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的夏天》初霁Ivy

25、我更心疼你 篝火晚

　　篝火晚会进行到一半，闲不住的周小萌上去唱歌了。
　　她唱的是《偏爱》：
　　“我说过我不闪躲，我非要这么做，讲不听也偏要爱，更努力爱让你明白～～”
　　第一句就跑调了，底下人开始起哄，有人喊“下去吧”，有人笑着鼓掌。周小萌不以为意，举着话筒接着唱，越唱越跑，最后自己也笑了，蹲在中间笑弯了腰。
　　林知夏坐在人群里，也跟着笑。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她笑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脸上的肌肉有点僵。
　　林知夏想起自己刚才站在台上发言的样子。自己说的那些话，其实一句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仓皇地鞠了躬，转身，走回来。
　　林知夏又坐了一会儿，坐不住了。她站起来，往人群外走。
　　林知夏绕过人群，走到操场边缘。篝火的光照不到这里，草长得很高，风一吹就沙沙响。她站了一会儿，忽然看到前面有个人坐在草地上。
　　谢浔。
　　他没在人群里，一个人坐在操场边，手里捏着一根草，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林知夏后，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隔了半臂的距离。远处篝火晚会的声音飘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什么。风把草吹得弯下去，又弹起来。
　　谢浔先开口：“你怎么没在那边看节目？”
　　“透透气。”林知夏说，“你呢？”
　　“太吵了。”
　　林知夏笑了一下。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跟谢浔说话的时候会笑了。白天在车上也是。
　　她又坐了一会儿，没话找话地问：
　　“嗯…你平时在台上讲话会紧张吗？”
　　“看情况，一般不会。”谢浔说。
　　“我刚才有点紧张。”
　　谢浔看了她一眼：“看不出来。”
　　“真的？”
　　“嗯。”谢浔说，“就是声音有点小。”
　　林知夏说：“我都没准备，张老师临时让我上去的。”
　　“听出来了。”
　　“……嗯，有点尴尬。”
　　谢浔笑了一下，没接话。林知夏也笑了。
　　风又吹过来一阵，草叶擦着他们的裤脚。远处有人喊了一嗓子“再来一个”，人群哄笑起来。
　　林知夏说：“你知道吗，我刚刚又想到你白天说的那个问题了。”
　　“默尔索那个？”
　　“嗯。”林知夏说：“我一开始觉得默尔索是自私的。
　　他一味顺从自身的感受，漠视人际交往中基本的共情义务与情感默契，比如他直白告知玛丽自己并不爱她，不顾及对方的情绪。
　　枪杀阿拉伯人后，他也没有真正的愧疚，只在意燥热阳光带来的生理感受，漠视他人生命的重量，他只要求外界包容他的真实，却不愿顾及自己的直白与冷漠带给他人的伤害，把追随自我感受放在伦理、体谅之上，是一种自我中心的冷漠。”
　　谢浔没接话。
　　“但我现在又说不准了。”林知夏说，“我想有些问题，可能就是没有答案的。”
　　谢浔说：“嗯，可能吧。”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知夏说：“你说，一个人真的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吗？”
　　谢浔想了想：“不能吧。除非他不在乎任何人。”
　　“那默尔索就是不在乎任何人啊。”
　　“所以他是小说里的人。”
　　林知夏顿了顿，淡淡地笑了：“也是。”
　　风还在呜呜的吹，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林知夏望着漫天萧瑟秋风，指尖还浸着凉意。不知为什么，她实在是太想要跟谢浔有多一些的共同话题了。
　　于是少女像是终于卸下了许久的怯懦，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坦白感，轻声开口：
　　“我在乎的人挺多的。在乎我外婆，在乎朋友，在乎老师怎么看我，在乎同学怎么看我。有时候觉得挺累的。”
　　“你爸妈呢？”谢浔问。
　　林知夏沉默了一下，说：
　　“我爸出轨了，后来他们离婚。都不太管我。我从小跟我外婆长大的。”
　　谢浔缄默不语，静静听着她的倾诉。
　　“我爸妈是包办婚姻。婚后父亲出轨，母亲想离婚，外婆怕丢人，死活不肯松口。后来母亲到底离成了婚，和外婆闹得决裂，一走远去了外地，很少再来消息。
　　从我记事起，她的模样、声音，我都快要记不清了。是外婆把我拉扯大，母亲每个月会汇过来一点钱，但数目不多。”
　　以前，我总喜欢在门槛上坐着，拔旁边的野草，然后发呆。
　　还记得那时候家里被子永远很潮。半夜经常冻醒。
　　袜子也总破。脚趾的地方老是烂洞，我就找最粗的针线自己缝上。”
　　少女垂下睫毛，轻轻笑了。笑的很淡，淡得要几乎融进风里。
　　“不瞒你说，我们家很穷。我的外婆很偏心我舅舅。她说，男孩子要成家，到处都要用钱。女孩子随便凑合长大就行，不用娇养……所以每次有点钱，就全都给舅舅。”
　　少女说完，低头扯了一根草，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草叶被她揉皱了，渗出一点青涩的汁液，沾在指腹上。
　　她看着那根草，便想那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冬天……
　　小时候自己坐在门槛上，也是这样揪着门口枯黄的杂草，一根一根地扯，扯断了就丢在地上，再扯一根。
　　那是家里的被子总是潮的，冬天盖在身上又冷又重，有一股散不掉的霉味。她和外婆挤一张床，一人睡一头。
　　半夜冷醒了，林知夏也不敢翻身，她怕吵醒外婆。于是就把自己的脚缩起来，缩成一团，等着天亮。
　　从林知夏有记忆起，身上的外套是街坊邻居穿旧送来的，版型宽大不合身，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球。
　　脚上的袜子早已破了洞，脚趾的位置烂出缺口，她用最粗的针线密密麻麻缝补过，针脚歪斜丑陋，一块一块的补丁格外刺眼。
　　她最怕上体育课，最怕同桌低头看见她的袜子。
　　有人随口打趣她的袜子破旧难看，林知夏就会立刻下意识收紧身体，垂着眸，语气清淡又执拗。
　　把仅剩的自尊折成纸船，放逐在无人问津的河流里，最后只能说一句：“我就喜欢这样的。”
　　有一次，林知夏捏着那双缝了破洞的袜子，指尖掐进掌心，洌出几道红印。
　　她原本是想开口求外婆给她添几件新衣裳。但话在喉咙里来回滚了几圈，不知为何，终还是咽了回去，只定定盯着地上那块开裂的水泥。
　　林知夏很厌恶她舅舅的声音。因为屋内只要传来外婆和舅舅谈话的声，那不了一会儿，外婆就会一边把攒了许久的零钱塞给赌钱输光的舅舅，一边低声念叨着什么。
　　那时的她坐在门槛上，静静听着外婆说话的声音。
　　外婆重男轻女，一辈子封建执拗，把所有偏袒和积蓄都给了游手好闲的舅舅，让她们的日子过得清贫拮据。
　　可转头，外婆又会悄悄给她留一个热馒头，天冷了会逼着她加衣，夜里会替她掖好潮冷的薄被，实实在在拉扯她长大，给了小知夏唯一的落脚处。
　　她恨外婆的偏心，恨这不公的世俗，恨外婆无底线纵容舅舅，毁了家里的日子。
　　可她最痛苦的是——外婆偏偏是爱她的。
　　倘若外婆全然刻薄、全然不爱，她大可以坦荡怨恨，毫无愧疚地憎恶这份偏心与封建。
　　可这份爱是真的，偏心与伤害也是真的。这让林知夏连怨恨，都带着些愧疚。
　　爱意与伤害就这样死死纠缠在一起。
　　于是，就有了恨。
　　爱是未锈的刀锋，恨是生苔的鞘——人们总在鞘中，养着同一把刀……
　　少女把手里的草丢了，平静地说：“我外婆挺辛苦的，把我拉扯大不容易。但她有时候……算了。”
　　谢浔就这样静静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说话。
　　他们任凭风从耳边吹过，留下呜呜的哀啜，他们静静听着远处的欢闹。
　　倘若幸福是一场盛会，那么他们就是盛会的“局外人”，是幸福的局外人……
　　过了一会儿，谢浔淡淡开口：“既然你跟我说了这么多，那我也讲个故事吧。”
　　“嗯，你说。”
　　谢浔看着远处篝火模糊的倒影，轻轻开口：
　　“从前，有个男人凭着花言巧语娶了一个女人。生下来一个小男孩。起初男人女人尚有温情，时间久了，爱意慢慢消散，只剩下暴戾。
　　女人娘家破产后，家里彻底败落。他们搬了家，新家的墙面大块腐烂脱落，屋里常年潮湿，混着劣质酒精味。
　　从小男孩五岁开始，他的父亲染上了赌博。
　　此后多年，每到夜里，赌输的男人就满身酒气回家泄愤。
　　他会一把薅住女人的头发，将她的头反复往水泥地上撞，用脚踹她的小腹，后腰。嘴里不停咒骂。
　　女人无力挣扎，蜷缩在地。
　　地上常年狼藉，碎酒瓶散落各处，瓶里剩的黄色酒液流在地面，混着新旧交错的褐色血迹，大把扯落的黑发黏在血污和酒水里。
　　男人发怒时，也会打男孩。厚重的巴掌狠狠扇在小男孩脸上，先是尖锐的疼，接着整张脸彻底麻木，耳朵嗡嗡作响。
　　整间屋子满是男人的骂声和女人的惨叫，直到他筋疲力尽为止。
　　夜深之后，屋里只剩男人的呼噜声，和女人压在喉咙里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有几回，剧烈的暴力骤然停歇。男孩尚且年幼，来不及从恐惧里缓神，就看见男人拽着浑身是伤的母亲走进里屋，房门被重重合上，将他孤零零隔绝在外。
　　屋内溢出细碎又暧昧的声响，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年幼的他无法拆解的肮脏。
　　男孩伫立在门外，怔怔地发呆。
　　他年纪太小，听不懂那声音背后的肮脏，辨不清其间的纠葛。
　　本能的窘迫、茫然与刺骨的无助，密密麻麻裹住了他。男孩似懂非懂，不敢深究，不敢细想，只知道这是丑陋的、难堪的、不能触碰的。
　　夜深之后，屋里只剩男人平稳的呼噜声，和女人压在喉咙里、断断续续的抽噎。
　　从前他无数次拽着母亲央求她带自己离开。
　　母亲每一次都只是浅浅笑笑。
　　男孩不懂母亲为什么要笑，就像不懂梅雨季里，墙面上长出的霉斑。
　　直到某天，女人消失了，悄无声息地远走高飞，再也没有回来。
　　女人把男孩丢在了这里。她走后，男孩理所当然成了父亲唯一的出气筒。
　　也是从母亲离开的那天起，这个男孩，再也没有哭过……
　　嗯……故事讲完了。”
　　谢浔转头看向林知夏，才发觉少女一直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少女那双眼睛亮得不太寻常。
　　薄薄一层水色覆在瞳仁表面，把月光揉碎了又聚拢，聚成摇晃的光晕，零星洒落在在眼底。
　　少女的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把所有多余的情绪都藏在了那月光底下，不让它们掉出来。
　　谢浔看着林知夏，话音就那么断在半截，愣在那里。
　　还没等他开口，林知夏先出了声，很轻的一句：“对不起。”
　　谢浔顿了顿，朝着无人的那边侧头，轻轻笑了笑，抬眼对上林知夏的目光：
　　“看来我还是不太会讲故事，这么快就让你看出来了。”
　　“你很勇敢，也很厉害。”
　　谢浔再次愣住，然后以带着玩笑的口吻道：
　　“怎么？你也要可怜我啊？”
　　“没，我共情你，更心疼你。”
　　少年望着少女水盈盈的眼里，倒映出的一切，看着她真挚又纯洁的目光。
　　于是风停树止，于是地动山摇。
　　他们就这样静静对视。谢浔眼底那点玩笑慢慢散了，散得干净。像水面归于沉寂，底下却藏暗流涌动的情绪。那情绪说不清道不明，缠缠绵绵，无始无终……
　　谢浔像被剥去了灵魂，只是怔怔地望着林知夏，静静望着她瞳仁里沉落的，银白色的月光。
　　远处忽然有手电筒的光扫过来，有人在喊：“操场还有人吗？该回宿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