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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十月的 ...

  •   十月的霍格沃茨渐渐安静下来。

      新学期最初的热闹已经过去,一年级学生不再会因为移动楼梯而发出惊呼,也不会在猫头鹰送来家书时争相举起手臂。课程、作业、宵禁、学院积分,这些原本陌生的规矩,正在一点一点成为生活本身。

      西西莉亚也开始适应这样的生活。

      她已经离开医疗翼,搬进校医院旁的一间小卧室。那里没有地下室那样终年潮湿的空气,也没有病房里挥之不去的药草味。窗户朝向黑湖,天气晴朗时,可以看见湖面缓慢起伏的波光;若是阴天,远处的群山便会隐没在灰蓝色的雨幕之后,整座城堡也因此显得格外安静。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只衣柜,以及一盏能够整夜燃烧的小灯。

      门内侧多了一枚黄铜锁扣。

      邓布利多告诉她,如果愿意,她可以把门锁上。

      那是来到霍格沃茨以后,她第一次拥有能够由自己决定是否关闭的门。

      她没有立刻使用那把锁。

      只是偶尔睡前,会伸手轻轻碰一碰它,确认它确实在那里。

      有时候,一个人真正需要的,并不是锁,而是知道自己拥有选择。

      每天早晨,钟楼都会比阳光更早醒来。

      钟声越过黑湖,穿过城堡的尖顶,在走廊里层层回荡。家养小精灵早已将礼堂准备妥当,长桌上摆满仍冒着热气的早餐,猫头鹰穿梭于穹顶之下,将信件与《预言家日报》送到学生手中。

      礼堂上空依旧映照着外面的天空。

      这一天,苏格兰正在下雨。

      乌云缓慢流动,细密的雨丝落在穹顶之上,仿佛整个屋顶都被天空取代了一般。闪电偶尔划过,银色刀叉便在一瞬间泛起冷白色的光,又很快重新归于温暖的烛火之中。

      西西莉亚第一次走进礼堂时,在门口停留了很久。

      她抬头望着那片不断变化的天空。

      她知道那并不是真正的云,却依旧觉得神奇。

      弗立维教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着告诉她,那只是霍格沃茨映照出来的天气,不会真正淋湿任何人。

      西西莉亚轻轻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认真地思考起另一个问题。

      如果真正的屋顶漏雨,那么这里会不会也开始下雨。

      这个问题让弗立维教授沉默了片刻。

      最后,他只是笑着回答,霍格沃茨通常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通常。

      西西莉亚把这个词默默记住了。

      来到霍格沃茨以后,她越来越常听见这个词。

      通常、也许、大概、差不多。

      它们像一种不会真正说满的话,总会替未来留下些许余地。

      后来,她把这些词都写进了自己的笔记本。

      不是为了学习魔法。

      而是为了学习人。

      霍格沃茨依旧按照属于它自己的节奏缓缓运转。

      一年级的新生已经熟悉了课程,不再像开学时那样时时迷路。哈利、罗恩和赫敏常常抱着一摞课本匆匆穿过走廊,他们讨论的内容,大多围绕着下一堂课的论文,或者某道尚未想明白的咒语;另一侧,德拉科仍旧带着克拉布和高尔从地下教室走出来,斯莱特林的银绿色领带被风轻轻扬起,他们偶尔会停下来议论魁地奇球队的新训练,也会因为学院积分而露出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得意。

      西西莉亚只是安静地从他们之间经过。

      没有人主动靠近她。

      也没有人刻意疏远她。

      对于大多数学生而言,她只是那个身体不好、迟迟没有正式入学的新生。教授们似乎都认识她,校长偶尔会带着她穿过城堡,庞弗雷夫人也总会在早餐后叫住她,再仔细检查一次身体。

      除此之外,她与霍格沃茨里任何一个一年级学生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会抱着课本坐在窗边阅读,也会在走廊驻足,看着会移动的楼梯缓缓改变方向;她知道胖夫人画像后的门通往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也知道地下湖旁那堵冰冷的石墙后,是斯莱特林学生生活的地方。

      她认识了霍格沃茨。

      却还没有真正属于霍格沃茨。

      没有学院,没有学院长桌,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公共休息室。

      但她似乎并不着急。

      对于西西莉亚而言,人与地方之间,本来就不一定需要立刻拥有归属。

      她只是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在晨钟、晚霞与城堡漫长的回廊之间,一点一点认识这个世界。

      霍格沃茨的生活开始变得规律之后,一些细微的变化,也渐渐从那些最不起眼的地方显露出来。

      最先察觉的人,是西西莉亚。

      她发现,教授们开始很少说起“希望”。

      这种变化并不突兀,更像有人悄悄抽走了日常语言中的某一个词,以至于旁人几乎不会注意。

      弗立维教授原本会笑着说,希望她下一次能够更好地控制魔力。后来,这句话变成了“下一次会更稳定一些”。

      庞弗雷夫人在替她检查身体时,不再说“希望你早点恢复”,而只是轻轻拍一拍她的肩膀,告诉她今天的情况比昨天更好。

      就连麦格教授批改作业时,也会在停顿片刻之后,将羽毛笔划去一句已经写好的评语,重新落下另一行更加客观的文字。

      起初,西西莉亚并没有意识到其中的联系。

      她只是觉得,教授们说话时思考的时间,比从前更长了一些。

      真正让她察觉异样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弗立维教授正带着她练习荧光咒。

      金色的光从山楂木魔杖顶端缓缓亮起,比普通学生施展出的荧光咒更加柔和,也更加温暖。那团光像一枚被捧在掌心的火种,在空气中轻轻漂浮着,将整间教室映得微微发亮。

      弗立维教授满意地点了点头。

      “照这样练习下去,你——”

      他说到一半,却忽然停住了。

      西西莉亚抬起头。

      她看见教授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之后,才重新组织语言。

      “继续保持这样的进步,很快就能够开始学习下一种咒语了。”

      他说得十分自然。

      自然得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存在过。

      西西莉亚却默默记住了。

      那一天傍晚,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新的内容。

      有些话,人们会在说出口以前收回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

      盖勒特的那封信,被锁进了校长办公室最深处的抽屉。

      除了邓布利多、麦格教授、弗立维教授和庞弗雷夫人,没有第五个人知道信里究竟写了什么。可那短短一句警告,却慢慢改变了四个人说话的习惯。

      不要让任何人向她许愿。

      这句话听起来十分简单,真正实行起来,却远比想象中困难,人们几乎每天都会说起“希望”。

      希望今天不要下雨。

      希望楼梯不要乱动。

      希望魔药课早点结束。

      希望晚餐还有苹果派。

      这些愿望大多轻得像一阵风,没有人会认真把它们放在心上。它们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像见面时说一句早安,离开时说一句晚安。

      可如今,每一句话都会让邓布利多下意识停顿,他开始留意教授们的措辞,也开始注意学生们那些无意间说出口的话,更多的时候,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能让整座霍格沃茨沉默。

      更不能因为一封尚未得到证实的警告,要求数百名学生改变自己的生活,于是,他只能等待,观察,然后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不要轻易得出结论。

      两个星期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学生们依旧抱怨作业太多,魁地奇训练太累,希望斯内普教授今天心情能够好一些,希望礼堂晚餐出现自己喜欢的甜点。

      世界没有因此发生任何改变。

      礼堂还是供应着厨房早已准备好的食物;移动楼梯依旧喜欢在学生最着急的时候改变方向;斯内普教授的表情,也始终没有因为任何一句希望而柔和半分。

      西西莉亚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她的魔力没有失控。

      没有人莫名其妙实现愿望。

      也没有任何古老的魔法回应那些随口说出的语言。

      城堡像往常一样平静,平静得几乎让人开始怀疑,那封来自纽蒙迦德的信,是不是只是盖勒特过于谨慎的猜测。

      有时候,邓布利多也会这样想。

      或许圣杯真正的力量,并没有完整地留在西西莉亚身上,又或者,她只是因圣杯而诞生,却并不是圣杯本身,他翻阅了越来越多关于圣杯的古籍,可那些跨越几个世纪留下来的记载彼此矛盾,有人将它称作万能的奇迹,有人认为它只是放大魔力的媒介,还有人甚至怀疑,它从未真实存在过,只不过是巫师历史中一段不断被夸大的传说。

      越是寻找答案,答案便越发模糊。

      到了后来,邓布利多甚至开始期待,盖勒特是错的。

      如果那封信只是一次误判,那么西西莉亚就只是一个拥有特殊来历的孩子,而不必背负一件古老魔法遗留下来的命运。只是,这样的念头每出现一次,他都会忍不住想起另一个人。

      盖勒特很少出错。

      至少,在他们共同追逐那些危险理想的岁月里,从来如此。

      那天下午,西西莉亚像往常一样敲开了校长办公室的门,她已经很久没有每天都来这里了,自从那封来自纽蒙迦德的回信抵达以后,邓布利多便很少再主动把她留在办公室,两人之间像是多出了一段不需要言明的距离,并不是疏远,更像一种小心翼翼的保护。

      西西莉亚依旧会来,只是次数少了很多。

      办公室里仍旧和从前一样安静。

      福克斯闭着眼睛栖息在架子上,银器慢悠悠地旋转着,壁炉里的火焰发出细小而均匀的噼啪声,桌上摊开着一本没有名字的旧书,封面已经被岁月磨去了颜色,只剩下一枚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的杯形纹章,邓布利多正望着那一页泛黄的羊皮纸,很久没有翻动。

      西西莉亚没有打扰他。

      她只是轻轻走到窗边,像过去很多次一样,在属于自己的那张扶手椅上坐了下来,拿起桌边那本《霍格沃茨:一段校史》,慢慢翻开了第一页。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秋天的雨总是没有太大的声响,只是细细地落在玻璃上,将黑湖一点一点晕成灰蓝色。办公室里的光线因此暗了许多,福克斯仍旧安静地栖息着,几件银器围绕着架子缓慢旋转,发出几乎难以察觉的轻鸣。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发现她。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本古老的文献上,却迟迟没有翻过下一页。羊皮纸边缘已经泛黄,墨迹因年代久远而变得浅淡,关于圣杯的记载依旧支离破碎,彼此矛盾。有人将它描述成能够回应任何愿望的神迹,也有人认为,它不过是一种极端强大的魔法媒介。更多的篇章,则在漫长的岁月里遗失了,只剩下一些互不相连的片段,像散落在湖底的碎石,无论如何都无法重新拼凑完整。

      西西莉亚没有打扰他。

      她已经习惯了校长办公室里的安静。

      过去,在孤儿院的时候,沉默意味着危险。门外有人停留得越久,她便越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霍格沃茨的沉默却并非如此。这里的沉默只是因为有人在看书,有人在思考,有一只凤凰正在睡觉,壁炉里的火焰燃烧得恰到好处,所以没有任何一句话必须急着说出口。

      她喜欢这样的安静。

      于是,她翻开《霍格沃茨:一段校史》,慢慢读了起来。

      时间在翻页声里缓缓流过。

      直到邓布利多轻轻合上书,她才抬起头。

      “今天读到哪里了?”他问。

      “妖精叛乱。”

      邓布利多笑了笑。

      “那是一段很漫长的历史。”

      “比霍格沃茨还久吗?”

      “没有霍格沃茨久。”

      西西莉亚轻轻点头,又低头看向书页。

      她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书上已经写着答案。

      邓布利多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一个月以来,她最大的变化并不是学会了多少魔法,而是渐渐明白,并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立刻得到回答。有些事情,可以先放在书里,也可以放在时间里。

      这样的成长很缓慢,却比任何咒语都更加珍贵。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雨越下越密,玻璃上映着细细的水痕。画像里的几位老校长已经开始低声交谈,偶尔望向窗外,又很快收回目光。

      西西莉亚合上书,忽然说道:

      “最近大家很少说希望。”

      邓布利多微微一怔。

      “为什么这么说?”

      “以前比较多。”

      她认真回忆着。

      “弗立维教授会说,希望我下一次更好。”

      “庞弗雷夫人会说,希望我早点恢复。”

      “现在没有了。”

      她停顿了一下。

      “是不是因为我?”

      空气忽然静了下来。

      邓布利多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快注意到这件事。

      事实上,他们已经尽量让这种改变显得自然。教授们彼此提醒,也默契地避开那些可能引起联想的措辞,在学生面前更不会表现出任何异常。可西西莉亚还是发现了,不是因为有人告诉了她,而是因为她一直都在认真观察身边的人。

      邓布利多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知道,西西莉亚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句安慰,而是真实的答案。

      “是。”

      他最终还是承认了。

      “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

      西西莉亚安静地望着他,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

      “你说过,他写了,不要让任何人向我许愿。”

      西西莉亚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她偏过头望向窗外。

      雨还在下。

      礼堂里的学生大概已经开始准备晚餐,走廊里很快又会响起脚步声,皮皮鬼会躲在某个角落恶作剧,哈利他们或许仍在为下一堂课的论文发愁,德拉科也大概会和其他斯莱特林学生一起返回地下公共休息室。

      整个霍格沃茨,都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

      只有校长办公室里,安静地放着一本关于圣杯的古书。

      也只有邓布利多知道,从盖勒特那封信寄到霍格沃茨开始,他已经很久没有毫无顾虑地说出“希望”两个字了。

      那之后,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起圣杯。

      这似乎成了两人之间一种不需要约定的默契。

      邓布利多重新翻开手边的古籍,西西莉亚则继续阅读《霍格沃茨:一段校史》。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画像中的老校长们低声交谈,福克斯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轻轻拍了拍翅膀,又重新把头埋进羽毛里。

      校长办公室重新回到了往日的宁静,西西莉亚很喜欢这里。

      这里不像课堂,总有人举手回答问题;也不像礼堂,永远充满餐具碰撞和学生说笑的声音,这里更像霍格沃茨缓慢跳动的心脏,很多时候,人们只是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却不会觉得沉默令人难熬,她渐渐开始明白,人与人之间的陪伴,并不一定需要不停地说话。

      窗外的雨停下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

      夕阳没有完全穿透厚重的云层,只是在天边留下了一层极淡的金色。黑湖恢复了平静,湖边的山毛榉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几只夜骐安静地站在禁林边缘,仿佛早已与黄昏融为一体。

      邓布利多合上书。

      “该回去了。”

      西西莉亚点点头,把《霍格沃茨:一段校史》重新放回桌上。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傍晚,每隔几天,她都会来到校长办公室坐上一会儿。两个人有时会聊几句,有时一句话也没有,只是在同一间屋子里看书。等夜色降临,邓布利多便会陪她走回房间。

      他坚持这样做。

      哪怕西西莉亚早已记住了路线。

      夜晚的霍格沃茨,比白天更加安静。

      走廊里的火把已经点亮,橙黄色的光落在古老的石墙上,将每一块砖石都映得格外温暖。远处偶尔传来盔甲轻轻碰撞的声音,画像里的巫师陆续结束一天的闲谈,各自回到画框深处。

      几个高年级学生抱着书从另一条走廊经过,他们看见邓布利多,停下脚步,礼貌地向校长问好。

      邓布利多微笑着回应。

      西西莉亚站在一旁,也轻轻点了点头。

      学生们离开以后,她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轻声说道:

      “他们每天都会向你问好。”

      “差不多。”

      “你都会回答。”

      “因为这是礼貌。”

      西西莉亚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

      “礼貌是一种交换吗?”

      邓布利多笑了笑。

      “有时候不是。”

      “那是什么?”

      “有时候,只是希望别人知道,你注意到了他的善意。”

      西西莉亚没有立刻理解。

      她低头看着脚下长长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先把这句话放进心里,准备以后再慢慢理解。

      他们经过一段长长的回廊。

      夜色越来越深,城堡也越来越安静。

      西西莉亚忽然发现,自从来到霍格沃茨以后,邓布利多总是在送她回房间。他从来没有说这是责任,也没有解释原因,只是很自然地陪着她,一起走过那些漫长的石阶和走廊,直到那扇属于她的房门前。

      于是,她问:

      “教授。”

      “嗯?”

      “你为什么总是送我回来?”

      邓布利多脚步没有停下。

      “因为我想确认,你已经平安回到自己的房间。”

      “庞弗雷夫人也会确认。”

      “是。”

      “那为什么还要你来?”

      邓布利多沉默了片刻。

      他望着前方那盏已经亮起的小灯,声音比平时更轻了一些。

      “因为有些事情,不一定需要理由。”

      西西莉亚望着他,她还是没有完全理解,可她觉得,这句话和霍格沃茨里的很多事情一样,它们并不是为了得到答案而存在。

      她的房间就在走廊尽头。

      门外的小灯已经提前亮了起来,柔和的光落在黄铜锁扣上,泛着一点温暖的颜色。

      西西莉亚推开房门,房间仍旧和早晨离开时一模一样,窗帘已经拉好,床铺整整齐齐,书桌上的羽毛笔和羊皮纸安静地放在原处。

      邓布利多站在门外,没有走进去,这已经成为他们之间新的习惯,这是属于西西莉亚自己的房间,即使是他,也不会未经允许踏进去。

      他只是站在门口,像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一样,轻声说道:

      “晚安,西西莉亚。”

      西西莉亚回过头。

      “晚安,教授。”

      她准备关门,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教授。”

      “怎么了?”

      “晚安是什么意思?”

      邓布利多微微一怔。

      “意思是,希望你今晚能够平安度过。”

      西西莉亚低头思考着,她想起白天在办公室里的谈话,想起教授们越来越少说出的那个词,于是,她轻轻抬起头。

      “那为什么不说得更具体一点?”

      邓布利多望着她。

      “比如——”

      西西莉亚望着他的眼睛,神情依旧像平日一样安静。

      “希望我今晚做个好梦。”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里很安静,火把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远处不知道哪一幅画像里的老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又重新陷入沉睡。整座霍格沃茨仿佛都随着夜色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站在那扇半开的房门前。

      西西莉亚望着他。

      她并不知道自己提出的是一个怎样的问题,对她而言,那不过是一次再自然不过的延伸,既然“晚安”意味着希望对方平安度过夜晚,那么“希望今晚做个好梦”,是不是也只是更加具体一些。

      可邓布利多却沉默了。

      盖勒特的字迹,忽然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不要让任何人向她许愿。

      那封信抵达霍格沃茨以后,他曾反复思考这句话,他提醒教授们改变措辞,提醒自己不要轻易说出“希望”,甚至开始留意学生们那些随口而出的愿望,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真正困难的并不是控制语言,而是当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来到嘴边时,他已经无法判断,它究竟只是祝福,还是某种尚未被理解的魔法。

      西西莉亚没有催促。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她已经学会等待。

      很多问题都不会立刻得到答案。

      “为什么不说呢?”

      过了很久,她轻声问。

      邓布利多望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依旧干净得像黑湖清晨的湖水,没有任何试探,也没有任何期待。她只是单纯地觉得,那句话应该比“晚安”更完整一些。

      “因为……”邓布利多停顿了一下,“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变成一个愿望。”

      “愿望不好吗?”

      “愿望本身没有好坏。”

      他轻轻摇头。

      “可如果它真的能够实现,我不知道它会付出什么代价。”

      西西莉亚低头思考着。

      代价。

      这个词她已经听过很多次,所有强大的魔法,都需要代价,那么,如果只是做一个好梦,也会有代价吗?

      她不知道。

      邓布利多也不知道。

      于是,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夜风顺着窗缝缓缓吹进走廊,火光轻轻摇晃了一下,邓布利多忽然意识到,他们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久到一句普通的晚安,都变得像一道必须作出的选择。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自己已经活了一个多世纪,见过太多无法解释的魔法,也经历过太多无法挽回的事情,如今,却因为一句“希望你今晚做个好梦”,迟迟不敢开口。

      邓布利多静静站了一会儿。

      “晚安。”

      他还是没有说出那句好梦。

      “晚安,教授。”

      西西莉亚轻轻关上了房门。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邓布利多却没有立刻离开,他仍旧站在门外,走廊空荡荡的,只有火把投下细长的影子,他缓缓笑了一下,不是因为轻松,而是因为终于发现,恐惧本身,也会让人变得小心翼翼。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与走廊里的风融在一起。

      “希望你今晚做个好梦,西西莉亚。”

      话音落下以后,一切都没有发生。

      没有金色的光。

      没有魔力流动。

      没有任何古老魔法苏醒时应有的震动。

      黄铜锁扣安静地映着灯火,走廊依旧宁静,壁画里的老人甚至没有因此醒来,世界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安静地等待着。

      一秒。

      两秒。

      一分钟。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慢慢松开一直握紧的手杖。

      或许……

      盖勒特错了。

      又或者,那句话根本算不上真正的愿望。

      他没有继续寻找答案,只是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走廊缓缓离开,夜色渐渐吞没了那道白色长袍的身影。

      而房间里,西西莉亚已经躺在床上,床头的小灯依旧亮着,窗外偶尔还能听见屋檐滴落雨水的声音,她闭上眼睛,很快便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梦见了一片湖。

      梦里的天空仍然是霍格沃茨秋天的颜色,灰蓝色的云层低低悬着,天边却透出一点尚未完全升起的晨光。整片湖安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像一面铺展在大地上的镜子,将天空与远山一同映在水中。

      她站在湖岸边,脚下是柔软的草地,露水沾湿了赤裸的双脚,却并不觉得寒冷。风轻轻吹过,湖水没有回应,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西西莉亚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从未见过这样宽阔的湖,也从未见过这样明亮的天空。这里没有地下室,没有冰冷的墙壁,也没有那扇总会在梦里缓缓打开的铁门。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慢慢向前走去。

      湖岸没有尽头,青草一直延伸到远方,细碎的野花点缀在草叶之间,风吹过时,它们轻轻低下头,又重新站起,像有人正无声地向她行礼。远处,一座城堡静静矗立在湖对岸,它有许多高高的塔楼,也有数不清的窗户。晨光落在灰白色的石墙上,整座城堡都泛着柔和而温暖的颜色。

      西西莉亚望着它。

      她知道,那不是霍格沃茨。

      可她又觉得,自己似乎一直在寻找这样的地方。

      她继续向前,不知道走了多久,湖面忽然亮了起来,起初只是一点微弱的光,随后越来越多的光从湖水深处缓缓浮起,像无数颗沉睡许久的星辰,在水下安静地苏醒,它们并没有飞向天空,而是一点一点停留在湖面。

      第一块。

      第二块。

      第三块。

      那些光彼此连接,慢慢铺成了一条通往湖中央的小路。

      西西莉亚停下脚步,她低头望着脚下,光很柔和,没有刺痛眼睛。她轻轻伸出一只脚,脚尖落在第一块光上时,湖水没有散开,也没有下沉。

      它稳稳地托住了她。

      于是,她继续向前。

      一步。

      又一步。

      脚下的光随着她的步伐不断向远处延伸,仿佛她走到哪里,路便生长到哪里。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身后并没有什么需要逃离。

      城堡越来越近,高大的橡木门静静敞开着,门前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深色长袍,被晨风轻轻吹动。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却始终看不清他的面容,他没有向她走来,也没有催促她快一点,只是一直站在那里,像已经等待了很久。

      西西莉亚终于走到门前,她仰起头,这是她第一次如此靠近一扇敞开的门,她望着那道门,忽然轻轻问道:

      “它会关上吗?”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门里吹出来,带着阳光和树木的气息。

      过了很久,她听见一道温和而熟悉的声音。

      “不会。”

      “你可以走进去。”

      “也可以再走出来。”

      声音落下的一瞬间。

      她终于认出了那个人。

      是邓布利多。

      西西莉亚睁开眼睛,房间里仍旧很安静,床头的小灯已经熄灭,窗外透进一点浅淡的晨光,将窗帘染成柔和的金色,她躺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

      梦里的湖已经消失了,那条由光铺成的小路也不见了,可她依旧记得那扇门。

      记得那句——

      你可以走进去。

      也可以再走出来。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房门,黄铜锁扣仍旧安静地挂在那里,没有人推开它,也没有人站在门外。

      西西莉亚安静地望了很久。

      随后,她轻轻坐起身。

      今天的霍格沃茨,与昨天没有任何不同,可她知道,自己昨晚做了一个梦,一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从未做过的梦,而她忽然很想知道,那是不是教授昨天说的——

      好梦。

      早餐时,礼堂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猫头鹰掠过高高的穹顶,将一封封家书和当天的《预言家日报》送到长桌之间。昨夜的雨已经停了,礼堂上空映照着初秋难得晴朗的天空,几缕阳光穿过薄薄的云层,落在长桌尽头,给银制的餐具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学生们谈论着今天的课程。

      有人抱怨宾斯教授留下的论文太长,有人猜测格兰芬多今年是否能够赢得魁地奇杯,也有人因为魔药课即将开始而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霍格沃茨仍旧和昨天一样,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西西莉亚坐在礼堂一角,慢慢切开盘中的面包,她没有立刻吃,只是望着杯里的南瓜汁,安静地想着昨晚那个梦。她已经能够清楚地回忆起梦里的每一个细节:湖水、光、那条不断向前延伸的小路,还有那扇始终敞开的门,它们没有随着清晨一起消失,反而像真正发生过一样,静静留在记忆里。

      邓布利多比平时来得稍晚一些。

      他走进礼堂时,教师席上的教授几乎已经到齐了。麦格教授正在翻阅当天的《预言家日报》,斯内普教授面前的早餐几乎没有动,弗立维教授正努力伸长手臂,去够放在远处的果酱。

      一切都和平常没有区别。

      邓布利多也这样认为。

      直到他经过赫奇帕奇长桌时,西西莉亚轻轻叫住了他。

      “教授。”

      邓布利多停下脚步。

      他低下头,看见西西莉亚正望着自己。

      “早上好,西西莉亚。”

      “早上好。”

      她停顿了一会儿。

      像是在认真寻找最准确的表达。

      “我昨天做梦了。”

      邓布利多的神情几乎没有变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一下。

      “是吗?”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梦见什么了?”

      西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梦里的湖,又想起那条由光铺成的小路。

      她不知道那些东西应该怎样描述。

      于是,她选择了自己认为最重要的部分。

      “有一扇门。”

      “还有一片湖。”

      “门没有关。”

      她抬起头,看着邓布利多。

      “你在那里。”

      邓布利多握着手杖的手,微微停顿了一瞬,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小的动作,礼堂依旧充满交谈声,学生们来来往往,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正在谈论一件足以改变许多事情的梦。

      “以前做过这样的梦吗?”

      邓布利多轻声问。

      西西莉亚摇了摇头。

      “以前的梦,都是地下室。”

      她说得很平静。

      “门会打开。”

      “有人进来。”

      “然后我醒了。”

      她停顿了一下。

      “昨天没有。”

      “昨天的门,一直都是开着的。”

      邓布利多望着她,没有说话,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谈起自己的梦,而她的梦是一扇可以自由出入的门。

      “教授。”

      西西莉亚忽然又说道。

      “嗯?”

      “昨天晚上。”

      她认真地望着邓布利多。

      “你说,希望我做个好梦。”

      她没有用疑问的语气,她只是把这件事情重新说了一遍,然后安静地等待着。

      邓布利多沉默了。

      他昨天离开时,曾在门外站了很久,他确定,那句话是在门已经关上以后才说出口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会被走廊里的风吹散,西西莉亚不可能听见。

      “你听见了吗?”他终于问。

      西西莉亚摇了摇头。

      “没有。”

      “那为什么知道?”

      她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给出了一个十分简单的答案。

      “因为。”

      “我做了一个好梦。”

      礼堂忽然变得很远。

      学生们交谈的声音、餐具碰撞的声音、猫头鹰拍打翅膀的声音,仿佛都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这一切只是巧合,那么未免太过巧合。

      可如果不是巧合……

      他缓缓望向礼堂上方那片映照着晴空的穹顶,那里没有任何异常,霍格沃茨依旧像过去的数百年一样平静,只有一句最普通不过的祝福,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他无法解释的事实。

      他终于明白。

      盖勒特真正警告他的,从来都不是西西莉亚。

      而是——愿望,真的会回应。

      “现在轮到你。”

      “什么?”

      “你希望我做个好梦。”

      “那不需要交换。”

      “礼貌有时是交换。”

      “我昨晚说,晚安并不一定为了交换。”

      “但我想交换。”

      邓布利多看着她。

      “西西莉亚——”

      “为你自己许愿。”

      周围的声音似乎忽然变远。

      邓布利多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不是因为他没有愿望,恰恰相反,他拥有太多不应当被交给任何魔法的愿望。如果圣杯能够看见最真实的渴望,那么他比任何人都不应该靠近它。

      “我没有需要实现的愿望。”他说。

      西西莉亚看着他。

      “这不是真的。”

      邓布利多安静下来。

      “为什么?”

      “你刚才害怕了。”

      她说得很平静。

      “没有愿望,不会害怕。”

      长桌末端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天花板上的乌云正在散开,一缕浅淡的阳光从云层之间落下。

      西西莉亚继续说:

      “可以许和我一样的愿望。”

      “什么?”

      “希望自己做个好梦。”

      邓布利多望着她。

      这是一个很小的愿望,不会改变现实,不会让死者复生,不会改写历史,甚至不能证明任何事情,因为人本来便有可能在某个夜晚做一个好梦。它足够安全,至少看起来如此。

      “为什么希望我做梦?”他问。

      “你说好梦不会伤害人。”

      “通常不会。”

      “而且你看起来很久没有睡好。”

      邓布利多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眼角。

      “这么明显吗?”

      “庞弗雷夫人说,眼睛下面颜色很深,可能是没有休息。”

      “庞弗雷夫人说得很有道理。”

      “所以你可以许愿。”

      “你希望它实现吗?”

      “希望。”

      “为什么?”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

      “因为你希望我做个好梦。”

      这并不是完整的解释,但她没有找到更加准确的语言。也许那是一种交换,也许是模仿,也许因为她醒来时记得那扇门,觉得邓布利多也应当拥有一扇可以走出去的门。

      邓布利多看着她,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

      “现在说吗?”

      “愿望需要说出来吗?”

      “不知道。”

      “那我们已经遇到了第一个问题。”

      “可以先说。”

      邓布利多向教师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麦格教授已经注意到他一直停在学生长桌旁,正隔着礼堂投来询问的目光。

      “今晚。”他说,“在你面前。”

      “为什么要等晚上?”

      “因为白天说希望今晚做个好梦,听起来更合理。”

      “合理会影响成功吗?”

      “我不知道。”

      “第二个问题。”

      邓布利多笑了。

      “是的,第二个问题。”

      那一天过得极慢。

      西西莉亚接受了庞弗雷夫人的检查。

      没有魔力衰竭,没有异常疲劳,体温、脉搏和精神状态全部正常。她的魔杖仍旧能够准确施放荧光咒,只是光线比前一天稍弱,弗立维教授认为这更可能是控制进步,而非魔力减少。

      梦没有留下任何能够被测量的代价。

      这本应当使邓布利多安心,却让他更加警惕:如果愿望确实成功,而代价又不在西西莉亚身上,那么代价去了哪里?

      或许根本没有代价,又或许代价尚未出现。

      西西莉亚没有听见那句话,她却做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梦。

      如果这一切只是巧合,那么巧合未免过于完整。梦境的内容没有偏离那句祝福——它安宁、温柔,没有地下室,没有锁链,没有反复惊醒的黑暗。那确实是一场好梦。

      也许圣杯回应的,并不是语言本身,而是说出那句话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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