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水渠试探 南门水 ...
-
南门水渠被围起来的消息,天还没黑就传遍了城南。
郜稔当时正巡到盐仓后巷,听见两个挎篮妇人压着嗓子说话:“水渠口守了好些个执守司的人,说是清淤,可清淤哪用得着带刀?周家七口全抬去医馆了,一个个瘦得脱了形,听说还在往下瘦呢。”
另一个妇人四下望了望:“我家昨夜就觉得水有股子凉气,老头子非说没事。今晚哪还敢用那水,我让全家人去北街挑井。”
郜稔从她们身后走过,脚步没停,像什么也没听见。可他心里清楚,晏沇动手了。而且动作极快,直接封了水渠,理由都找得滴水不漏。这手段比寻常男子还果决。
他拐出巷子,正要往南街走,迎面撞上两个生面孔。布衣短褐,身形精瘦,不像普通百姓。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两条草鱼,另一个捧着几把青菜,看着像刚买完菜,可目光只在郜稔身上落了一瞬,便各自散到街边。
郜稔心里一沉。暗探又加人了。而且不再蹲守固定位置,开始跟着他沿街走。他在南街巡一个来回,那两张脸就在他身后各出现了一次,一个在茶摊边站着,一个在布店门口看料子,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把他前后左右都收进眼底。
他面上还是那副没睡好的疲态,心里却已经在盘算:晏沇封了水渠,说明她已经查到水脉有异;暗探加人,说明他身上的嫌疑已经升了一级。这两件事撞在一起,只说明一个结论——她离旧案越近,就会把他看得越紧。
午后,他照常去巡卫房交班。刚坐下喝了口水,就听外头有人喊:“郜巡卫,南门水渠那边缺人手,上头让你过去搭把手。”
郜稔动作一顿。南门水渠现在正是执守司的地盘,让他一个城防巡卫去“搭把手”,这不是缺人手,是要把他放到眼皮底下看。
他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摘下腰牌别好,往南门水渠走。
水渠两边的石栏已经被拉了草绳,草绳上挂着“清淤勿近”的木牌。七八个执守司外勤散在四周,人手一刀,看似松散,实则每个方向都堵死。晏沇不在,周佥事在。郜稔走过去时,周佥事正蹲在渠边看水,听见脚步声才站起来,冲他一点头:“来了。渠底有几处淤得厉害,你下去清一清。”
郜稔点头,脱了鞋,卷起裤腿,翻过石栏。脚刚探进水里,一股刺骨的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窜。不是井水该有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里钻的阴冷。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渠底石板的纹路,也正因为清,才能看见石板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极细极轻的絮状物,像是谁把一整夜的霜倒进了水里。
他面上不露,弯腰去摸渠底。指尖碰到的石板滑得发腻,像结了层看不见的苔。他把淤在缝里的几块碎石捡出来,扔进竹筐,动作不紧不慢。可指尖触到水底的瞬间,他脑子里已经自动开始计算。
墟气从南门水渠渗进城,水是载体,渠是通道。这里离荒丘最近,水也最凉。可若只是清淤,根本清不掉水里的东西。晏沇封渠,能阻止人喝,可渠水是活的,它会往下游流,渗进地下暗河,再分到全城井里。城南的井封得住,城北的呢?内城的呢?
“郜巡卫。”周佥事站在渠边,忽然开口,“这水清成这样,你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郜稔没抬头:“水太清,说明水底的东西死了。鱼虾都活不成,人喝了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周佥事笑了笑,不接话。可郜稔注意到,对方目光在他后颈停留了片刻,像在审视他是不是话里有话。
他没再说。
干了大半个时辰,周佥事才放他上来。郜稔穿上鞋,拎着外衫往家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南门水渠这趟活,明面上是差事,实际上是一次测试。周佥事让他站在水里,看他的反应,听他说什么话。晏沇不在场,但这比在场更危险。她开始用公事的壳子,试探他的底。
回屋后,郜稔闩好门,倚在门板后,把白日水渠边感知到的东西细细复盘。
渠水里的灰絮,不是水垢,是墟气凝结到一定浓度后留下的“气霜”。他在古拓秘纹里见过,那是裂隙周边才会有的东西。南门水渠出现气霜,说明这条水脉已经通到了荒丘裂隙的根上。
不能再等了。暗探越围越紧,水渠的气霜一天比一天重。再拖下去,别说查案,他连这扇院门都会出不去。
可他又不能主动送上门。这时候去,是自投罗网。
除非她先来。
郜稔闭上眼,把白日水渠边的细节又过了一遍。周佥事最后看他的眼神,不像起了杀心,倒像在记什么,往上递。晏沇要的是情报,不是命。只要他还有用,这条线就断不了。
而周家七口还活着,说明墟气入体的早期还有救。晏沇封得住渠,查不到源,再拖下去,死的就不止七口人,而是整条水脉沿岸的所有人家。
她和他一样,时间不多了。
她迟早会来。
郜稔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天上无月。城南静得过了头,连狗吠都少了。巷口那两盏灯笼,一盏亮着,一盏灭了。灭了的那盏,就是暗哨的位置。
他放下窗缝,极轻地勾了一下嘴角。
“你想让我来找你。”他对着黑暗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那我就等你自己来。”
他猜得不错。晏沇比他更急。
此时此刻,城北执守司值房内,晏沇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小撮从周家水缸底刮下来的灰白色粉末。那东西在她指腹间慢慢化开,冷得像冰。
“不是灰。”她低声说,“是霜。”
周佥事站在她身后,轻声道:“执令,周家最小的那个孩子,怕是撑不过今晚。”
晏沇没回头,只把手掌慢慢合上。
“明天,把郜稔带过来。”
“是。”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案上烛火猛地一跳,又迅速稳住。
整座落石城,在虚假的太平里,又熬过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