅大约七八步远。慕昭走过去,坐下来,没说话。她打量着面前这个人。黑虎帮的东家。她从前在宫里,听过城南有个黑虎帮,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帮派。可此刻面对面坐着,她发现这人身上有一种她没料到的气质。他像一头蹲在暗处的豹子,不急着扑上来,只是看着猎物,等它自己露出破绽。
      “你胆子不小。”东家把茶杯端到嘴边,抿了一口,又放下,“来收钱的?”
      “来谈事的。”慕昭说。
      “谈什么?”
      慕昭从怀里掏出那包黄芪,放在膝盖上。然后她把钱袋解下来,也放在膝盖上。她说:“三百文,我没有。两百文,外加这包黄芪,成色是上好的,市面上值一百五十文。一共值三百五十文。多的五十文,算我赔你手下的医药费。”
      东家看着那包黄芪,又看看她,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不留下任何痕迹。他说:“你打伤了我的人,还拿我的钱来赔我的医药费。阿苓,你算盘打得倒精。”
      “不是你的钱。”慕昭说,“是这条巷子里每个卖药人交的血汗钱。你收得,我用不得?”
      天井里静了一瞬。壮汉站在东家身后,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眼睛死死地盯着慕昭。慕昭没有看他。她只看着东家。她知道自己现在在走一根极细的钢丝。退一步,粉身碎骨。进一步,也是粉身碎骨。她只能停在那里,把重心稳稳地压在钢丝上。
      东家又倒了杯茶。这次他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慢慢地转着。转了几圈之后,他说:“钱的事,好说。我听说你前两天在到处跑,见了不少人。河头巷的刘老婆子,灯草胡同的周寡妇,还有码头那个断了胳膊的赵大牛。你见他们做什么?”
      慕昭心里一紧。他知道。他在盯着她。她不知道他盯了多久,知道多少。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动,声音也没有动:“问药方。刘大娘有咳疾,周寡妇的女儿体虚,赵大牛需要治骨痛的药。我是卖药的,找他们问问病情,有什么不对?”
      东家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鹰眼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慕昭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像有一只大手按在她的天灵盖上,要把她整个人压碎。她迎着那双眼睛,没有躲。她在宫里跟人较量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在别人的注视下退过。她的目光像一面镜子,把对方的锋芒反射回去。
      东家忽然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他身体前倾,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危险的温和:“阿苓,我不管你真傻还是装傻。我只跟你说一句。你见谁都可以,问什么都可以。但你若敢把那些人的事往外抖,哪怕一个字,我保证,第一个出事的是你隔壁那个老阿婆。她姓顾,是吧?儿子叫阿贵,十年前去了西北,再没回来。她每年冬天做一双棉鞋,放在柜子里。你要是不想她今年冬天连做鞋的机会都没有,就乖乖把嘴闭上。”
      慕昭的脊背僵住了。阿婆。阿婆的儿子。阿婆每年冬天做的棉鞋。这些事情,连巷子里的人都未必全知道。黑虎帮的人查过了。他们把她周围的人,一个一个,全查过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发抖。她把手指用力地扣进掌心,让指甲陷进肉里。疼。这疼让她稳住。
      “我答应你。”她说。声音很平,像湖面结了一层冰,“我不往外说。你也答应我一件事。从今往后,后门街的摊子,别再动。尤其别动阿婆。”
      东家看了她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算计,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最终他把身子收回去,靠在了椅背上,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他说:“三百文,我给你免了。以后这条巷子的平安钱,你阿苓一个人交。每月一百五十文。少一文,砸摊子。”
      慕昭站起来。她把钱袋和黄芪收回怀里,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往外走。走到天井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东家的声音,不紧不慢的:“阿苓,我查过你。你命硬,无父无母,被药铺赶出来,一个人活到现在。我喜欢命硬的人。可命再硬,也硬不过刀。记住这句话。”
      慕昭没有回头。她走出巷子,走过卖糖人儿老头的摊子,走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一直走到河堤上。风很大,河面上黑沉沉的,偶尔有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出一小片银白色的水波。她在堤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了下来。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她的腿终于撑不住了。刚才在东家面前那根绷到极限的弦,此刻终于松了。她蹲在河堤上,把手捂在脸上。手心里全是冷汗。阿婆的儿子。阿婆每年冬天做的棉鞋。那鞋是给谁做的。阿婆从来没说过。可慕昭忽然明白了。那双鞋,是给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做的。而黑虎帮,连这份念想都不放过。
      她坐了很久。夜风把她的衣裳吹透了,伤口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她想起离开黑虎帮堂口时,东家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告诉她,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免了三百文,不代表他信了她。他只是暂时不想为三百文冒险。一旦他发现她手里真的攥着那份状子,他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
      她需要一个更大的筹码。一个能让黑虎帮连碰她都不敢碰的筹码。
      那天夜里,阿苓在凤仪殿里,也接到了一个新的消息。
      消息是陆隐带来的。他按照慕昭的吩咐,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棋盘街。沈伯言的府邸在棋盘街深处一条安静的胡同里,门面不大,青砖黛瓦,门口立着两棵老槐树。陆隐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把状子从怀里取出来,托了门房递进去。他没指望沈伯言会见他。一个跛脚书生,一个卖药女的状子,在御史中丞面前,轻得像一片灰。
      可沈伯言见了。他让门房把陆隐领到偏厅里,给了他一碗茶,然后当着陆隐的面,把那张状子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陆隐一个问题:这个阿苓,是什么人?
      陆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说,是一个卖药的,住在后门街。沈伯言没有再问。他把状子折好,收进袖中,说了一句:“告诉阿苓,这案子,我接了。”

      陆隐从棋盘街出来的时候,觉得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他一路小跑着回后门街,可慕昭不在。他又跑到河堤,也不在。他在草棚门口等了整整一下午,直到天快黑的时候,才看见慕昭从巷口走过来。她的脸色很差,走路的时候半边身子微微斜着,像是左肋有什么东西坠着。他冲上去,把沈伯言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慕昭站住了。她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短暂,像一根火柴在风里划着又灭了。但陆隐看见了。
      “沈伯言。”慕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她说了一句话,陆隐没有听懂:“他欠我一条命。”
      她没有解释。她走进草棚,坐在草席上,开始盘算下一步。沈伯言接了案子,就意味着这件事从一个城南的小纠纷,变成了朝堂上的博弈。沈伯言是清流的首领,他一动,就会牵动整个御史台。黑虎帮的后台是京兆府,京兆府的上面是萧家。萧家是太后的娘家。这条线,慕昭太清楚了。她在宫里二十六年,早就把朝中盘根错节的关系画成了一张网,记在脑子里。沈伯言如果动了黑虎帮,萧家必然会动。萧家一动,太后就会知道。太后知道,就等于整个朝堂都知道了。
      而此刻在凤仪殿里,阿苓正在翻看慕昭留下的那本名录。名录里有一页,她用朱笔圈了三个名字。第一个是沈伯言。第二个是户部侍郎周瑾。第三个是大理寺少卿方从哲。三个人名旁边各有一行小字,是慕昭的笔迹。沈伯言旁边写着:可用,需示之以诚。周瑾旁边写着:胆小,但惜命。方从哲旁边写着:可用,需示之以柄。
      阿苓看着那行字。示之以柄。把柄的柄。慕昭留给她的,不止是一份名单,还有一把刀。这把刀怎么用,什么时候用,她自己得想明白。她合上名录,把它收回暗格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宫灯在夜风里一盏一盏地亮着,把整座皇城照得金碧辉煌。而她脚下的凤仪殿,却在这片辉煌的边缘,冷清地缩在黑暗中。
      她忽然想起慕昭在被鞭打时说过的一句话。那句话是慕昭在对阿苓的身体说,也是在对自己的身体说:“让我把这辈子没尝过的滋味都尝一遍。”阿苓此刻忽然想,如果把宫里的滋味和巷子里的滋味放在一起比一比,到底哪一种更苦?她说不清。宫里的苦是冻在骨子里的,巷子里的苦是烂在肉里的。一个杀人不见血,一个见血不杀人。但不管哪一种,都是要人拿命去抵的。
      第二天,慕昭照常出摊了。
      她的左肋还在疼,她就用一条宽布带把腰束紧,让伤口压住。她坐在摊子后面,像往常一样把药材码好。巷子里的人看见她,有的点头,有的远远地绕开。昨天的事他们听说了。阿苓被黑虎帮的人找上门,还打了人家。这件事在后门街传得比风还快。有人觉得她疯了,有人觉得她活不过这个月。阿婆一早来看了她一趟,没说什么,只在她摊子旁边的地上放了一碗热豆浆。豆浆是甜的,放了糖。阿苓平时不爱喝甜的。可她还是喝完了。
      晌午的时候,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人从巷口走进来。那人三十来岁,方脸,留着一撮短须,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他走到慕昭的摊子前,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摊上的药,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慕昭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是京兆府的印,写着:民女阿苓诉黑虎帮一案,准予受理。三日后,开堂。
      慕昭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她对那人点了点头。那人也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巷子里的人看着这一切。那个卖豆腐的老陈,挑着担子从旁边过,看见那张纸上的红印,愣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朝巷子深处喊了一嗓子:“阿苓的状子,京兆府接啦!”
      那一嗓子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从后门街扩散出去。卖菜的、剃头的、修鞋的、磨刀的,所有人都在传。阿苓告了黑虎帮。京兆府接了状子。三天后开堂。有人拍手,有人摇头,有人把门关得更紧了。但不管怎么样,这消息像一根刺,扎进了那条巷子沉闷的日子里,让所有人都在疼的同时,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
      慕昭坐在摊子后面,把那碗豆浆喝完了。碗底沉着一层没化开的糖,甜得发腻。她仰起头,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上面挂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风筝早就破了,只剩几根竹篾撑着一片脏兮兮的纸,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只飞不起来的鸟。可它还在晃。风一来,它就晃。那根线不知被谁剪断了,挂在枝头上,怎么挣也挣不开。
      她看了那只风筝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摊上的药材重新码了一遍。
      三天后开堂。她不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黑虎帮的东家不会坐以待毙。京兆府里眼线密布。沈伯言虽然接了状子,但御史中丞不能直接干预府衙的审理。阿苓的身份太低,上不了堂面。陆隐是写状子的人,也不能替她说话。她只能自己去。一个卖药女,站在公堂上,对面是黑虎帮的讼师,背后是五个缩着脖子不敢出声的证人。她手里只有一份状子,一具带着伤的瘦弱身体,和一颗在宫墙里冻了二十六年才慢慢活过来的心。
      可她不怕了。在河堤上蹲着哭的那个慕昭,已经过去了。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学会了生火、打水、讨价还价、拿刀拼命、和地痞谈条件的慕昭。这具身体不是她的。这些日子也不是她从前过的那种日子。可这具身体里的每一处疼痛、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心跳,都在告诉她:她活着。真正地活着。用自己的手,在泥地里一寸一寸地刨出来的活着。
      那天晚上,她回到草棚,生了火。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她把阿苓的册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是阿苓原来的笔迹,歪歪扭扭的:“立春那天,给阿婆买块肉,包饺子。”那行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笑脸歪着,像个没画圆的月亮。
      慕昭看着那个笑脸,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拿起烧火棍,在册子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了她全部的力气。写完后,她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
      火光照着那两个字。墨迹未干,在粗纸上微微洇开,像一小片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水渍。她写的是:“活过。”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草棚外面就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很急,踢踢踏踏地踩在青石板上,不像巷子里任何一个熟人的步子。慕昭猛地睁开眼,手摸向枕下的木条。门被敲响了,三下,又三下,又三下,敲得又急又碎。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压着嗓子,带着哭腔:“阿苓!阿苓你快开门!”
      是周寡妇的声音。慕昭认得。她跳下草席,拉开门。周寡妇站在门外,衣裳都没穿整齐,头发散着,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她一见慕昭就跪下了,慕昭赶紧去扶,可周寡妇死死拽住她的胳膊,把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塞进她手里。慕昭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你敢上堂,你隔壁的老婆子,今晚就死。”
      慕昭的手捏紧了那张纸条。她抬起头,往阿婆的屋子看了一眼。门关着,烟囱里冒着炊烟,一切看起来如常。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阿婆的安全,成了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黑虎帮的人说到做到。她若上堂,阿婆就会出事。她若不上堂,那五个手印,那些被剖开的伤口,就全部白费了。她站在门口,风吹过来,把那张纸条吹得哗哗响。周寡妇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呜呜地哭。

      慕昭低头看着周寡妇,又抬头看了看阿婆紧闭的门。她的手指在纸条上捏了又捏,指甲几乎要把纸戳破。沉默了很久,她弯下腰,把周寡妇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她肩上的土,轻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周寡妇一个人能听见。
      周寡妇愣住了。她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慕昭。慕昭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她往巷口推了推,示意她回去。然后慕昭关上门,回到草席上坐下来。她把手里的纸条放在膝上,用手掌把它一点一点地抹平,抹得看不见一点褶皱。然后她折好纸条,放进怀里,贴在左肋的伤口上。那个位置,隔着布条和药泥,有一道正在愈合的刀疤。纸条贴上去的时候,微微地陷进肉里,像一片薄薄的、锋利的刃。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天光从茅草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小块暖融融的光斑。她睁开眼,对着那道光,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第六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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