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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倭患滔天 东南倭患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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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二年,东南沿海倭患愈烈。倭寇连破上海、苏州,南京告急。兵部尚书张经请调广西俍兵东援。
暑气蒸人,田州土司府正厅的四扇门全敞着,但风一丝也透不进来。厅里坐满了人——俍兵二十四头目,各州土目使者,族中长老,三十多号人挤在一起。粗陶茶碗摆在矮几上,茶水早就凉透了,没人喝。
瓦氏坐主位。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蓝短襦,领口的布已经薄了,透出里头的麻布中衣。白发绾得一丝不苟,乌木簪插得端端正正。腰间的牛皮革带磨得油亮,带扣是铁的,生了暗红色的锈。靴筒里的短刀柄露在外面,木头柄被手掌磨出了光滑的凹痕。
叔公坐在她右下手。七十三岁了,腰弯得像一张弓,须发全白,拄着一根竹杖。他的手指骨节粗大变形,是年轻时拉弓留下的老伤。此刻他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颤巍巍的,但硬得像石头:“夫人,岑家三代男人全死在战场上了。现在是两个曾孙,大的才十四岁。你把俍兵调走了,田州谁来守?”
头目甲一个圆脸中年,嗓子粗得像破锣:“是啊夫人!倭寇在江浙,离咱们三千里地。犯得着跑那么远替别人卖命?”
叔公又顿了一下竹杖:“岑家就剩这两个苗苗了。”
瓦氏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厅中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她都看了,像在数数,又像是在记什么。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腹轻轻摩挲着裤面的粗布纹路。
东兰使者忽然从角落里站起来。他二十出头,脸膛黝黑,颧骨上有一道新结痂的擦伤——那是骑马赶路时摔的。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去年倭寇骚扰钦州沿海,烧了三个村子,死了一百多人。我舅舅家就在钦州,那三个村子烧了两个——我舅母的腿被砍断了。”他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直直地盯着叔公。
叔公的竹杖又顿了一下,但这次力道轻了些:“那是海盗,不是倭寇主力。主力在东边,咱们守好西边——”
瓦氏忽然站起来。椅子的四条腿在砖地上刮出“吱呀”一声,尖锐,像一声哨响。她的目光从叔公脸上移到头目甲脸上,再从东兰使者脸上移回叔公。她的嘴唇抿着,下颌绷得很紧,声音不高,但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拉:“叔公,倭寇为什么不来西边?因为东边还没打穿。等他们把东边全占了,你以为他们会停在那里过年?他们会沿长江往西走,走江西、走湖广——走三千里路到田州来。那时候,你守不守?”
叔公的嘴唇哆嗦着,竹杖在地上顿了又顿,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咕噜声,像一只苍老的鸟在挣扎,声音几乎破碎了:“夫人——岑家——就剩这两个苗苗了——”
瓦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柄刀从鞘里猛地抽出来:“岑家的苗苗不是养在温室里的!岑猛当年走错了路,但有一件事他做得对——他守田州是拿命守的。邦彦是,岑芝也是。岑家三代人死了三代人——你们以为我不疼?”她说到最后“我不疼”三个字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一根弦断了之后的余颤。她的眼眶没有红,但她的嘴唇在发抖。
厅里静下来,静到能听见院子里柿子树上蝉的嘶鸣。一只苍蝇飞进来,在众人头顶嗡嗡地盘旋。
瓦氏拔出靴筒里的短刀。刀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像一声清澈的钟鸣。她手起刀落,刀尖向下,“噗”的一声钉进身前的木案。刀刃刺穿案板半寸有余,嗡嗡颤着:“出兵的,跟我走。我瓦氏对天起誓——这一趟我把六千俍兵带出去,我争取把六千俍兵带回来。若回不来——我瓦氏提头来见!”
沉默。蝉鸣持续着,苍蝇盘旋着。然后——
东兰使者第一个站起来。他大步走到案前,拔出自己的佩刀,在瓦氏那把刀旁边并排插下。“噗”的一声,刀柄嗡嗡地颤:“东兰土目韦虎臣,领五百兵,随夫人出征。”
那地州的老头目颤巍巍地站起来。他比叔公小不了几岁,走路时膝盖打着弯,一步一挪地走到案前,解下腰间的柴刀——刀刃豁了好几个口,柄被汗浸得发黑——放在案上。声音像破风箱:“那地州,三百。刀老了——人还行。”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案上的刀一把接一把插上去,木案被钉得密密麻麻,像一丛沉默的铁荆棘。
最后是叔公。他拄着竹杖走到案前,用那双变形的大手把竹杖放了上去。竹杖横在所有刀上面,像一道干枯的河。眼角有一滴浑浊的东西滚下来,他抬手用袖子揩了一下:“族里的年轻后生——你带走吧。我老了,替你守家。”
瓦氏看着那根竹杖。那是叔公用了三十年的竹杖,杖头被他掌心磨得光滑如玉。她走过去,拾起竹杖,交回他手里。她的手指碰到他变形的手关节时停了一瞬,声音很低:“家交给你。我把人带回来。”
叔公握住竹杖,握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点了点头,下巴的皱纹叠了几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