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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番外·十三年前·清墟人   十三年 ...

  •   十三年前的野狐村,还没有立碑。

      沈寂带人赶到时,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死红,光照在村口的土路上,把满地碎草染得像浸了血。他骑在马上,远远看了一眼,便知道来晚了。

      不是来晚一步。是晚到连收尸都轮不上了。

      村子已经空了。

      不是逃空的。那些屋舍还在,门半掩着,院里晾着衣裳,灶上还有半锅没烧开的水。可人没了。一个都不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有地上一圈圈灰白色的土,像被什么从地底翻上来,又像有东西从天上撒下来。沈寂下马,踩进那层灰里,靴底软得往下一陷。

      “副使,这……”身后一个年轻执守声音发紧。

      “别说话。”沈寂道。

      他往村中走。经过几户人家,门窗都完好,灶台、水缸、木床、针线筐,都在原处。有个院子里还摆着一双小鞋,鞋头朝着门口,像孩子刚脱下来,人却已经没了。沈寂在门口站了一瞬,没有进去。

      执守司的人开始散开,按旧例查点,登记,用石灰在每户门上画圈。裴恪的命令在三天前就下来了:野狐村时疫突发,恐有外泄,着执守司前往清疫,不得遗漏。沈寂知道那是什么差事。他也知道,这一路他们带了多少石灰,多少油,多少掩人耳目的空棺。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替裴恪做这种事的了。也许是五年前,也许更久。久到他偶尔在梦里看见自己带队进村,竟分不清那是不是自己。他只知道,每次天亮之后,执守司都会多一册写得极漂亮的卷宗。而世界上,会少一个无人记得的村子。

      可今夜,他站在野狐村中央,心里却不太对劲。

      不是疚。那种东西他早戒了。

      是怕。

      因为这里的空气不对。太静,太凉,连鸟都不叫。一点风都没有,树却像在抖。村中那口老井边,浮着一层极薄的灰雾,像从井底慢慢渗出来的。沈寂走近几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见井沿上印着好几双小小的手印。那是孩子的手印。黑乎乎的,不是泥,不是血,像被什么东西把整只手都吸干了,只剩一层焦炭般的形。

      他心里一沉。

      这不是时疫。

      这是墟。

      他十五岁时就见过墟。那年跟着师父去南边办差,见过一个被墟气扫过的镇子。也是这样,人没了,东西还在。师父说,那不是人死了,是被“揭”走了。墟气过处,人如纸屑,风一起,连灰都剩不下。他那时吓得三夜没睡。后来进了执守司,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任务,叫“清道”。不是清路,是清掉所有可能让人知道“墟”存在的东西。包括人。

      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是随行的百户,低声禀报:“副使,查过了,全村三百余口,无一人。连畜口都没了。”

      “一个活口都没有?”沈寂问。

      “没有。”百户顿了顿,补了一句,“可村口那碑后头,好像有东西动过。”

      沈寂转身便往村口走。

      野狐村的村碑立在路边,半人高,青石削成,正面刻着村名,背面刻着建村年号。沈寂绕到碑后,借着部下递来的火把一看,乱草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子。

      是个孩子。

      六岁模样,衣裳破得不成样子,浑身是灰,像从哪个土堆里刨出来的。他缩在石碑和土坎之间,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没有哭,也没有叫。听见人声,他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火把光照过去,沈寂看清了那张脸。很小的脸,半边全是灰,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孩子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沈寂,像在认,又像在等。等这一队穿官服的人,是来救他,还是来杀他。

      沈寂也看着他。

      那一瞬,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墟后捡回一命的自己。也是这样躲在石碑后,也是这样抬头看人。满身的灰,满眼的怕。可他比这孩子幸运。他遇见的是师父。而眼前这个孩子,遇见的是他。

      “副使。”百户上前,压低声音,“这孩子,不能留。”

      沈寂没动。

      “上头的意思是,三村清道,不留活口。”百户又说,“若让人知道野狐村还有一个活了下来,咱们回去交不了差,他也活不成。不如现在……”

      “干净些。”百户补了最后三个字。

      沈寂还是没动。他看着那孩子。那孩子也看着他。火把烧得噼啪响,把一大一小的影子都投在石碑上。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那孩子极轻极浅的呼吸。

      “你叫什么?”沈寂忽然问。

      孩子不答。

      “你爹娘呢?”

      孩子摇头。

      “你记得昨晚的事吗?”

      孩子还是摇头,可那只抱在膝上的手,却无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裤腿。沈寂看见了。他慢慢蹲下来,和那孩子平视。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五官照得忽明忽暗。他说:“你见过天裂,对不对?”

      孩子浑身一颤。

      那一下,沈寂就明白了。这小孩什么都看见了。他看见天裂,看见墟气南行,看见全村人被活活揭走。他不说,不是因为不记得,是已经本能地不敢说。这孩子的命,从那一刻起,就不再是普通人了。

      沈寂站起来,扫了一眼围上来的几个部下。

      “我来处理。”他说。

      百户犹豫了一下,带着人退开了。沈寂走到孩子面前,把火把插在地上,然后从腰间抽出刀。那刀出鞘时极轻,像一片水在夜色里滑过。孩子盯着那刀,眼睛一缩,却没躲。

      “闭上眼睛。”沈寂说。

      孩子慢慢闭上眼。

      沈寂没有把刀砍下去。

      他转身,走到百户面前,把刀横在对方眼前:“这孩子的命,我留了。”

      百户脸色变了,没有立刻应声。过了几息,他才低声道:“副使,若来日上头追查,属下不敢替你瞒。”

      “不用你瞒。”沈寂说,“你只说是我拦下的。”

      百户没再说话,只把头低下去,退到一旁。沈寂收了刀,扫一眼那孩子,又看向远处已经暗下来的天。他听见风从荒丘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极细极轻的呜咽,像从地底极深处翻上来的一口旧气。

      “把人带回城里,当流民遗童报上去。”他说,“再找件干净衣裳,别让他穿成这样进城。”

      几个执守上前,把孩子从碑后抱出来。那孩子仍没哭,只趴在执守肩头,扭过头来看沈寂。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沈寂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把孩子带走,直到那点火光被夜色吞没,才慢慢把刀收回鞘中。

      他做了一件和裴恪的命令相反的事。

      他留下了那个孩子。

      这个决定,很多年后,会变成一根扎在他骨头里的刺。也会成为他这一生,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可此刻,他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往上爬了一寸。

      当夜,执守司的人在野狐村外放了一把火。火烧了大半夜,把该烧的、不该烧的,全烧成了灰。沈寂没有回城。他独自坐在三里外的荒坡上,望着那片火光,抽了半宿的烟。火星子被风吹起来,像一群报丧的鸟。

      天亮时,他站起来,拍拍衣上的灰。身后野狐村已经没了。只剩下几截焦墙,和那口还在冒灰气的井。他最后看了一眼,翻身上马。

      回到城里,沈寂没有马上去见裴恪。他先绕到了西门边一处小院,那里住着一个老人。穿一身灰袍,头发花白,正坐在门口择菜。见他来了,头也不抬,只慢慢说:“你放跑了一个。”

      沈寂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带着那孩子的气。”老人放下菜,抬起头。那是一张沈寂见过无数次的脸,老,静,没有半分烟火气。正是灰翁。

      “裴司使不会放过他。”沈寂说。

      “所以你想让我救他。”灰翁笑了一下,笑意极淡,“沈寂,你什么时候学会心软了?”

      “我没有。”

      “没有?”灰翁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像看一只刚学会后悔的刀,“你杀过的人,比这孩子的全村还多。如今留一个,是想给谁看?给天?还是给你自己?”

      沈寂没有接话。

      “你留他,不是为他。”灰翁又说,“是为你自己。你想看看,这世上是不是还有一个像你当年一样没被带走的人。可沈寂,他和你不一样。你是被选中的刀。他……不是。”

      沈寂问:“他是什么?”

      灰翁没有立刻答。他低头择菜,过了很久,才慢慢说:“你不会想知道的。”

      说完,他重新坐回门口,像什么都没发生。沈寂也没再问,转身走了。他走后,灰翁仍坐在那里,一根一根地择菜。菜叶很鲜,是城西早市上刚买的。他择得很慢,像在数,又像在等。等那个孩子长大,等天再裂一次,等所有埋下去的线,重新从土里爬出来。

      而野狐村的孩子,已经被送进了城防杂役处。他洗干净了,换上了灰旧的衣裳,缩在墙角,不哭不闹。有人问他叫什么,他不说话。问他爹娘呢,他不说话。只在夜里,会忽然坐起来,对着窗户外面,极轻极轻地说一句:

      “天裂了。”

      旁边的人没听见。

      只有窗外的风,从很远很远的荒丘吹来,呜呜地响,像在替他回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番外·十三年前·清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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