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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钩了”。 大靖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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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七年,春。
京城的春天来得铺张,入了三月,满城杨柳抽条,御街两侧的海棠开得层层叠叠,风一吹,细碎花瓣便跟着人行走的动静落得满街都是。
三年一度的春闱放榜,新科进士跨马游街,是京城每年最热闹的光景,朱雀门洞开,百骑先行,锣鼓声敲得整条长街沸沸扬扬,百姓挤在两侧廊下,踮着脚争相观望,人声嘈杂,绵延数里。
沈清砚坐在马背上。
一身崭新的青衫官袍,料子是翰林院统一发的官布,算不上华贵,却干净挺括,墨发束起,只簪了支素玉簪,模样清俊温雅,看着便是一副安分守礼的读书人模样。
今年二十二,他是这一届最出风头的新贵,大靖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文科状元。
旁人都说他天赋异禀,寒门逆袭,一朝鱼跃龙门。
只有沈清砚自己清楚,哪里来的天赋侥幸。
是数年熬灯夜读少年棱角全部磨平,才换得今日这一身清白官衣,换得这一次站在天光之下的机会。
七年前沈家旧案爆发,满门抄流放。
昔日书香门第,一朝沦为罪臣眷属,父兄折损在苦寒流放地,宗族四散,亲友避之不及,当年堪堪十五岁的沈清砚,是沈家唯一活下来的人。
这七年他隐姓埋名,辗转各地,不敢张扬,不敢忆旧,日日伏在案前苦读,支撑他熬下来的从来不是求取功名的野心,是一口咽不下的气。
旧案不清,沉冤不雪,沈家满门的脏水,就要永远扣在祖宗牌位上。
他要入朝堂,要握笔权,要修国史,要亲手把当年被人刻意篡改的卷宗,一页一页翻回来。
游街的步伐缓慢,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稳稳当当。
两侧的喝彩声一浪接着一浪,夸他年少有为,赞他温润端方。
入耳的恭维太多,沈清砚神色未变,眼底平静无波,甚至透着一点与热闹格格不入的淡漠。
他习惯性垂着眼,唇角噙着浅浅一点笑意,分寸恰到好处。
不张扬,不矜傲,不露锋芒。
这是他练了七年的样子,最让世人放心的读书人模样。
游街队伍行至中段,前方忽然静了。
喧闹的人声、锣鼓的响动、百姓的低语,像是被人硬生生截断,整条御街瞬间落针可闻,连风吹落花的声响,都清晰得格外突兀。
前行的马匹纷纷驻足,不敢再动。
沈清砚抬眼望过去。
长街尽头停着一队黑甲侍卫,列队森严,气场肃冷,人群自发退避,空出大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人。
谢临渊。
当朝永宁侯。
京畿兵权尽在他手,年少戍边,沙场拼出赫赫战功,是陛下倚重的肱骨之臣,也是整个大靖最不能招惹的人。
朝野上下谁都知道这位侯爷性子冷,话少,杀伐重,厌文人空谈,恶朝堂虚礼,素来不与新科进士周旋,更不屑凑这种游街热闹。
可今日,他偏偏在这里。
立在漫天落花里,玄色锦袍裁得身形挺拔,眉眼锋利冷峻,周身气场沉得压人,他身后随从林立,无人敢出声,单单一个人,便压过了整条御街的盛世热闹。
而他的目光,越过无数人头,直直落向沈清砚。
一瞬不瞬。
周遭百官神色微妙,彼此对视一眼,心底皆是疑惑与揣测。
沈清砚在心底轻轻吐了一口气。
来了。
他等的人,终究是来了。
他从容勒住马缰,动作稳而规矩,随后俯身翻身下马,靴底落在石板上,轻而无声。
隔着数步距离,他躬身行礼,姿态恭顺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永宁侯。”
声音清和,带着一点少年书生的温润,分寸稳妥,还刻意藏了一丝初见权贵的拘谨。
在外人眼里,这是寒门小子面对权倾朝野的侯爷,理所应当的敬畏与局促。
温顺、乖巧、胆小、安分。
所有人都会这样想。
包括此刻旁观的文武百官,街边的百姓,随行的内侍。
唯独谢临渊不会。
谢临渊见过的人太多。
趋炎附势的、野心勃勃的、故作清高的、假意温顺的,朝堂各色人等,他一眼便能看透根底。
眼前这个新科状元,看着软,看着乖,看着毫无底气。
可那双眼睛太静了。
太过恭顺,太过沉稳,反而处处都是刻意。
谢临渊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周遭的气压又沉了几分。
无人敢插话,所有人都静静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
谢临渊垂眸看着身前躬身的少年。
青衫单薄,身形清瘦,脖颈线条干净,整个人看着脆弱得一折就断,可他眼底深处,藏着的是沉淀数年的冷静与谋算,深沉得根本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寒门书生。
谢临渊看得透彻。
这人不是怕他。
是在——等他。
等他将这枚看似温顺无害的棋子,纳入自己掌中。
沉默不过两息,谢临渊开口,声线低沉冷淡,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随我回府。”
语气平直,没有商榷余地,是自上而下的命令。
一句话落地,整条御街的呼吸都轻了。
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随口闲谈,是定局。
沈清砚心知,成败在此一刻。
他没有立刻应下。
肩头极细微地僵了一瞬,手腕轻轻往回缩了缩,做出一点本能的、微弱的抗拒,转瞬即逝,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小人物面对强权的无措与被动。
是被逼迫的身不由己。
完美的半推半就。
他演得恰到好处。
没有人会怀疑分毫。
所有人只会以为,新晋状元被侯爷当众截下,迫于权势,不敢不从,只能被动依附。
唯有沈清砚心底一片清明。
他就是要所有人这样以为。
他要这份“被迫攀附”的污名,要这份“身不由己”的依托,要世人看清他软弱无依、只能背靠侯府的假象。
唯有这样,他才能合理合法、名正言顺地,靠近谢临渊,靠近权力核心,靠近尘封多年的旧案卷宗。
七年隐忍布局,今日终于落子。
心底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笃定与快意,面上却半点不露。他收敛那点微不可查的挣扎,重新垂眸,温顺应声。
“是,侯爷。”
听话,驯服,毫无傲骨。
谢临渊看着他这副全然顺从的模样,指尖微动。
他明明看穿了这人一身假面,看穿了他步步为营的心思,看穿他蓄意靠近的图谋。
可偏偏,看着他低眉顺眼、甘愿自堕身段的模样,心底竟生不出半分推开的念头。
明知是局,明知是算计。
他竟愿意接。
谢临渊没再多言,伸手,稳稳扣住他的腕骨。
指尖触碰的一瞬,微凉的肌肤相贴,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稳稳将人扣住。
这一握,是当众归属。
从此之后,朝野流言四起,无人不会知晓——新科文科状元沈清砚,是他永宁侯的人。
沈清砚腕间一紧,心底彻底落定。
棋局,活了。
谢临渊牵着他,转身迈步。
玄色与青衫并肩,一刚一柔,一权一臣,背影相叠,踏过满地纷飞海棠花瓣,一步步穿过万千目光。
两侧死寂无声,无人敢拦,无人敢语。
身后是金榜盛名,是盛世荣光,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前程。
身前是深墙侯府,是滔天权势,是步步惊心的权谋棋局。
沈清砚步子平稳,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无争的模样。
无人知晓,他从不是被权势裹挟、被迫入笼的羔羊。
他是亲手弃了前路春光,自愿走进这场万丈深渊。
为翻一案,为雪一恨,为沈家满门清白。
哪怕从此背负一身媚上攀权的污名,哪怕从此深陷君臣禁忌,哪怕从此步步荆棘、身不由己。
他都认。
风卷着落花掠过身侧,喧嚣被远远甩在身后。
谢临渊目视前路,神色冷峻,指尖却悄然收了半分力道。
他余光落在身侧少年安静的侧脸,心底了然。
这人藏得太深,忍得太久,所求必大。
可他偏偏想看看。
这一副温顺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颗步步谋局的心。
究竟是他拿捏这枚棋子,
还是这枚棋子,终将困住他一生。
御街繁花落尽,前路高墙沉沉。
两人羁绊的序幕,在所有人看不懂的隐忍与算计里,悄然拉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