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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没有回音的人 晚上六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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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声音地图上的蓝色圆点已经覆盖临江市大部分低洼街区。
剩下的黄色和黑色,被打印成一张十五人的清单。
不是十五名已经失踪的人。
只是十五个尚未完成确认的名字。
夏柠在清单最上方写:
没有回音,不等于屋里没人;也不等于人仍在原处。
第一个地址在旧港冷库宿舍。
系统显示固定电话无人接听,宿舍管理员却确认住户已经跟夜班车去了西郊安置点,只是社区名册没有更新。
第二个地址在沿河半地下室。
一名七十六岁的老人独居,短信送达,电话始终无人接。网格员冒雨上门,敲了三分钟没有回应,最后从邻居处得知,老人下午被女儿接走,助听器和固定电话都留在屋里。
第三个黑点是一处地下洗车店。
卷帘门从里面反锁,广播进不去。消防人员打开侧门后,发现值班人正在二层休息,手机没电,根本不知道临时管制已经开始。
他被带出时一直说:“我看外面还没下雨。”
这句话没有进入任何节目片头。
防台不是为了证明人们应该更恐惧。
是让没有看见雨的人,也能在雨来以前知道该往哪里走。
晚上七点十四分,十五个名字只剩三个没有确认。
其中两个在电话重新接通后被找到。
最后一个名字叫赵莲英,八十二岁,住在南港路一栋老楼一层。她的儿子说下午已经联系社区接人;社区转移车名单里却没有她。
网格员第二次上门时,楼道开始进水。
门内没有声音。
夏柠摘下耳机,听现场回传的手机录音。
敲门声在狭窄楼道里形成很长回响。
“赵阿姨?”
“我们是社区工作人员。”
“听见请回应。”
没有人说话。
第三次敲门以后,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
像拐杖倒在地上。
现场人员立即申请消防协助,不再继续等家属授权。
门被打开时,赵莲英坐在卧室地面上,身旁是摔倒的助行器。她没有严重受伤,只是起不来;手机放在客厅充电,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所有短信和广播都被挡在两个房间以外。
她见到网格员,第一句话是:“我儿子说有人来接。”
没有拒绝转移,也没有故意留守。
一条在儿子、社区和车辆调度之间没有完成的确认,让所有人都以为下一环已经接住。
夏柠在记录里把“老人不配合”改成:
家属与社区均认为对方已完成接送,实际未进入车辆名单。
晚上七点四十六分,救护车将她送往安置点医疗站。
声音地图最后一个黑点变成蓝色。
夏柠没有说“全部人员安全”。
蓝色只说明这十五个人当前已被找到、能够确认下一步。
台风尚未登陆,任何状态都可能继续变化。
她把清单交给下一班编辑,逐项说明来源、最后更新时间和重新变黄的条件。
林澜问:“你休息多久?”
“二十分钟。”
“至少四十。”
“下一轮安置点回执——”
“会有人接。”林澜说,“地图不是只有你会看。”
夏柠的手停在鼠标上。
她过去太容易相信,自己先听见,就必须一直听到底。
“好。”她说,“四十分钟。”
同一时刻,云湾北侧临时指挥点正在为最后一次无人机远距复核做准备。
青岚外圈风雨已经抵达临江近海。两台东南固定摄像头,一台起雾,一台被松动的装饰盖板挡住视线。E3—07限位件的位移传感器仍在输出,却无法确认读数来自真实移动,还是固定座自身振动。
任务只允许从一百二十米封控线外起飞。
不进入建筑凹口,不接近脱落物正下方,最大飞行时间十二分钟;阵风达到设备停飞值立即返航;设备失联,任何人不得进入封控区回收。
孟云石把最后一条念了两遍。
玉琅通过程序平台看见任务书,没有私下要求取消。
她只问:
现在的位置和害怕分别是什么?
孟云石回复:
位置:云湾北侧起降点,封控线外。
害怕:设备失联,也怕自己看见异常以后想再多飞十秒。
我也害怕。
安全观察员下令返航时,不用完成任务证明自己。
收到。
晚上八点零六分,无人机升空。
前两分钟平稳。
设备沿北侧爬升,再从斜上方绕向东侧。雨幕尚未完全遮住视野,主塔玻璃映着低云,水沿竖向胶缝向下奔涌。
E3—07的过渡限位件出现在长焦画面里。
限位销没有脱出,却相对基准标记向外迁移。旁边一枚固定螺母出现明显转角,连接板孔边缘有一条此前影像中没有的浅色线。
“标记时间。”孟云石说。
数据员按下事件键。
安全观察员看了一眼阵风值:“接近上限。取完当前角度返航。”
孟云石没有要求靠近。
无人机只向北平移几米,试图取得一组更斜的侧面画面。
最后一帧里,那条浅色线没有沿限位销受力方向延伸,而是偏了接近二十度。
连接板背后,还露出一小段被雨水冲得发亮的深灰色构件。
它不在竣工图里。
“返航。”安全观察员下令。
孟云石立即执行。
无人机刚转向,一股从主塔背风侧翻出的下洗气流将机身推低。画面剧烈倾斜,自动稳定系统连续修正,信号从四格降到一格。
屏幕黑了。
遥测中断。
孟云石按程序发送两次失联指令,等待三十秒。
没有回音。
按照最后高度和速度,无人机可能落在东侧裙房屋面,也可能撞进封控区内部。
没有人开门。
没有人提出进去找。
孟云石把操纵杆推回中位,关闭发射功率。
设备界面仍在循环显示“尝试重连”。
那套无人机跟了他四年,机臂上有一次南屿硬着陆留下的白色划痕。完整更换的价格,足够抵掉他几个月积蓄。
安全观察员没有催。
孟云石看了三次重连倒计时,按照任务书在第三十秒关闭搜寻指令。
他在事故表的“是否建议人工回收”一栏勾选:否。
理由写得很短:
设备位置不明,封控区风场继续恶化,不构成人员进入理由。
“设备失联。”他说,“人员全部安全。实时回传到八点十分四十七秒,请立即做自动签名和最后帧校验。”
消息形成后的第一分钟,他就发给玉琅:
飞行终止。无人机失联,未回收。
人员安全。关键帧已实时保存。
玉琅回复:
收到。
设备以后处理。你离开操作位,先喝水。
孟云石真的离开了操作位。
十分钟休息结束前,他又发来一条:
人安全。
但我还是很难受。那台设备跟了我四年,我刚才有一秒想说,再等一次重连。
玉琅没有用“只是一台机器”让损失显得不值一提。
难受可以。
你按任务书停下,也可以。两件事不冲突。
今天算说完了吗?
今天开始说了。剩下的回来再说。
孟云石盯着“以后”和“回来”看了几秒。
不是所有失去的东西,都必须立刻追回。也不是因为人先退了回来,已经失去的东西就不值得难过。
二十分钟后,最后一帧通过设备自动签名与地面缓存双重校验。
E3—07限位件确实发生迁移。
最后一帧进入技术组时,程岳先把深灰构件标成“疑似现场转接件”。
风乐天删掉了“转接件”三个字。
“现在只知道它是构件。”他说,“不知道用途、连接关系和形成时间。先叫未知深灰构件。”
“你见过类似的吗?”程岳问。
“见过很多类似形状。”风乐天说,“经验能提供检索方向,不能替它进入模型。”
系统随即生成新的问题单,要求调取酒店连廊历次装修、消防排烟改造和现场非标准构件记录。
更重要的是,连接板后方那段深灰构件,在现有竣工图、整改模型和施工变更索引中都没有对应编号。
城市的十五个黑点已经全部获得人的回应。
失联的是一台无人机。
它最后带回来的,却是一个从未进入任何模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