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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病房里的安全值 周启山住在 ...

  •   周启山住在临江市第二人民医院重症医学中心。

      玻璃坠落后的第六天,他做完第二次手术,仍然没有恢复意识。医生撤掉了一部分镇静药物,却不能判断他什么时候会醒,也不能保证醒来以后还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重症区外的走廊没有窗。

      天亮与天黑都由墙上的电子钟代替。监护仪的提示音隔着两道门传出来,规律、稳定,像一组已经通过验收的数值。

      夏柠和玉琅等了近两个小时。

      下午三点十七分,探视门打开,一个穿浅灰针织衫的女人走出来。她摘下口罩,鼻梁和脸颊上留着两道深红色压痕。

      “罗静。”她先报了自己的名字,“周启山的爱人。”

      她没有哭,也没有问两个人能不能帮她救人,而是先核对夏柠的工作证和玉琅的律师执业证。

      玉琅把两份文件分别递过去。

      “这份是采访授权,这份是法律咨询确认。两件事完全分开。您不接受采访,也不影响我帮助您处理医疗垫付、工伤和证据保全。采访过程中,您随时可以停,任何一段也可以要求不公开。”

      罗静把每一行都读完,才在末页签字。

      “我不是想让别人可怜我们。”她说。

      夏柠把录音笔放到三人之间:“我知道。”

      “那些风速、负压,我都听不懂。”

      “听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问。”

      罗静看着重症区关闭的门。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他说楼有问题,最后还是他出事。”

      夏柠抬起眼:“他以前提过异常?”

      “提过。”

      周启山做高空维护十几年,很少把工作带回家。哪块玻璃换过、哪根钢丝绳到期,他通常只记在随身的小本子里。两个月前开始,他却不止一次在半夜说起云湾中心东南角的声音。

      “不是风呼呼响。”罗静说,“是金属,一下,停一会儿,再响两下。他说站在吊篮上听得最清楚,像楼里面有人敲门。”

      “他上报过吗?”

      “说报过。第一次和班长说,第二次填了维修单。后面还有没有,我不知道。”

      玉琅问:“他有没有保存工单副本、工作群记录或现场照片?”

      “手机被调查的人拿走了。家里有一本工作本,我找过,最近那本不在。维护公司的人说更衣柜也没有。”

      她停了一下。

      “现在同事都不敢多说。有人给我打电话,先问有没有录音,再问我缺不缺钱。”

      走廊另一端,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金属托盘轻轻碰了一下。

      罗静的肩膀明显缩紧。

      夏柠没有立刻接着问。

      她听见门里的呼吸机持续送气。每一次都按照设定的频率起落,稳定得让人产生错觉,仿佛只要数字没有报警,一个人的生活就仍在原来的轨道上。

      玉琅问:“目前治疗费由谁承担?”

      “第一笔押金是维护公司交的,后来不够。工伤还在认定,云湾的人来过两次,说可以先走人道救助。”

      罗静从包里取出一沓缴费单和一份复印件。

      文件标题是《人道主义救助及情况确认书》。其中一条写着,救助不构成对事故责任的承认;另一条要求家属不得向未经授权的第三方披露调查资料、内部工单和相关沟通。

      最后一页没有签名。

      “我不是不想拿钱。”罗静说,“账户里还剩多少,我每天都在算。女儿高二,儿子四年级,房贷还有十一年。医生说醒来只是第一步,后面康复、护工、机器,哪一样都不能等责任认定。”

      她把文件重新放到桌上。

      “可他们一边说帮我,一边让我保证不说。我不知道签了以后,是不是连问一句为什么都算违约。”

      玉琅拍下完整文本。

      “必要医疗费用不应该以您或第三方停止调查为条件。这份文件先不要单独签。我会要求维护公司、用工主体和项目方分别说明垫付依据,也会把医疗救助与保密条款拆开谈。”

      “他们会答应吗?”

      “不能保证。”玉琅说,“但即使您最后为了治疗选择签,也不代表您认可事故原因,更不代表您以后不能依法作证。我们会先把能保留的权利写进去。”

      罗静看向夏柠:“你们查到什么了?”

      “目前能确认三件事。”夏柠说,“事故时段周边气象站没有记录到极端大风;三个月前,同一立面分区出现过肉眼可见的位移;三年前的专项复核报告存在版本差异。”

      “报告说楼安全吗?”

      “公开结论写的是,总体安全余量充足,局部问题可以通过施工阶段优化解决。”

      “安全余量是什么?”

      夏柠想了几秒。

      “简单说,设计时不会只让构件刚好承受预计的力,而会留出一定空间。工程师据此判断,在规定条件下它是否足够安全。”

      “那‘充足’是多少?”

      “不同构件和工况不一样,不能只用一个数字。”

      “能保证玻璃不掉吗?”

      “不能把任何工程判断说成绝对保证。”

      罗静一直看着她。

      “那报告为什么让人觉得能?”

      夏柠没有回答。

      在旧实验室里,局部负压、循环荷载、抽检比例和风险闭环都有精确含义。到了病房外面,这些词突然轻得像纸。

      它们落不到罗静正在计算的余额里,也替不了孩子明天的学费,更不能把周启山昏迷的第六天缩短一小时。

      罗静问:“我能听你在现场录到的声音吗?”

      夏柠把耳机递给她。

      录音开始是商场广播、人群和风。几秒以后,金属拍击从更低的位置出现。

      嗒。

      停两秒。

      嗒、嗒。

      罗静听到第二下,脸色就变了。

      “是这个。”

      “您以前听过?”

      “他发过一段给我。”

      她取出手机,翻到与周启山的聊天记录。

      事故前四十二天,晚上十一点零八分。

      周启山发来一段六秒语音。里面没有说话,只有风和三次金属敲击。

      紧接着是一条文字:

      又响。今天跟主管说了。

      罗静的回复是:

      知道了。早点回来,别什么都自己管。

      她盯着那句话,手指停了很久。

      “我那天嫌他烦。”她说,“他什么都管,别人不愿意写的单子也替人写。我还说,楼又不是你家的。”

      “这不是您的责任。”夏柠说。

      “我知道。”

      罗静回答得很快,像已经有太多人对她说过这一句。

      “可知道不能让我把那句话收回来。”

      玉琅说明了电子证据提取方式:保留原手机、完整聊天上下文、文件信息和提取时间,不只截取一条有利内容;孩子的私人聊天单独遮蔽,不进入媒体材料。

      罗静同意了。

      采访进行到第四十分钟,学校老师打来电话。

      她走到走廊尽头,接通以后,声音忽然变成一个普通母亲的语气。

      “爸爸还在睡……数学卷子先做,晚一点我回去看……不用来医院,弟弟明天还要上课……嗯,妈妈没哭。”

      夏柠把录音笔按下暂停。

      罗静挂断电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重新坐回来。

      “刚才那段不要用。”

      “不会用。”

      “不是怕别人知道我撑不住。”

      “我明白。”

      “孩子还不知道,他可能很久都醒不过来。”

      夏柠点头,把刚才那一段从采访记录里标成永久禁用。

      罗静看见了,却没有道谢。

      她只问:“报告上有几个人签字?”

      “三个主要签字人,还有不同单位的审核和确认。”

      “他们都认识周启山吗?”

      “不认识。”

      “周启山也不认识他们。”

      走廊的灯在下午四点自动亮起。重症区里某台设备发出短促提示音,很快被护士处理,重新回到规律的节奏。

      罗静看着那扇门,声音很轻。

      “可为什么那么多人签的一张纸,最后只有我们一家人在这里值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病房里的安全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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