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妖录》东周生

51、弄蛇翁 可怜哪，这

　　次日清晨，道长果然悠然醒转，连翘三人在一旁守了一夜，见到道长醒来，此时才觉稍稍放松，纷纷上前关切询问，又忙前忙后准备早餐、调制药膳，为道长恢复元气。
　　道长坐起来，只觉五脏六腑隐隐作痛痛，于是也不出门，一连打坐休养了三日。
　　这日子时，道长正盘膝运功，渐渐入定，忽听得天外来音：“三绝道长，明日只需率众往东而去，自会有贵人相助。”道长睁开眼，声音戛然而止，闭上眼睛那声音又响起来，沉沉如晨钟暮鼓。
　　第二天，道长用过早膳后便吩咐三个徒弟做准备去百香园捉妖精。
　　馆丰听了皱眉劝道：“师父，你大病初愈，阿仲又被抓走了，我们拿什么跟妖精斗？上次将我们吓得半死，这次再有个闪失，阿仲不知何时能救出来！那陈老爹明说了要从你身上赚一笔呢！”
　　三绝抚须道：“我心中自有分寸，昨夜有位仙人指点，说往东有能者相助，我们找到这位能者就可以了。”
　　连翘问道长：“师父，这位‘能者’是什么来历？长什么模样？”
　　三绝道：“我也不知，仙人只说‘躯若长江水，连绵无止尽。无脚行天涯，风雨任平生’。想必也是个有修行的高人。”
　　几个徒弟听了这两句诗，都不解其意。
　　师徒四个背着箱子出门，拐进巷口，走到大街上，街上男女老少，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只见一个身材长大的男子迎面走来，馆丰指着道：“那个人身高数尺，躯若长河，定然是师父口中所说的能者了。”
　　三绝道：“那人虽身躯长大，却是个有脚的，不是他。”
　　路的两侧，几个乞丐沿街乞讨，其中有个断了腿的男子卧在席子上，一只手挠痒，一只手捉头上的虱子。
　　馆丰惊道：“师父，这个人没有双足，难道仙女说的‘能者’是他？”
　　三绝摇头道：“虽说他没有双脚，但仙人说过，‘无脚行天涯’，这个人困在三尺草席上，寸步难行，也不是他。”
　　众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听见前面传来阵阵笛声，只见一个茶水摊子前，许多人围着在那里拍手叫好。
　　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老翁在舞蛇，那老翁身着破烂，神情悠然地吹着笛子。
　　再看那蛇，通身碧青，身长丈余，有手腕粗细，随着老翁手中的笛声上下翻飞，时而盘旋如环，时而直若箭矢，动作流畅自如。
　　众人看了半日，五更忽然笑起来，说道：“原来神仙说的能者在这里！”
　　三人纷纷疑惑道：“这个老儿身材矮小，四肢健全，怎么能说是高人呢？”
　　五更指说：“这个老的虽不是能者，他袋子里的蛇不是吗？仙子何曾说帮我们的是个人了。”
　　三绝大喜，抚须笑说：“不错。”
　　曲毕，老翁兜着衣服朝看客们要赏钱，又将蛇装进笼子，人群渐渐消散。
　　道长趋步向前，恭敬作揖道：“施主，贫道是三星观修行道士，法号三绝，走南访北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绝伦的技艺。”
　　老翁微微一笑，说：“道长过奖，不过是混口饭吃的手艺罢了，上不得台面。”
　　道长靠近蛇笼，伸出一只手，那青蛇便在他的胳膊上徐徐缠绕，轻轻吐了吐蛇信，赤如烈火，道长大喜，问那老翁：“这青蛇养得极好，不知平日里你喂它吃什么？”
　　老翁道：“我每日午后时分去池塘、河边捉蛤蟆蚯蚓，今日路过这里，还不知道哪里有池塘呢！”
　　道长笑说：“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定然合你的心意。”
　　众人带着老翁来到园中，老翁见了百香园果然喜上眉梢，道：“我的乖孙子要饱餐一顿了。”
　　于是打开笼子，将蛇放出去，那蛇得了自由，便好似百鸟投林，绕过凉亭，钻入草丛中不见了踪影。
　　道长使了一个眼色，五更就掐着腰对着池塘破口大骂，青蛙长，蛤蟆短，十分难听。
　　只听水下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两只跳娃一前一后从水中跳出来，在岸边翻滚了一下，化作人形，原来是青衣和一名男子，那男子风姿英伟，神采飘逸，手上还拿着一柄扇子，立在不远处对着三绝师徒怒目而视。
　　男子喝道：“哪里来的不速之客？上次惊扰我洞房花烛夜，今日又来上门挑衅，当真是不把我百花园园主放在眼里！”
　　三绝道：“你夫人做的好事！不专心修行，反去惊扰世人，还胆大包天捉了我的一个徒弟！”
　　男子便扭头问青衣夫人道：“娘子？果真有此事？”
　　青衣夫人道：“那个野小子不知好歹，又十分粗鲁，打伤了我们的螳螂大娘的一条腿！我把他关到地底下，不许给他吃喝，不知现在死了没有。”
　　连翘三人听见婴仲生死不明，纷纷大哭起来。
　　道长勃然大怒，道：“妖精，你若害死我的徒弟，我定然叫你魂飞魄散！”
　　男子冷笑道：“做师父的管教不严，不说登门致歉，反而大放厥词，是何道理？不过我向来不喜欢害人性命，你我各退一步，我放你的徒弟，你带着你的人赶紧离开园子。”
　　说罢，在青衣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后，青衣夫人取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珠子，往地上狠命一摔，婴仲抱着头从里面滚出来，落在地上，即刻跳起，手拿着刃水，高声喝道：“妖精！”
　　五更三人大喜，忙围上去，这个拽衣服，那个拉胳膊，亲亲热热。
　　男子将扇子一甩，对众人冷冷地说：“人，我已经归还了，道长请回吧，河水悠悠各西东，明月照高楼。天涯路远，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无期！”
　　说罢，执起青衣夫人的手，回身就要走。
　　“且慢！”道长喝道。
　　男子转过身来，面露不满之色，道：“我们妖精一族同样通晓人世间的相处之道，也知凡事须留三分余地。道长，你别太咄咄逼人了，何况我辈在这园中修行数年，只求一片清净之地以滋养修为，从不主动挑起争端，今日遇见你们，已经是一再忍让，你们再如此不知好歹，我便拼了这三百年修行，破了这杀戒！”
　　五更在一旁冷笑道：“好妖精，说得清清白白，那你为何纵容你那丑八怪老婆施弄妖术，换走了了一个人间姑娘的容貌？”
　　青衣夫人听了这话，脸红起来。
　　男子问道：“娘子，你前日对我说是菩萨达成你的心愿，让你变得貌若天仙，为何今日这人说的是另一般？”
　　青衣夫人支支吾吾道：“那人间女子名叫陈莲花，成婚前夕，担心夫君嫌弃我丑陋，便向她请求交换容貌，莲花姑娘欣然允诺，难道不是个活菩萨？那日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男子皱眉叹说：“我与你结识数百年，相伴修行，情比金坚。我心若磐石，矢志不渝，对娘子的眷恋之情犹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泰山之石坚定不移，又怎么会介意你的相貌美丑呢？”
　　青衣夫人黯然道：“夫君，我知你对我一片真心，不会更改，可是你风姿卓越，气质非凡，我却生得面似夜叉，丑陋不堪，做成一对夫妻，我心里十分怅惘！”
　　男子劝道：“娘子实在是糊涂，往日我常劝解你，容颜之美非衡量人之根本，德行操守方为至要。如今做出这种事情来，被人抓住把柄，岂非叫世人后代耻笑？听为夫一句，还回去吧！”
　　青衣夫人心中不肯，说道：“夫君既然认为相貌不重要，我就更不必还了，那位姑娘品行极好的，定然不像我这般在意容貌！”高声对道长说：“这是我凭自家本事借来的，绝不归还！”
　　道长怒道：“执迷不悟！”拔出法剑，上前去捉青衣夫人。
　　男子唯恐妻子受伤，即刻翻身现了原形，挡在青衣夫人身前，施展妖术，和道长大打出手。
　　道长和妖精打了两个回合，便抽身出来，只听得一阵嘶嘶的声响，草丛中一条青灰色大蛇腾空跃起，一口咬住青蛙精的腿，撕扯一番，青蛙精顿时血肉模糊，很快被大蛇吞进肚子里了。
　　青衣夫人见此情形，面色惨白，心如刀绞，撕心裂肺地叫道：“夫君！”趴在地上痛哭不已。
　　三绝道：“妖精，你还不悔改吗？！”
　　青衣哭着求饶道：“青衣知错，情愿将容貌还回去！”
　　于是道长命馆丰将莲花父女带过来，莲花见了青衣夫人，心声怜悯，说：“道长，女子爱美，也是情理之中，我情愿将容貌赠予她。”
　　婴仲四人闻言，吃了一惊，纷纷叫起来：“莲花，你这是何苦？这个妖精犯了错，她罪有应得！”
　　莲花伤心道：“我虽不是妖精，也犯过错、造过孽，就当赎罪了。”
　　婴仲疑惑道：“你有什么罪？”
　　莲花两腮流泪，娓娓道来：“五岁那年在门前捕捉到一只麻雀，将它把玩致死。十岁那年祖母去世，守灵时与人说笑，毫无哀思之心。十五岁时，路上一位老夫人要我指往河边的路，我指给她，谁知她投河而死。此三件事情是我平生愧事，虽从未向人提及，却始终萦绕心头，令我惶恐不安。”
　　众人听了，百感交集。
　　三绝叹道：“世人都有糊涂的时候，况且你又不是故意而为之，更何况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莲花轻轻摇头道：“那是用来劝慰别人的，我断然不敢这样宽恕自己。既然德行有亏，就用我的相貌去弥补吧，希望消除一些我的罪孽。”
　　向道长下拜道：“换脸一事我不追究，求道长放了她吧！”
　　青衣夫人闻言叹说：“莲花姑娘果真仁慈。实不相瞒，换脸之日我先去了王家女儿的梦中求她，她不肯。转头去求李家的妹妹，她又不肯，孙家的小姐也是如此。早听说陈家小姐美名，怀着一丝希望去求莲花姑娘，姑娘果然一口答应。摆宴当日本待要请姑娘吃一杯喜酒，又怕惊吓了恩人。”
　　于是向莲花道：“恩人受我一拜。”向她磕了一个头。
　　拜完起身，心灰意冷道：“我受容貌之困多年，积怨颇深，终于，谁知到头来原来都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又枉送了相公的性命，我听闻世间有一言：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悦己者已经死去，我要这好皮囊还有什么用？”
　　说着，两只手轻轻地在自己脸上来回揉搓数下，莲花只觉脸上忽然刺痛，不由得叫出声来，众人一看，她的脸顿时变得如鲜花般美艳，再看蛤蟆精，果然十分丑陋。
　　青衣夫人愧悔万分，摸着脸呜咽不止。
　　道长叹说：“我也不忍心害了你，你就在池塘底下修炼吧，我将你封印在此，待你修成正果之日，自然能出来。”
　　蛤蟆精谢了道长，现出原形，飞身一跃跳进池塘中，池塘掀起一片波纹，渐渐归于沉寂。
　　道长手持法剑，划破手指，就着血画了一道符，扔进水中，口里不停地念咒，这池塘忽越来越小变小，及至不见了。
　　众人大喜，唯有莲花心中闷闷不乐，一片愁容。
　　连翘见此情形，心中十分怜爱，上前安慰道，对莲花说道：“人的悔过之心非常珍贵，既然已经诚恳改错，上天已经谅解了！”
　　莲花道：“当真？此事压在我的心头，每每想起，如坐针毡，若不是父亲再三阻拦，我早出家了。”
　　陈老爹在一旁顿足叹气，骂女儿道：“养了十八年的女儿，竟不知是王母娘娘转胎、如来佛祖下世！要都似你这般心眼如针小，世人只好去死了。你自己明白想想，邻里左右哪个人是没做过亏心事的？你的姑母前年气死了婆婆，你姑父家说丑不可张扬，如今你姑母不是跟没事人一样？你那卖布的堂叔出门和人做生意，以次充好，将关外的粗布认作四川的蜀锦，坑了人家大把的银子，他不是回来欢天喜地地买房置田？难道你的姑母——我的妹子，你的堂叔——我的兄弟，做了这些事，便都该死了不成？都闹着出家不成？更不要说街上客栈的跑堂李四，做了一个什么母乳方子的汤药，专意骗过往的外地人。你看他何曾要死要活的？他可才娶了一个唱的呢！”
　　叹口气，又说：“想我老陈一生坑蒙拐骗，又会投机倒把，又会见缝插针，又会隔岸观火——可惜啊，这一身真传你是半分没有学会，倒把那古人书上的话当作圣旨一般听从！你守着你这清规戒律吧，我倒要看看，于你、于我、于众人有什么好处！”
　　莲花被陈老爹骂了这一段，也不敢答言，只把头一低，嘴一撇，转过身去不去看他。
　　三绝师徒并父女二人离开百香园，留老翁在里面放蛇。经过街上的糕点铺，只见张大叔盯着莲花，两只眼睛瞪得铜铃一般。
　　陈老爹毫无半点愧色，指着张大叔的鼻子道：“我倾家荡产，用十八两纹银治好了女儿的脸，这都要算在你的头上，我明日来找你讨债！”
　　又走了几步远，拐角处一个豆腐女高声吆喝着卖豆腐，只见她眼斜嘴歪，鼻偃齿露 ，又是个麻脸，丑得怪模怪样，众人都不忍去看。
　　五更在后面啧啧了几声，道：“长得这么丑，豆腐也卖不出的！”
　　婴仲慌忙上前关切问道：“这位姑娘，你也是中了蛤蟆精的妖术吗？为什么不用头巾遮住脸！”
　　女子勃然变色，骂道：“什么蛤蟆精！我生来就是这个模样，爹娘给的，从不遮遮掩掩！”
　　馆丰闻言，摇头叹道：“可怜哪，这个是天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