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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No Time To Lose We g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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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赵时雨最终说,“放疗和化疗可以试一下。单纯切除肿瘤,那也无所谓。但是如果要截肢,绝对不行!”
刘臻为难地瞥一眼赵辉,赵辉于是继续劝道:“儿子啊,这就是你糊涂了。为什么放化疗,为什么手术,不就是为了把你的肿瘤切干净吗?你现在切得干净,之后放化疗疗程也短,受的痛苦也少,痊愈概率还高。一条胳膊换六七十年寿命,多值啊。”
赵时雨还是说:“不行,我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变成残疾人?”赵辉语重心长道:“现在科技发达,给你配个逼真的,出门放袖子里,安能辨它是真假呢!再说了儿子,就算少一条胳膊,又能怎样嘛。”
赵时雨刚刚一直低头回避父亲的目光,此时他飞快抬起头扫了父亲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小声说:“不是因为这个。”
他平时干脆利落,很少这样嘟嘟哝哝地说话。赵辉没听清,问:“什么?”
赵时雨说:“如果肿瘤长在腿上,让我截一条腿、两条腿,我都无所谓的。但是它长在左臂上,如果我截肢了,就再也碰不了琴了……小提琴拉不了了,吉他也弹不了,那我情愿死了。”
说到这里,赵时雨的鼻尖发酸,有点儿哽咽。他不想让父母听出来,所以匆匆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往自己卧室走。
一推开门,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他的一排乐器。五把小提琴,像葫芦一样结在墙壁上,陪他从小学被父母监督着练习,一路练到了大学的音乐表演专业;再往里是一把日落色的Fender Stratocaster电吉他、一把Alhambra古典吉他,他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两把吉他一竖一斜,优雅地依偎在一起,下面还铺了双层的厚地毯,似乎生怕它们掉下来摔坏了。
赵时雨伸出双手,去够墙壁上的吉他。就在他抬高胳膊的这一瞬间,左肩胛骨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咬牙忍痛,把电吉他、古典吉他,小心翼翼依次摘下来,自己盘腿坐在地毯上。两琴一人的身影,像三个好伙伴。
刚刚左肩的痛感,让赵时雨心情很坏。给Strat接上电源,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他忽然没有心气做了,就随便拿右手拨一拨镀镍的钢弦。
平时血气方刚地轰鸣着的电吉他,在不插电的时候听起来格外疲惫。
他于是又抱起古典吉他,弹了一段《The Temple Of The King》的前奏。大笨吉他安静地将自己枕在赵时雨的腿上,红松木琴腔里空气振荡,发出温暖平润的声音。
赵时雨右手拨弦,左手按着指板,没来由地想到,自己得珍惜这些弹琴的时光。万一哪天胳膊抬不起来了,动弹不得了,只能回忆过往的触感,那至少要记住此刻的感觉。
这样一想,他眼眶就湿了。怕眼泪滴到琴上,还要扭开头哭。琴声一停,卧室里格外落寞。抽泣的声音像小提琴琴弓,摩擦着凝固的空气,把人的心情一点点拉碎了。
赵时雨再往下想,想到从前总觉得自己还年轻,总觉得未来还长,很多事情一拖再拖,想留到以后再干。
比如他真正喜欢的明明是吉他,但还是在上着小提琴音乐表演的专业课,每天兢兢业业拉琴六小时,只挤出一两个小时留给吉他,稀里糊涂地爬几遍格子。
比如雨前乐队。他一直想创作几首曲子,排练几个好听的现场,但乐队的大家都是同级的学生,大一要给学生会打工,大二要忙专业课,大三要忙保研考研,到最后真正的排练也没有几次。
比如向前。他和向前谈了五年恋爱,认定了自己这辈子要和他一起过下去的,因此盘算着,未来有一天,经济独立的时候,向父母出柜。等父母接受了自己的性取向,再把向前介绍给他俩。
可是忽然他就生病了。左肩膀一直疼,原以为是普通的肌肉劳损,到医院一查,拍完CT,又被叫去拍核磁共振,做的检查项目越来越多,名字也越来越吓人,最后查出来是肿瘤。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肿瘤,是尤文氏肉瘤。恶性程度极高,复发率极高,生存率极低。
父母决定不瞒他。他已经二十岁了,想瞒也瞒不住。医生说得很明白:从他的影像和活检结果来看,肿瘤是晚期,已经多发转移,就算截肢,也很大可能会复发;单纯放疗化疗,则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他问医生,他还能活多久?答案是,大概只剩六个月,最多剩一年。
所有从前一拖再拖的事情,忽然就被拖进漆黑的虚无里。总觉得时间还有那么久,像一万年那样久,到现在才终于醒悟,所谓沧海般的时间,不过是一杯春露而已。
发烫的泪珠落在手上,不知道这一滴小小的泪珠,和生命的露水,哪一颗要更沉一些?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哭没有用,他回不到过去的时光,也治不好未来的病。又不是今天就死了!还有六个月嘛。六个月,或者一年,能干足够多的事情了。之前拖延的种种,有没有可能现在就解决掉呢?
他把吉他靠到墙壁上,自己站起来,离开卧室,回到客厅。他的各种检查单,还有诊断证明,此刻凌乱地摆在茶几上;茶几对面坐着他的父母,这两周以来,他们飞速地苍老下去。
刘臻压着声音,小声啜泣;赵辉一直拿拇指和食指掐着鼻梁。整间屋子里弥漫着压抑、无助的气息,天花板上挂着的好像也不是吊灯,是一朵大乌云。
“别哭啦,妈,”赵时雨把桌上散落的报告单收拾起来,“我自己还没觉得怎么样呢。我还没死,还能活挺久,不是挺开心的吗?如果是车祸什么的,当场就撞死了,连遗言都来不及说。”
“赵时雨!”刘臻说,“呸呸呸,说的这是什么话!”
赵时雨耸耸肩。见他没有反应,刘臻抬高声音:“抬头看我,赵时雨!说‘呸’。”
“好吧,呸呸呸。妈你这是封建迷信。”
其实刚刚赵时雨低头收拾桌面,倒不是故意抵抗,只是因为他不敢和母亲对视。母亲眼睛都哭肿了,下眼眶挂着两个疲惫的眼袋。他怕自己一看到她的模样,就也忍不住哭了。
赵辉不作声,一直在思考,指肚反复推着眼镜鼻托,此时开口说:“儿子,刚刚爸爸妈妈听见你弹琴了。你回屋里,是去找琴,对吧。”
赵时雨有点不好意思。赵辉又说:“爸爸妈妈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我们舍不得你,可能和你舍不得音乐,是差不多的心情。”
“所以呢,”赵辉停顿一下,“你说你不想截肢,爸爸妈妈尊重你的意见。”
赵时雨死死咬着嘴唇,但眼泪还是随着热血上涌,从眼眶中流了出来,泪珠一颗接一颗流过面颊,啪嗒啪嗒,滴在茶几上。
“爸,妈,”他说,“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
刘臻把他搂过来,一米六的身躯抱着一米九的瘦高青年。
赵辉道:“儿子,事到如今,咱们也没什么可避讳的。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被父亲这么一问,赵时雨才记起来,自己走出卧室是要干什么来的。他抽出一张纸狠狠擤了鼻涕,搬来一张椅子,摆出说正事的姿势,坐到父母对面。
“好啦,爸妈,从现在开始咱们一家都千万别再哭哭啼啼的了。我有三件事要说,说之前,你们得答应我,无论说什么都能接受。”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坦白的内容,他有点心虚,于是又补上一句:“……如果接受不了,至少也要尽量努力接受。”
赵辉和刘臻对视一眼,刘臻道:“别卖关子了儿子,你这么扎预防针,把爸爸妈妈搞得很慌张啊。”
“好,”赵时雨说,“那我说了。”
“第一件事是,想请你们答应:我生病这件事,不能和任何其他人讲。姥姥姥爷、爷爷奶奶也不行,我同学朋友什么的更不行。我自己生病无所谓,但一想到他们可怜我,一想到我走到哪里哪里就低气压,我就特难受。”
赵辉和刘臻很干脆地答应了。赵辉说:“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儿,结果就这啊。”
赵时雨正色道:“这是很重要的事情!我是认真的,你们得和我保证。”
“好的,”两人齐声说,“我们保证。”
“第二件事是,想请你们原谅:我撒过一个谎。之前我给人家上课赚钱,不是教人家小提琴,是教吉他去了。”
两人哭笑不得,在赵时雨的要求下,还是认真说道:“好的,爸爸妈妈原谅你了。”
刘臻忍不住补上一句:“儿子啊,你教小提琴倒是专业,你教吉他不会误人子弟吗?”
赵时雨脸上飞起一片淡淡的红晕,也不知道是因为母亲这句话,还是因为接下来他要宣布的事情。他停顿一下,开口道:“第三件事,我是……”
“……我是同性恋,就是,喜欢,男生,不喜欢女生。本来想等我工作了、挣钱了,晚一点再和你们说的,但是我现在怕自己哪天死了,没机会说,不希望你们一辈子被蒙在鼓里。”
他一口气说完了这么多话,然后才敢细细端详父母的神情。出乎意料地,赵辉和刘臻面色几乎没有什么波动。两人尴尬地对视一眼,赵辉说:“儿子,其实我们早就知道啦。”
这下换作赵时雨吃惊。刘臻解释道:“大一暑假你回学校之后,家里电视的B站账号没退……”
赵时雨两眼一黑,几欲昏倒。他的B站视频组成非常纯粹,一半是乐队,一半是同性恋小视频。什么同性恋狼人杀啦,什么互动视频——测测你的性癖啦,还有十年同志情侣日常分享之类。
其实主要是后者。每次看到别人温馨平淡的小日子,他就在想,自己和向前也会过上这样的生活。
赵时雨以为自己的柜门捂得严严实实,没想到父母早就发现了。不知道他们刚发现时是怎样的心情,也不知道他们用了多久慢慢接受。
不过在此时此刻,父母眼神中的平和与爱,是让赵时雨永远感动的。他轻声说:“爸妈,你们真好。”
可是他同时竟还有一点惋惜。这么重大的事情说出来,结果没带来一点儿波澜。他头脑一热,问道:“那我能不能再多说一点?”
刘臻点点头,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赵时雨一想到自己接下来的话,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牵动面颊上死气沉沉的笑肌,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就是,我有一个男朋友,高中同学兼大学同学。我们已经谈了五年恋爱了。他是个……很好的小伙儿。如果你们愿意见一见他的话,我不是说现在,以后也可以,随时,呃,只要你们愿意……”
刘臻打断他:“儿子,所以你是希望,把他介绍给爸爸妈妈对吗?”
“嗯,对。”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赵时雨又激动又紧张,感觉浑身不自在,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在客厅无所适从地绕圈儿。
“可以呀,”赵辉说,“爸爸妈妈很乐意见见你的小……爱人。”
“还以为你们会很难接受呢。”赵时雨垂着睫毛,又说一遍:“你们真好。”
刘臻示意赵时雨过来,把他按在沙发上,揉揉他的头发,说:“儿子呀,爸爸妈妈就希望你平安、健康、快乐……”
说到“健康”,刘臻又有点想哭。但是赵时雨刚刚说过,大家都不要再哭了,所以她还是笑着。
赵时雨也笑了:“那就现在吧!”打开手机,点进微信置顶,给向前拨去了视频通话。
视频通话的彩铃是特别设置的,Ritchie Blackmore彩虹乐队时期的一小段吉他前奏,失真音效搭配很精妙的节奏,任谁听了都要跟着晃晃身体。
当初选铃声的时候没注意,单纯因为赵时雨听来喜欢,就设成铃声了。现在他才想起来,这首歌好像叫《No Time To Lose》。
没有时间可再浪费,倒很适用于当下他的生活。
歌词进得很快,主唱唱到第四句,“Thinking about the future”,音乐戛然而止,向前接起视频通话:“喂?”
此时是一月中旬,秋季学期的期末周刚刚结束,大家回到家乡,都懒在家里。向前躺在被窝里,声音显得黏黏糊糊的:“午觉刚睡醒,干啥呀赵时雨。”
赵时雨心道:向前看起来不像是刚睡醒,是压根没睡醒。不过他很有信心,能够立刻让向前困意全无。他举着手机说:“我和我爸我妈说了。”
“说什么?”向前脑子转得有点慢:“说你年前要去那个Au……什么来着,额,名字忘了,去那个酒吧表演?”
“不是,”赵时雨说,“我出柜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三四秒钟,然后赵时雨看见手机屏幕里的向前,“腾”地一下从被窝里站起来,跳到地板上,然后又一屁股坐回床边。向前呆呆地问:“真的假的,我天,赵时雨!”
“真的,”赵时雨说,“我说我是同性恋,有个男朋友,谈了五年了。”
向前尖叫一声:“连这你都说了!”紧张兮兮地问:“他们什么反应?”
屏幕显示,向前正飞快地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淹没脖子嘴巴耳朵鼻头的地方,只露出两只小鹿一样的眼睛。然后他卷着被子在床上翻滚:“等一下,赵时雨,你先别说,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好啦,”赵时雨轻声说,“他们接受啦,现在就在我对面,想看看你呢。”
向前的音画静止了。赵时雨说:“我要把手机递过去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