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妖录》东周生

37、解忧郎 我倒要问问

　　两个人无可奈何，只好守在牢房外墙角下，一旁拐角处有几个老者坐在杌子上闲聊，其中一个见他们两个愁眉苦脸，问清了来龙去脉，说：“我教你一个好法子，据此三里外有个神仙巷子，走到头右拐，找一个叫解忧郎的人，换几两银子使。”
　　其他几个老者纷纷摇头。
　　一人道：“他们是外来的僧道，最惜命的人，怎么肯做这种事情！”
　　一人道：“救急如救火，又何必谈虎色变？”
　　一人道：“不错，你没见孙家的老娘病得要死，她的媳妇换了十两银子给她看病，才救回来她一命。”
　　一人道：“赵家的儿子吃喝嫖赌，他的爹娘那样年老还要去给人帮工，恨不得连家里狗都要逼得出去坐馆。如今在外面晃荡，背地里定是打了自己的主意了，不知何时寿终正寝。”
　　二人听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五更道：“好心的大叔，不要因为我们外地的就不一般看待，有什么发财的生意，也告诉我们兄弟两个。”
　　那人说：“方才已经说过了，前面有个神仙胡同，你去了便知。”
　　馆丰道：“既有发财的门路，诸位也一起去吧。”
　　众人哄堂大笑，都说：“我们都这把年纪，还有几年活头？你们去吧。”
　　二人依言找到胡同，走到头看见里面一个小小的铺子，铺子里坐着个愣头愣脑的恶煞，头上绑了一条朝天辫，四周剔得精光，横眉倒竖，两眼瞪得如铜铃。
　　两人看见此人这副模样便有三分胆怯，硬着头皮上前道：“大哥，你们这里做什么生意？”
　　恶煞道：“做你爹的生意！”
　　两人吃了一惊，拉着手就要退出去。
　　这时，一位年轻的男子手持扇子从里面的小门掀帘子走出来，骂恶煞道：“你这蠢货，教了多少遍也不学不会，不是我在后面听着，不知搅了我多少生意！”
　　说着，举着手中的扇柄在头上狠狠敲了三下。
　　恶煞被打得疼了，撇着嘴大哭。
　　男子道：“不是见你长得丑，好替我做门神，似你这白痴，谁要你！”
　　恶煞两手抹泪道：“你嫌我丑，我回家告诉我娘，不在你这帮工了，吴老三家说愿出十两银子聘我呢。”
　　“吴老三是为杀了人的儿子找替死鬼抵人家的命，你个蠢货！”男子骂道，又安抚他，“好了，好了，我不打你了，一会儿给你买糖葫芦吃。”
　　恶煞听见这话顿时又咧开嘴笑了。
　　五更小心翼翼问道：“阁下是不是解忧郎？”
　　那人回道：“我就是解忧郎。”
　　五更问：“你们做什么生意？”
　　解忧郎指了指对面墙上一个大大的“典”字，“我在此地做典当的生意，已经几十年了。”
　　五更气得顿足道：“可恶，可恶，我当是什么发财的地方，原来是当铺，我若有值钱的宝贝，不做这游走道士了。”
　　于是便要拉着馆丰离开。
　　解忧郎忙拦住道：“谁说要你的宝贝了？你不知道我这里的生意，你要银子，我便给你银子，也不要你抵押，也不要你赎回，咱们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馆丰笑道：“这是什么话，难道你是散财童子、福禄星宿？活菩萨，先给我一千两。”
　　解忧郎冷笑道：“你能活一千年吗？”
　　馆丰道：“我活一百岁便心满意足了。”
　　解忧郎忽然拉住馆丰的手，端详了半日，说道：“果然是个有造化的，如你所愿，是个长寿之人——你要当多少寿命啊？”
　　二人目瞪口呆：“人的寿命也是能当的？”
　　解忧郎道：“当然，这寿命本是你的东西，你不要自然有人要。”
　　馆丰道：“价钱如何算？”
　　解忧郎道：“你给我一年寿命，我给你一两白银。你给我十年，我给你十两，极公道的价钱。”
　　馆丰惊道：“如此说来，我已经活了二十一两了。”
　　五更道：“我找当寿命，你怎么拿走它？”
　　解忧郎道：“这你不必管，按了手印自然成交，天地为证，抵赖不得。”
　　这时，一个戴着面纱的妙龄女子踏进门，低声对解忧郎说：“我要换几两银子用。”
　　解忧郎伸手握住女子的左手，看了一番她的手相，笑道：“姑娘，你的寿命线太短，纹路又乱糟糟的，可见福薄了。”
　　女子有力无气道：“你见世上哪个有福之人去做娼妓？都是吃着胆汁生活的。你只说我还能当几年。”
　　解忧郎又看了一会，说：“三年而已。”
　　女子道：“当真？我只道活不到年下了，那就给我三两银子。”
　　只见解忧郎从怀里掏出一个簿子，女子持笔写下自己的生辰八字，按了手印，张开手，见寿命纹路短了一半。
　　解忧郎将银子递给她，女子犹豫道：“先生，我什么时候死？”
　　解忧郎冷笑道：“姑娘求仁得仁，活不过年下了。提早做准备吧。”
　　女子满怀忧愁地离去了。
　　解忧郎转身对两人说：“两位意下如何？一手签字，一手给钱。”
　　五更好奇道：“你要这么多寿命做什么？”
　　解忧郎：“我倒要问问你们要这么多的寿命做什么？有钱人一生过得荣华富贵，灯红酒绿，身边娇妻美妾，膝下儿孙满堂，自然舍不得离开这红尘世界。像你们这没钱的，穷困潦倒，受不完的气，吃不完的亏，还不快快了结了自己，来世投胎到好人家享福！不必犹豫，说罢，你们要多少钱？”
　　说着摊开簿子。
　　二人慌忙摆手道：“不要了，我们不要了。”
　　于是仓皇而去，两人边走边骂道：“这是什么发财的好门路、要钱不要命的好生意！”
　　此时天渐渐黑了，两人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饥寒交迫。
　　两旁的商铺里飘来饭菜的香味，两人一直走到街头，蹲坐在一个酒馆的后门屋檐下，斜对面是个灯光摇曳的酒楼，从里面传来女子弹琵琶、客人调笑的声音。
　　夜深了，二人枕着手臂躺在地上，望着天上的繁星，只恨天亮得太慢。
　　馆丰忽然深深地叹口气，
　　五更问：“你为什么叹气？”
　　馆丰道：“我想解忧郎说得果然不错，像我们这没钱的，不过是挨日子而已，活这么久是为了什么？他又说我长命百岁，倘若我这辈子孤身一人，娶不上老婆，养不了孩子，岂不是从小光棍变成个老光棍？真没意思！”
　　五更道：“你说得不错，若我此生不能飞黄腾达，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人前显贵，我宁可闭上眼睛去死。”
　　两人默默无言。
　　这边道长三人被官差抓住，关在牢里，婴仲三绝两人关在东边的牢房，连翘关进西边，中间隔着一条走道。
　　三绝安慰两个徒弟道：“等明日见了官，自然水落石出，我们先在这里耐烦一夜。”
　　一旁的有个年长的囚犯问他们：“你们第一次进来？”
　　婴仲答道：“我们是初次做监，难道大哥是常客？”
　　囚犯道：“这大牢便是我的老宅，这几个狱卒是我的故交，我隔三差五便回这里休息一阵。你们犯了什么事儿？”
　　婴仲道：“我们在街上等人，一位公子走过来扑到我们身上，说了两句话就死了，官差冤枉我们杀人，不由分说就把我们关进来了。”
　　囚犯道：“那公子长什么样？”
　　婴仲道：“脸色惨白，骨瘦如柴，走路脚也抬不起来，说话头也抬不起来，鬼一样的人物。”
　　囚犯闻言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婴仲慌了神，忙对三绝说道：“不好，遇到那公子的兄弟了，怕是要来找我们寻仇。”
　　三绝吃了一惊，悄悄对婴仲道：“他若问起，抵死不承认就是了。”
　　囚犯止住哭声道：“并非如此，我曾与这公子做邻居，有些交情，他请我吃过东大街的烤鸡，如今你提起他来，又叫我想起那烤鸡的滋味，不由得我心中作痒，口里流涎，好不焦躁，一时情不自禁伤心起来。”
　　婴仲笑道：“原来如此。”
　　囚犯道：“你们放心，那公子不是你们害死的，他前日才去解忧郎那里当了十年的寿命，定是去赌场挥霍了，这数年来，他典过多次了，算起来也该死了。好在爹娘早年被他逼死，姑舅伯姨也都不理他，孤魂野鬼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三绝听不明白，问他：“施主，你方才说的解忧郎是何人？当寿命又是怎么一回事？”
　　囚犯道：“你定然是外来的道士，所以不知情，这解忧郎，真是天底下第一个趁火打劫的大好人，远近有名的叫你饮鸩止渴的活菩萨。”
　　三绝道：“此话怎讲——”
　　官差走过来呵斥：“不许交头接耳！”
　　囚犯笑嘻嘻道：“我们话话家常，解解烦闷。”
　　“你这‘故交’好凶，”婴仲悄悄说，“兄弟，你犯了什么事？”
　　囚犯道：“前几日在地里捡了人家的一根草绳。”
　　婴仲诧异道：“一根绳子也值得告状？”
　　囚犯笑道：“绳子后面还牵着一头小小的耕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