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Alp

1、第 1 章 火车到达五

　　火车到达五台山站的时候，已经晚上22时41分。

　　随着人流徐楷背着包往出站口方向走。

　　有个穿制服的警察举着扩音器冲着人群苦口婆心不厌其烦地说着：“五台山海拔高，气候非常复杂，极易失温，没有经验的新手谨慎前往……”

　　可能是看见徐楷顶着两个黑眼圈，一副不吉利的模样，那警察将扩音器对着徐楷的方向又喊了一遍。

　　徐楷点头，一脸我懂，我知道，我有自知之明。

　　警察满意的换了一个方向，朝向了一个年过六旬的阿姨。

　　出了站，徐楷搂紧了身上的外套，夜色已经沉落，街道两侧挨挨挤挤全是酒店与民宿，招牌灯光五光十色，山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过来，街上行人寥寥，只有零星车辆驶过，远处山影沉沉，空气中还隐约飘着一丝淡淡的香火余味。

　　“嘿，到五台了哈。”他冲背包说了声。

　　背包里传来一声闷闷地回应：“嗯。”

　　随便找了一近点的民宿，脱了衣服便迫不及待地往被子里钻，尽管被罩还有些返潮，他也没管太多，因为他已经五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闭上眼睛，睡意袭来，猛然感觉到床动了动，睁开眼借着这昏暗的灯，他看到腰侧的床上有一片陷了下去，像是有人坐在了那里。

　　徐楷叹了口气，撑着坐起了身，往床下看，床下是一双穿着深绿色绣鞋的三寸金莲，脚尖儿并排朝着他头的方向，还有蓝白花纹的褂子下摆，自膝盖以上便没了踪迹，一片空白。

　　初见时，徐楷直接被吓得厥过去了几分钟，等他醒来时，脸侧就是这双只脚，正踢着他的肩膀，闷声闷气地叫他：“醒醒，醒醒。”

　　他又晕过去了几秒。

　　徐楷叹了口气，无力的倒在了枕头上，民宿的灯管发出了几声接触不良的呜呜声，然后哭声响起。

　　啜泣声又轻又细，密密地扎进他耳朵里，扎的他头疼。

　　徐楷将左臂覆在眼睛上，沉沉的叹了口气。

　　“能让我睡一觉，起来再说吗？”

　　啜泣声没有断。

　　“就一晚也不行吗？”

　　嘤嘤嘤。

　　徐楷拽起被子蒙在了头上。

　　凌晨三点。

　　徐楷背着包，裹紧了身上的轻薄羽绒服，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站在禁闭的民宿大门前，等约好的拼车来载他。

　　夜风将他的睡意吹去了三分，他从包里摸出了水杯，灌了一口，杯里是他白天在火车上沏的浓茶，现在已经凉了，喝进去心肺感觉都要冻上了。

　　想着去前台灌点儿热水，又不好意思再拐回去，毕竟半夜将前台小姑娘叫醒坚持要将房间按钟点房的价格算，足足游说了一刻钟，那小姑娘插不进去一句话，最后才黑着脸退了他五十。

　　临走还亲切的同他告别，说：“再也别来了，穷逼出来住什么店。”

　　边骂骂咧咧边走出来开门，临走看着徐楷那张脸再次感慨：“见过穷的没你这么事儿逼，见过事儿逼的又没你这么穷，真是白瞎了这张脸。”

　　正想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来了个急刹，停在他面前。

　　司机师傅摇下车窗招呼他把包塞到后备箱，然后快上车。

　　徐楷看着后备箱被几个登山包塞得满满当当，怎么看都不像能再放下东西的样子。

　　“师傅，后面放不下，我就背着吧。”

　　“啧，怎么会放不下呢，后面空间大着呢，再躺一个你都不成问题。”

　　说罢，开了车门自顾自地下了车，一把夺过他的包，粗粗用手拨开一个缝儿，将包死命往里塞。

　　“您慢着点儿……”想想包里的东西，徐楷有些担忧。

　　“没事儿，塞不坏，哥每天拉人，好几趟呢，都这么弄。”边说边又使了一把劲儿。

　　背包里传来啜泣声，徐楷感觉包里那位这次是真哭了。

　　塞进去三分之一，师傅洋洋得意的冲徐楷扬了扬头：“这不就好了？”

　　“这......哪好了？”

　　话音未落，师傅将后备箱重重往下压了压。

　　背包里的啜泣声变作了嚎啕大哭。

　　万幸，只有徐楷一个人能听到。

　　“等等，大哥，手下留情，我取个东西，马上马上。”

　　匆匆翻开背包，徐楷将一个草莓熊从包里拽了出来抱在怀里。

　　“这么大人，还玩这个。”司机笑了笑，一把将后备箱压上，冲他招了招手。

　　“快上车了。”司机催促，“得赶紧走了，要不赶不上看日出了。”

　　拉开车门，车上已经满员了，徐楷看了看司机，司机大哥大手一挥，朝着后排的三个姑娘叫道：“烦劳大家伙挤挤，出门在外，互相关照一下，很快就到了。”

　　徐楷感觉自己哭都哭不出来，看着那三个姑娘给他腾出来的位子，估计只够放他的一个脑袋，回头看看街上空无一人的街道，又想了想前台和他说的“包车400”，他抽了抽嘴角，只能硬着头皮钻进了车里。

　　徐楷身高183，长了一双大长腿，此刻那双腿像他那无处安放的青春。

　　是真的无处安放。

　　隔壁的三个姑娘时不时的抛过来几个眼神儿，一来徐楷长得确实不错，白白净净的脸，虽然头发像鸡窝，但胜在脸扛起了一切，此刻他正挤在角落闭着眼睛打着盹儿，怀里还抱着一个粉粉嫩嫩的草莓熊。

　　“长得挺帅。”

　　“确实。”

　　“有点像那个明星，那个跳国标的。”

　　“林一吧......”

　　“对对对，就是他。”

　　徐楷装作睡着的样子，这些话他都听腻了，他帅，他是知道的。

　　“流浪汉版的林一。”

　　徐楷眉毛抽了抽。

　　“这头发，几天没洗了吧？”

　　徐楷恨恨的想，你在硬座呆一天我不信你头发能干净到哪儿去。

　　“还抱着一只草莓熊，怕不是......”

　　三人低声耳语，又凑在一起低声笑了起来。

　　“欸。”草莓熊动了动：“她们在说你。”

　　徐楷装作没有听到。

　　“她们说你是变态。”

　　徐楷岿然不动。

　　往山上走的路黑黢黢的，不知何时又起了雾，能见度非常的低，司机师傅降了车速。

　　一个弯接着一个弯，又加上晚上没有吃饭，只下午在火车上吃了一桶泡面，现在胃里空空，只余下刚刚那口浓茶带来的刺激感，徐楷有些犯恶心。

　　幸好，在他即将吐出来的时候，车停了。

　　路旁停着许多车，司机找了个空位把车停下，指了指前面的岔路口：“鸿门岩到了，你们跟着人群走，看看，那些人都是往东台去的。”

　　徐楷双腿已经挤麻了，最后才从车上艰难的挪了下来，羽绒服拉链半开，草莓熊的头刚刚好从拉链处探了出来。

　　“呦，这怎么还瘸了呢？”师傅关心的问。

　　“腿麻了。”徐楷揉了揉膝盖，又问：“这就到东台了？”

　　司机点了一根烟。

　　“想什么呢，这才到鸿门岩，私家车只能停这，到不了东台顶的。”

　　“那我怎么上去？”

　　“有摆渡车，也可以爬上去。”

　　“摆渡车是免费的不？”徐楷只关心这个。

　　“想什么哪，哪来的那好事儿？一人三十。”

　　三十，对徐楷来说，简直是在割肉。

　　“爬上去要多久？”

　　司机弹了弹烟灰：“不远，几分钟的事儿。”

　　前方岔路口笼罩着一层浅黄色的灯光，徐楷缓步往那边去，临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石坊，石坊笼罩在茫茫雾气钟，走进了才看见上面写着“东台顶望海寺”六个大字，两侧横额左右分别题着“般若”“吉祥”。

　　过了这石坊，便是望海寺的地界了。

　　“你还好吧？”边往上走，徐楷边问道。

　　“还好。”

　　“佛门净地，你还挺顽强。”

　　“我又没往寺里钻，这山林旷野，阴阳众生皆可通行。”

　　徐楷还没来得及表示赞同，就被眼前的一片黑暗给震慑住了。

　　整条山路都笼罩在暗夜沉沉里。

　　八月的暑气到不了这地方。

　　山风裹着凉意横冲了过来，从山路的一侧撞向了另一侧，徐楷形单影只，周围人都是三两成群结队，只有他是一个人，风在他身边显得更加猖狂，四下空旷，无人互相扶持，徐楷被这风吹的身形发晃，脚下有些踉跄。

　　一篇漆黑，周围的人群有的头戴照明灯，有的开着手电筒，光束散落，只勉强照得清楚脚下方寸之地。

　　徐楷哆哆嗦嗦的打开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光线微弱的可怕。

　　“你手机该换了，这灯光怎么苟延残喘的。”

　　“你闭嘴，有就知足吧。”徐楷憋着满肚子火，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往山上去的路上。

　　愈走愈觉的不对劲，说好几分钟的路程，拐过了几个弯，不歇脚的爬了有二十分钟，气儿都倒不过来了，还一眼望不到头。

　　他这才醒悟，要是近的话，还要摆渡车干吗？

　　30元的摆渡车，他得走多久的路。

　　徐楷看了看时间，已经四点三十四了，远处的天空已经有了亮起来的趋势，前方一片鱼肚白衬得头顶的天空泛出了灰蓝色。

　　他双手撑着膝盖，他觉得他就快要猝死了。

　　五天五夜没睡过一个整觉，平日里除了在公司当牛做马，便是在家死宅，上次这么高强度的运动还是大学的时候跑1000米。

　　“别停下呀，当心来不及。”草莓熊欠儿欠儿的提醒。

　　徐楷按压下要骂人的冲动。

　　“感情不是你爬？”

　　“我不管，我要看东台的日出。”

　　“你一个晚清时候的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从哪知道这些的。”

　　“五台先生曾和我说过，说此处又名望海峰，东望明霞，若陂若镜，即大海也。”

　　“又是这五台先生，名字取得也潦草，莫不是就是这五台山的五台？”

　　“五台先生年纪很大了，说忘记了真名，又常年居住在五台山，所以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五台。”

　　徐楷扯了扯嘴角。

　　草莓熊急了。

　　“你倒是快些，若今日看不到日出，明日我们继续。”

　　徐楷当即拔腿便走，今日这拼车花了30，回去再花30，明日还得两个30，更何况还有晚上的住宿费，他囊中羞涩，只能撑着一口气继续往山上爬。

　　绕过一个弯，徐楷的心瞬间凉了一半，因为他看见自山的那头，浮现出一片橙黄色的暖光。

　　恰似日出时的朝霞遍野。

　　“不能吧，这才几点。”

　　加快脚步，又拐了一个弯，远远便看见又一方石坊，仍是写着“东台顶望海寺”六个大字，石坊背后是一轮赤红的圆日，正高高的远远的挂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