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黑暗对峙》安安库库鲁

18、借乱收局，静待崩塌 那场车

　　那场车祸之后再无波澜。裴山烬半倚在床头，慢条斯理吃着桑堤带来的水果。

　　“内伤问题不大，就是外伤得养上一个月才能彻底痊愈。看来裴家已经察觉到你又出现了。”

　　桑堤非常想主动提起一个裴山烬向来避而不谈的话题。

　　“别吞吞吐吐，有话直说。”裴山烬淡淡开口。

　　桑堤神色一敛，正色问道：“韩衾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曾囚禁他、折辱他、肆意践踏他的自尊，嘴上说着放过，行为却处处透着古怪。

　　“她的身份和举动都疑点重重，当初那份道歉声明，恐怕也没表面上那么简单。”

　　那份声明本就是经由他授意，刻意隐去了关键信息和细节才对外公布，可终究会留下蛛丝马迹，有心人顺着线索总能查到些什么。

　　裴山烬抬眼扫了他一下，“她来过？”

　　桑堤摇了摇头，微微耸肩，“你住院这半个多月，她一次都没来过。”

　　裴山烬并不意外，他料定她没这个胆子。只是心底那丝莫名情绪，转瞬即逝。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裴家这次失手，绝不会善罢甘休。有时候我总在想，明明血脉相连，本该是一家人，非要斗个你死我活，实在无趣。”
　　他脸色苍白，神情疏离淡漠，眼底透着几分对人情世故的茫然与疲惫。

　　片刻后，又迅速收敛心神，恢复了往日的冷冽，播出一串号码吩咐道，“早前那些材料都寄出去了吧，先给他们找点事情做。”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派人盯着韩衾。”

　　桑堤正要追问缘由，便对上他冰冷的眼神。裴山烬慢条斯理开口，“你不是说她可疑吗？我也这么认为。”

　　桑堤闻言低笑一声，了然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先是二房的房地产项目“微澜山”被爆建筑材料偷工减料，不符合国家标准，被要求暂停工期，进行整改；

　　然后是三房的购物平台“Big Buy”高管被性骚扰当事人告上法庭；

　　再是二房矿产经销商被爆以次充好，以假乱真，被要求暂停交易，并三倍赔偿；

　　最后是三房酒店“lovelive”被爆恶意安装偷拍设备偷拍入住旅客，被要求整顿。

　　接连几件丑闻接连爆发，裴家的资金链被越绷越紧，股价一路持续走低。

　　可裴山烬看着这一切，神情平静，心底毫无波澜。

　　他冷声吩咐熊白：“继续分批吸纳裴家股票，做得隐蔽些，别留下痕迹。”

　　他让人持续盯紧盘面，以多账户分散买入，悄悄布局，刻意掩盖真实意图，不让裴家察觉到背后异动。

　　而如今执掌裴家的也绝非庸碌之辈。现任主事人裴永夜，是裴山烬的旁系表弟，刚坐稳掌权位置不久，本就迫切需要一场硬仗来稳固威信、证明自己。

　　眼下这场危机，在旁人看来是灭顶之灾，落在他眼中，反而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裴永夜非但没有慌乱，反倒眼底燃起兴奋的光，一心要借着这场场风波，牢牢抓住机遇，巩固自己在裴家的地位。

　　这几个月以来，裴永夜连日辗转奔波、各地往返，全身心扑在裴家的危机善后工作上。他的智囊团全程随行，深夜依旧在临时会议室紧急磋商。

　　会议席间，一名幕僚忽然沉声开口，“近期接连爆发的危机太过蹊跷，处处透着巧合，我建议派人暗中核查底细。”

　　裴永夜闻言微微挑眉，面露疑色。那人只道是自己的直觉使然。

　　裴永夜能力出众、行事果决，却也极度自负。正值他急于大展拳脚、站稳脚跟的关键时期，满心都是建功立业、树立权威的念头，自然而然是故意忽略了那些隐蔽细微、暗藏必然的破绽。

　　他淡淡一笑，语气笃定，“无论是不是有人暗中作祟，我都该谢谢这场危机。”

　　在他的权衡里，所有事情都有清晰的优先级。当下最要紧的，从来不是追查幕后隐情，而是借着这场风波，彻底巩固自己在裴家的威望与地位。

　　会议落幕不久，一条加密短信悄无声息送达裴山烬的手机：“Y已心生察觉。”

　　裴山烬垂眸凝视屏幕，眼底掠过一抹冷然的笑意。

　　他了解裴永夜的性子，裴永夜即便再有所怀疑，也绝不会耗费精力深究，至少不会在这么关键时刻做一些事倍功半的决定。

　　骄傲与野心蒙蔽了他的双眼，让他主动放过了潜藏的祸根。

　　这正是裴山烬所期待的。

　　就让白蚁暗自滋生，慢慢啃噬掉裴家看似稳固的根基，静待这座庞大坚固的裴家高楼，从内部彻底腐坏崩塌。

　　裴家深陷负面风波、自顾不暇的空档，裴山烬抓得精准无比，行事干脆凌厉，没有半分迟疑拖沓。

　　裴山烬筹谋布局已久。

　　“微澜山”负面被爆之前，就悄无声息收尽“微澜山”项目所有特殊规格，最优品质的原材料，垄断市面全部正品现货与对应规格货源，悄然坐实唯一最大供货商的位置。

　　“微澜山”负面适时曝出，他不急不躁，静静等候对方整改工期逼死、走投无路，主动登门求谈。

　　整改工期一日紧过一日，停滞风险迫在眉睫。

　　往日在合作中姿态倨傲、盛气凌人的微澜山甲方，彻底没了嚣张资本。项目采购高管别无选择，只能亲自登门洽谈。

　　裴山烬特意将会谈地点定在警园会所。

　　整座庭院楼宇恢宏肃穆，规制森严，无一丝闲散气息。

　　高墙沉檐合围出密闭沉压的空间，刚踏入院门，一股无形的厚重压迫感便贴身笼罩，让人本能敛去所有傲气，心神悬紧。

　　天井茶室的景致，更是将这份压抑推至极致。

　　通往茶室的曲径由棱角坚硬、大小错落的灰墨色碎石铺就，路面凹凸嶙峋，无处落脚安稳。

　　小径两侧两汪池水嵌于漆黑池壁之间，水光沉暗如墨，死寂无波。

　　茶室后方立着一方厚重巨石影碑，堵死视野，隔绝动静。碑后古建檐角压低、沉沉压顶，将整片天井锁在凝滞、静谧、肃杀的氛围里。

　　裴山烬端坐茶室正中，身姿松弛端正，垂眸慢条斯理洗茶，动作稳而缓，与周遭沉肃的景致融为一体，自带俯瞰全局的沉静气场。

　　微澜山项目采购高管准时踏入庭院，在曲径入口下意识停住脚步。

　　四面封闭压抑的景致扑面而来，高檐压顶、墨池死寂、石路嶙峋，陌生又威严的环境率先在心底落下重压。

　　他硬着头皮抬步向前，薄底皮鞋一遍遍碾过尖锐凹凸的碎石，硌痛感从足底层层往上窜，每一步都走得心肌骤缩。

　　原本从容的步伐逐渐变慢，挺直的脊背一点点松懈紧绷，初来时仅剩的底气，在这段短短路途里，被肃穆环境一点点磨薄、磨弱。

　　行至茶席前。

　　裴山烬抬眸淡淡扫过他一眼，没有起身，只默然抬手斟满一杯清茶，随后垂眸继续手中动作，全程沉默寡言。

　　采购高管并不认识裴山烬，望着对方这般全然掌控节奏，淡漠疏离的姿态，肩背瞬间绷僵。

　　在这片压抑到窒息的庭院里，裴山烬越是从容安静，采购高管越是手足无措，心底的慌乱悄然滋生，心理防线开始松动。

　　片刻，裴山烬微微抬眼，轻颔首示意他落座。

　　采购高管依言坐下，原本的甲方强势彻底消弭无踪，气场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

　　他端正坐姿，指尖微微收拢，不敢随意乱动，心底已然清楚。

　　这场谈判，自己从入场开始，便落了下风。

　　茶室陷入绵长死寂。

　　庭院无风无响，只有茶水滴落的细碎轻音。

　　漫长的沉默不断拉扯，环境的压迫感持续渗透，采购高管心头焦灼越积越重，心底的防线一寸寸松动、开裂。

　　再也撑不住静默对峙，他率先开口打破僵局，语气已然带上了被动的局促，“裴总，不知道您想怎么出那批原材料？”

　　裴山烬端杯浅啜，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闲散从容，“哦，不着急，终归是有出路的。您请喝茶。”

　　对方的不急不躁，衬得采购高管愈发慌乱。他匆匆抿了一口茶水，压下翻涌的急躁，急忙表态，“裴总，我们是非常有诚意的。”

　　“听说这批货是微澜山的指定型号？”裴山烬淡淡截断，语气平稳，“这般特殊规格，怕是市面稀缺得很。”

　　采购高管深吸一口气，仍想勉强稳住最后一丝议价底气，试图守住心理底线，“裴总，虽说是指定型号，但项目总成本就在那里，实在不合适坐地起价。”

　　裴山烬轻笑一声，字句轻缓，却精准压在他的心理软肋上，“所以说，我并不着急。”

　　第二轮死寂轰然笼罩全场。

　　环境持续施压，裴山烬全程稳如泰山，采购高管自己步步被动、节节败退，他心底的慌乱彻底放大，原本坚固的心理防线已经裂开大半。

　　就在他心神大乱、勉强死撑之际，口袋里的工作手机开始接连震动。

　　安静至极的茶室里，震动声格外清晰刺耳。他心头一跳，慌忙掏出手机，屏幕不断弹出公司采购部全员实时汇总的消息。

　　一条条信息飞速掠过眼底：
　　“全城市面排查完毕所有合作供货商无货。”
　　“临时渠道调货失败，外地仓短期无法履约。”
　　“全网无替补货源、无任何备选方案，项目恐怕要即刻停工。”

　　最后一点侥幸，瞬间被彻底碾碎。

　　采购高管心底紧绷的弦彻底崩断，再也没有半分周旋底气，只能被迫让步，嗓音已然带上压抑的无力：“裴总，价格只能上浮10%。”

　　裴山烬缓缓放下茶杯，双手轻搭桌沿，静默不语。

　　这无声的对峙，是最后一层心理碾压。

　　采购高管被沉默压得心态彻底溃散，语气急切又卑微，慌忙补求，“裴总，真的不能再多了。”

　　裴山烬抬眸，眉眼清朗，笑意浅浅，击溃他最后的抵抗，“那您还是再找找别的供货商呢。”

　　裴山烬顿了顿，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彻底锁死他所有翻盘可能，“微澜山的事情在下也略有耳闻。”

　　男人唇瓣发紧，胸腔憋满无力与妥协。

　　他彻底放弃挣扎，低声试探妥协，“那裴总的货，怎么定价？”

　　“需求量大的话，20%，现货的话再加10%。”

　　骤然高涨的溢价让采购高管本能愤然，猛地起身，“你这摆明狮子大开口！”

　　裴山烬悠然饮茶，神色不动，“明码标价而已。”

　　他怒意翻涌，下意识转身欲走。

　　一秒，两秒，三秒。

　　他身形僵滞，颓然折返，重新站定茶桌前，所有不甘、挣扎轰然散尽，彻底认命，沉声道，“保证现货？”

　　裴山烬抬眸对视，字句笃定，“保证。现货。”

　　采购高管眉眼下耷，彻底妥协，抬手欲握手定约。

　　裴山烬端坐未动，轻举手中茶盏，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