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念家 云挽风在侯 ...
-
次日清晨,阳光顺着雕花窗格细细碎碎洒了进来,偶有几只喜鹊在窗台那儿叽喳几下。
经过一夜的安睡,高烧彻底褪去,身体的虚弱减去大半,只剩浅浅的乏意留在四肢。云挽风缓缓睁开双眼,瞳孔茫然放空了许久,才终于接收眼前陌生的一切。
素色纱帐,旧房梁,满室清浅药香。
没有车流人声,没有熟悉的房间。
她依旧留在大靖,留在这座困住她的安宁侯府。
心口轻轻一沉,那股跨越时空的疏离感,再次铺天盖地地将她裹住。
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熙熙端着温水走入屋内,见她醒了,眉眼立刻柔和下来,上前温顺行礼。
“少夫人醒了?”
“嗯。”云挽风轻轻应了一声。
“今日天气好,您身子大好,奴婢伺候您更衣梳洗吧。”熙熙一边说着,一边上前,伸手便准备揭开床褥。
云挽风身子轻轻紧绷,身体下意识往内一缩,避开她的动作。
“你干什么?”
骨子里是二十一世纪长大的灵魂,早已习惯凡事自己打理,受不了旁人伺候的距离,让她浑身不自在。
熙熙见状,停下动作,微微疑惑地抬眸:“少夫人,您忘了,一直以来都是我服侍您,为您更衣的。”
云挽风耳尖微微泛上一层绯红,目光躲闪,不敢直视熙熙。
“那个,我自己来就好,你……你放那边吧。我虽然记不得事,但这点小事我自己来还是可以的。嗯……对,以后这点事我自己来就好,并且劳烦你。”
熙熙顿了顿:“更衣繁琐,奴婢伺候您会省事得多。”
“我虽然记不得之前大部分事了,但这点小事我自己还是可以的。”云挽风小声辩解,指尖不自觉抓紧肩头锦被,又像是给自己鼓气,重复一遍,“嗯……以后这种事还是我自己来的好……我自己来就好。”
脸上浮出浅浅薄红,一幅紧张害羞、怯生生的模样。
熙熙见她态度坚定,又带着些许怯法,便不再坚持下去,屈膝应道:“是,那奴婢将衣衫放置一旁的榻上,少夫人若是途中有不便,可随时出声唤奴婢。”
说完,熙熙将叠放整齐的襦裙摆好,后退两步站到一旁等候。
云挽风悄悄地松了口气。
待熙熙退到一旁,她才抬手碰着自身的衣衫。
层层叠叠的襦裙,繁复交叠的系带,厚重垂坠的面料,触感和现代的轻便透气的卫衣、休闲长裤截然不同。
宽袖长袍拘束感极强,行与稍大便会被衣摆牵绊,领口端正严谨,从头到脚都被规规矩矩的衣料包裹得严严实实。
刚穿在身上时,她深刻别扭又僵硬,肩膀放不开,腰身绷得拘谨,连走路都束手束脚。现代人自由松弛的习惯,和这规整刻板的服饰格格不入。
可别无选择,只能慢慢适应。
云挽风笨拙地摸索系带,反复调整衣襟,慢慢将一身襦裙穿戴整齐,从最开始的浑身僵硬、百般不适,到勉强习惯这份沉甸甸、规规矩矩的束缚。
借着高烧失忆的绝佳掩护,这几日她一直温顺安分,借着静养的空档,小心翼翼打探侯府所有的生存法则。
用过早膳,屋内只剩主仆二人。
云挽风坐在窗边软榻上,看着院中来往的下人,轻声开口,开始了她的细细打探。
“熙熙,我脑子依旧昏昏沉沉的,从前的规矩礼仪半点都记不起来。你慢慢教我好不好?府里日常如何行礼、晨昏如何请安,对府中长辈与下人,又该是什么分寸?”
她仰着小脸,眼底是干净又纯粹的懵懂,眼神柔软无害,让人全然生不出半点防备。
熙熙素来温柔体贴,见她乖巧听话、虚心好学,便坐于一旁的矮凳上,耐心细致地娓娓道来。
从晨起梳洗、晨昏定省的日常规矩,到路遇各院子主人的行礼仪态,再到说话行事的忌讳,尊卑分明的处事准则,事无巨细一一讲清。
云挽风听得认真,默默将这些保命规矩牢记心里。
她没有原主的记忆,无依无靠,孤身一人在这大院里,唯有谨言慎行、循规蹈矩,才能不露破绽,安稳立足。
闲聊间,云挽风看似随意,实则问出了心里最好奇的问题。
“对了熙熙,我……我从前是几岁嫁入侯府的?”
熙熙不假思索,温柔回道:“少夫人是去年嫁入府中,你今年方才十七岁呀。”
“十七!”
云挽风瞬间愣住,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脑子空白了一瞬。
她眼底翻涌着满满的不可置信,嘴唇微微张开,好一会才轻声愕语。
“十七岁!”
在她的世界里,这还是坐在教室里读书,不被家人呵护,无忧无虑地读书生活,远远没成年,人生尚且懵懂的青春岁月。
可放在这封建时代,年仅十七的姑娘,却早早地被包办婚姻,嫁人为妇,身居侯府,背负起妻子的名分与层层礼教枷锁。
巨大的时代落差感狠狠砸进她心里,震惊、唏嘘,还有一丝防备的心悸层层交织。
她安静怔愣许久,才慢慢将心底翻涌的浪潮压了下来,低声喃喃道:“这样啊……”
短暂感慨后,云挽风收起心绪,主动让熙熙取来笔墨纸砚,想要学着写字,主动融入这里的生活。
可沉甸甸的狼毫握入掌心,极致的陌生感瞬间席卷全身。
她二十年的人生,早已习惯硬笔书写,指尖发力于腕和指,可软毫毛笔笔锋软而无力,极难掌控,握笔姿势、轻重顿挫,尽数颠覆她所有习惯。
更让她无所适从的,是古今全然相悖的书写规则。
现代行文,从左至右,不束、横平平铺,随意舒展。
而大靖王朝,字字皆是竖列排布,从右至左落笔,规矩森严,半分都错乱不得。
再加上满纸笔画繁杂的繁体字,字形晦涩,结构繁复,大多她只眼熟,却从未写过。
熙熙站在身侧,耐心纠正她的握笔手势,一点点教她运笔顿挫,温柔提醒:“少夫人,需从最右侧首字写起,自上而下,竖行连贯,万不可从左落笔,若是被管事的嬷嬷看见,便是失礼。”
云挽风乖乖点头,眼底藏着些许不习惯。
她一遍遍强迫自己改掉刻入骨髓的现代书写习惯,反复临摹简单字句,写错了就重写,乱了就重新落笔,枯燥又磨人。
宣纸上,字迹生涩歪斜,新旧习惯不断拉扯,每一笔都是两个时代的碰撞。
她日日安静学礼、练字、静养,看着温顺乖巧,努力适应新生活。可无人知晓,她心底早已冒出一个疯狂又偏执的念想。
她是死于现代车祸,灵魂才穿越至此。
那是不是说只要在这里再死一次,就可以回到自己的世界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再也压不下去,成了她目前唯一的期盼。
她真的,太想家了。
想自由的风,想热闹的街市,想属于自己的人生和那个人人平等的时代。她厌恶这里的束缚、这里的规矩,这个吃人的社会以及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自此几日,她悄悄试过无数次。
那日午后,熙熙转身收拾茶具的空隙,她独自站在院边湖边。湖水映着天光,安静得让人恍惚。
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移,心底只有一个单纯的念头:跳下去,我应该就能回家了。
可不过半步,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少夫人,危险!”
熙熙快步上前,稳稳攥住她的手臂,温柔却坚定地将她从湖边险地拉回来,眼底满是真切的后怕:“湖边湿滑,您身子刚好,万一失足落水,那可如何是好,万万不可再靠近湖边了!”
云挽风浑身猛地一僵。
心底那点孤注一掷的念想瞬间断掉,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
她没有悲壮的绝望,也没有深沉的悲凉,只有猝不及防被抓包的呆滞。长长的睫毛慌乱地闪了两下,唇瓣轻轻抿着,眼神空愣愣的,一脸不知所措的看着熙熙。
过了好一会,云挽风才反应过来,小声地辩解:
“我……我只是想看看湖水。”
第一次偷偷尝试,就这样被温柔的拦下。
她不死心。
次日清晨,院中人稀少,她悄悄走上二楼回廊,扶着雕花栏杆,仰着望着地面,心底又悄悄燃起一丝微弱的期许。
就试一次,就赌一次。
可她指尖刚搭上栏杆,尚未动作,值守的熙熙便快步赶来,赶忙将她搀扶下来,语气满是恳切担忧:“少夫人身子孱弱,万万不可登,摔伤分毫,那都是天大的事。”
云挽心头一紧,一整个人再次愣住。
刚才才有的热念和勇气,转眼间便灰飞烟灭,脑袋空空的,眼神呆呆的,整个人懵得彻底。
她下意识松开手,眨了眨眼,一副偷偷干坏事却被当场抓包、局促又无措的乖巧模样,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反驳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第二次尝试,再次落空。
但她依旧没有放弃。
夜深人静,屋内烛火摇曳,四下寂静无声。
她望着舟帘垂落的柔软丝带,门外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熙熙端着热茶准时入内。
云挽风动作定住,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目光呆滞,眼底所有的执念瞬间消失,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慌乱。耳垂微微发烫,睫毛轻轻颤着,整个人僵立在原地,有无措,又有点腼腆,懵懂又局促,可爱又可怜。
三次试探,三次阻拦。
熙熙温柔、细心、敏锐、步不离,像一道温柔的屏障,一次又一次不动声色地护住她的性命,掐灭她所有回乡的妄念。
云挽风心底的希望,也在一点点地被磨得越来越淡。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挽风也从最初的百般不适,渐渐适应了这身古装。不再穿衣僵硬、举手拘束,慢慢习惯了宽袖长裙、宽松又累身的感觉,习惯了人立端正规矩的仪态,行走坐卧,渐渐有了侯府少夫人该有的温婉模样。
她学礼越来越熟练,字迹越来越规整,也彻底改掉了从左至右的书写习惯,熟练辨认繁杂字体,一言一行,越来越贴合这个时代。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皮囊再像,灵魂却永远格格不入。
因为她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这日午后,阳光温煦,屋内安静闲适。
云挽风正伏案练字,熙熙立在一旁轻轻研磨,闲谈间随带来一句府中要事。
“少夫人,府里刚传来消息,边关战事已定,沈将军顺便要班师回府了。”
狼毫笔骤然从指尖滑落,重重磕在宣纸上,浓墨瞬间一大片漆黑,染黑了整页规整的字迹。
云挽风浑身瞬间绷紧,脊背僵硬,指节死死攥住纸边,心头骤然掀起漫天慌乱。
沈临风。
这个云挽风名义上的夫君,安宁侯府的三公子,常年镇守边关的铁血将军。
成婚一月,她从未见过此人。从前他远在边关,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冰冷陌生的名字,她可以躲在失忆的壳里安稳度日。
可现在,他要回来了。
这也就意味着,云挽风苟且偷生、伪装躲藏的日子,到头了。
她垂着眼,长睫不住颤动,面色微微泛白,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无措。
良久,她才恢复过来,并轻声试探:“熙熙……沈将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语气软软的,带着全然未知的慌张。
熙熙并未察觉云挽风的不正常,只当她是单纯的初见夫君的紧张,温柔安抚:“将军年少有为,战功赫赫,只是常年驻守沙场,性情沉稳冷峻,不苟言笑,行事杀伐有度。但将军为人正直,定然,不会苛责少夫人的。”
沉稳冷峻,杀伐有度。
短短八个字,压得云挽风心口发慌。
她是商界的少夫人,无原生记忆、无往日性情,一言一行都和真正的云挽风天差地别。
普通下人看不出她的伪装,可阅历深重、心思锐利的铁血将军,极有可能一眼识破她的异常。
一旦被发现,她后果不堪设想。
前路迷雾重重,危机步步逼近。
一旦这层死门,归乡无望内无尽遐想,也是未知前路,未知风雨的即将来临。
她被困在这座富丽堂皇的侯府牢笼之中,进退两难,万般茫然……
窗外的阳光无比温柔,可云挽风心底,只剩一片寒凉无力。
异乡岁岁难延西,浮生怎奈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