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差役生灰 郜稔没 ...
-
郜稔没从南门进。
他贴着城西墙根,绕到一处早年间乞丐掏出来的暗沟。沟口半人高,用乱石虚掩着,外头生满枯藤。他之前巡城时见人从这里钻过,只当是偷进外城的小路。那时他还是巡卫,眼里看到的是“有洞要报”。如今他满身是灰,臂下夹着从柳集带出来的半块残碑,从这洞里钻进城时,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别撞见人。
外城已经乱了。
才不过一天,街面就和他走时全然不同。南街的铺子全关了,几间粮店被砸开,米撒了满地,被人踩进泥里。有人抱着半袋面往巷子里冲,后面追着两个差役,边追边喊“站住”,可街上全是乱糟糟的人,喊声被哭声、骂声、打砸声搅成一片。
郜稔贴着墙,从后巷走。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被差役按在地上,脸贴着青石板,嘴里还在叫:“都要死了,还讲什么王法!你们不让我们出城,又不放粮,难道要我们坐着等死吗!”
那差役也红着眼,踢了他一脚:“再闹,把你也当墟变者拿了!”
“墟变者”三个字像一瓢油泼进火堆。周围的人先是一静,随后不知谁喊了一句:“你们抓的人还少吗!这城里到底有几个墟变者?你们自己怎么不照照手,那灰印子都上脸了!”
那差役脸色忽变,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他下意识把领口往上拉了拉。郜稔在暗处看得清楚。那差役脖颈上,果然有一片极淡的灰斑,从耳后一直往锁骨方向蔓延。比他的手更明显。像被什么从里面慢慢烧出来的。
他没多看,转身拐进另一条巷子。
世道已经变了。昨日执法的人,今日也在生灰。官与民、正与邪、该抓的和该护的,全乱成一锅。他不敢往晏沇所在的地方凑,也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抱着半块碑在城里走。他把残碑用破布裹紧,贴着前胸抱着,弓着背,装成逃难的流民,混在乱糟糟的人群里,一路朝城西旧书铺方向走。
他得把东西放到一个晏沇能看见、别人不会注意的地方。
酉时前后,天已经擦黑。他看见晏沇了。
她就站在南街与西街交口处,官服齐整,束发一丝不乱,和周围一切格格不入。她身后跟着四个执守,每个人脸上都满是疲惫。有人在旁边扯着嗓子哭喊,有人想冲过她的封锁,还有人跪下来求她开城门。她没动,也没高声,只一句一句地回:“我不能开城门。你们若还想活,就各自回家,把井盖压死,别沾渠水,别让孩子靠近井边。”
没人听。有人朝她扔了半块砖,砸在她脚边,碎成两半。她没躲。
郜稔在人群外,隔着半条街,把她的脸看得很清。她瘦了。眼下有青灰,嘴角也起了皮。可他不能过去。他只要一靠近,她身后那四个执守就会认出他。沈寂的铜牌、裴恪的暗档、满城疯传的“巡卫招邪”,都让他成了这城里最不能露面的人。
他慢慢退进身后小弄,摸到那面她曾画过“别出城”的墙。墙根处有几块松动的砖。他蹲下身,把其中一块抽出,将包着残碑的破布塞进去,又用碎砖压实。只露出极小一个角,像被野狗刨过。他做这些时,脑子里一直在想晏沇刚才那句话:“别让孩子靠近井边。”
她还在护着人。可这城里,谁护着她?
他站起身,正要从弄堂另一头走,忽听身后极轻的一声:
“郜稔。”
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回头。晏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弄口。没带人。她一个人,背光而立。官服的下摆沾着泥,鞋尖也脏了。她没靠近,只站在那儿,像怕自己一动,他就会像烟一样散掉。
“你把东西放那儿,我就知道是你。”她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郜稔没说话。他想问她怎么来的,怎么甩开的人,可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只看了一眼弄外,确认没人跟来,才压低声音:“柳集有碑,三村合刻,写的是‘清道’。我在城外找到的。还有几片碎纸,上面写着荒丘裂,墟气南行,三村在道,不可留。”
晏沇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的意思,当年不是天灾,也不是事后遮。”她慢慢说,“是有人知道它会来,提前清的。”
“对。”郜稔说。
两人在黑暗的弄堂里对望,外面是打砸声和哭嚎,里面却静得可怕。晏沇一步步走过来,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极轻地按了按他左肩。那里还缠着布,布下灰纹已经爬到能看见的地方。她只碰了一下,就收回手。
“你回城,是来给我送这些?”她问。
“是。”
“你知不知道,沈寂放你出去,就是不想你再回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回来?”
郜稔没说话。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几片碎纸,递给她。纸片很轻,沾着他身上的灰。晏沇接过去,指尖触到他的掌心,一片冰凉。
“因为这些不能只烂在我骨头里。”他说。
晏沇没再问。
她把碎纸折好,和那半块碑一起重新塞进墙洞。然后她解下自己腰间一块极小的木牌,放进他手里。那木牌比铜牌小,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晏”字。
“拿着。若被执守司的人截住,就说是晏执令的线人。”她说。
“你呢?”
“我没事。”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裴恪暂时还不敢动我。”
他说:“可他迟早会。”
她说:“那就等迟早。”
晏沇说完,又朝弄外看了一眼。远处有火把光在靠近。她退后一步,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别走正街。从西城旧渠下去,能通到城南米铺后巷。”她语速很快,“到了之后别回你那院子。有人守着。去竹竿巷后头的水房,里面有一间旧柴房,我没锁。等我。”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出弄堂,连背影都没多留。
郜稔站在原地,低头看手里那枚木牌。很小,很旧,上面有她的姓,和一点极淡的、像药草一样的气息。
他把它攥紧,没入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