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8、第 178 章 塞德里 ...
-
塞德里克在离校宴结束以后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寄往神奇生物管理控制司野外研究部,第二封寄给父母。两封信都放在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靠近壁炉的圆桌上,使用相同的墨水、相同的羊皮纸,也都在开头写了收信人的完整称呼;可第一封写到第三行时,塞德里克已经把原本拟好的句子划掉了两次,第二封则只写了“我有一件事想在明天见面时告诉你们”,便暂时停在那里。
宿舍已经清空,七张床的帷幔都被束起,属于他的箱子堆在墙边,数量比前一天预计的多出四只。猫头鹰终于进入笼子,不是因为接受了离校安排,而是因为发现最上面的食品箱无法让它在夜里安稳站立。其他人有的仍在走廊里告别,有的已经躺下,隔着楼梯还能听见谁在寻找一只明明收进行李、却坚持每隔一刻钟响一次的闹钟。
公共休息室没有完全安静。壁炉里留着很小的火,照亮桌边那枚刚从学校领到的纪念章。纪念章上没有级长字母,没有球队标志,也不要求佩戴者在任何人迷路、吵架或把毒触手种进错误花盆时承担责任。塞德里克把它推远一点,重新看向第一封信。
他最初写的是:因目前局势与个人责任,我希望放弃七月八日起在贵部进行的实习。
这句话在羊皮纸上只存在了不到半分钟。
塞德里克划掉“放弃”,又划掉“个人责任”。前一个词把一条路写成从此关闭,后一个词则太容易使所有问题听上去已经有了正确答案。仿佛凤凰社是责任,研究是个人愿望;仿佛选择前者便天然比选择后者更勇敢、更有用,也更值得被原谅。
他并不这样认为。
银翼龙迁徙时不会因为巫师正在战争便改变天空的方向。火螃蟹的栖息地不会因魔法部有多少壁炉熄灭而停止遭受盗猎,受黑魔法污染的土地也不会仅靠赢下一场决斗重新生长。过去几个月里,他们已经见过太多被当作战争边缘问题的事:失去体温的动物,被迫离开领地的人鱼,拒绝向任何一方交出道路的马人,以及那些在人类撤离名单上甚至没有合适分类的非人类族群。研究它们的迁徙、疾病与魔法,并不是和平年代才有资格进行的温和消遣。恰恰相反,战争正在证明这项工作从来不只属于书本。
他也没有因为自己杀过一个人,便认为双手从此不适合碰触受伤的生物、记录幼兽的呼吸,或在泥地里花几个小时确认一串足迹究竟朝向哪里。
死者不会因为他后来选择一份温和的工作便重新活过来,也不会因为他将余生都留在战场上而使那道咒语变得更正确。若他把研究当成一种不再配拥有的未来,战争便不仅带走了大厅里的一个人,也提前取得了他往后所有年份的解释权。
塞德里克不准备把它交出去。
他重新换了一张羊皮纸。
这一次,他写明自己希望将实习的开始时间暂缓六个月,并在六个月期满以前重新确认。他没有隐去原因,也没有使用“私人事务”这种足够礼貌、却不能说明任何事的说法。他写到自己将在此期间加入凤凰社,主要参与人员撤离、污染区域勘察、非人类族群联络与临时安全地点的现场判断;写到这些工作与原定实习并非彼此相反,却无法在最初阶段同时承担;也写明自己仍希望保留进入野外研究部的资格,若部门不能保留原岗位,他愿意在下一次确认时重新接受适岗评估。
写到末尾,他停了很久。
窗外的黑湖只剩一片深色,湖面偶尔反出城堡高处的灯。七年以前,他第一次在这间公共休息室里写给父母,说分院帽把他分进了赫奇帕奇,宿舍在地下,窗户却能够看见草地。他那时把每件事都写得很确定,好像只要逐项列清,父母便能隔着羊皮纸看见学校完整的样子。
现在,他仍然习惯把能确定的事写清。
不能确定的部分却不会因此消失。
塞德里克在信末补上一句:这不是撤回我对这项工作的申请,也不是认为它在当前局势中不再重要。我请求的只是第一次延期。
他签下名字,把信折好。
那只猫头鹰在笼中睁开一只眼睛,发现主人正看向自己,立刻把眼睛重新闭上,明确表示毕业前夜不属于工作时间。
“我知道。”塞德里克说。
猫头鹰没有因这份理解而改变立场。
他只好把信留到清晨,转而完成给父母的第二封。那封信最终也没有解释决定,只告诉他们,他已经向野外研究部提出六个月延期,希望在明天列车出发以前与他们当面谈谈。
写完以后,塞德里克没有立刻起身。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凤凰社临时调动表,展开,放在录取信旁边。
调动表在过去十二天里改过四次。最初所有区域后面都写着邓布利多的名字,后来依次换成凤凰社成员与临时负责人;有些名字旁边标注治疗,有些标注交通,有些标注防护。塞德里克的名字仍在最下方,后面只有“毕业后待本人确认”。没有人替他填上日期,也没有人把熄灭壁炉之夜的那场战斗变成一份已经生效的契约。
他拿起羽毛笔,在旁边写下:七月一日至十二月三十一日。六个月后重新确认。
墨迹落下时,没有咒语亮起,也没有誓约沿着纸面收紧。那只是一行可以在将来被重新阅读、修改,甚至划掉的字。
塞德里克却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先去了猫头鹰棚屋。
毕业生原则上可以在最后一天睡得比其他人稍晚一些,前提是他们愿意把尚未完成的行李、早餐与上车问题压缩进同一段时间。塞德里克显然没有接受这项权利。他抵达塔楼时,太阳刚从禁林上方升起,猫头鹰们正结束一夜工作,成群停在横梁上,带着一种看待不理解正常作息之人的冷淡。
他的猫头鹰飞出笼门时仍然不太高兴。塞德里克把两封信分别系好,又多给了它一块肉干。它吃完以后才伸出腿,像一个坚持先收到加班补偿的成熟雇员。
“第一封送到野外研究部,第二封送给我父母。”他说,“他们今天上午会到霍格莫德。”
猫头鹰转了转脑袋,似乎在判断为什么两封信不能由收信人自行交换。随后它展开翅膀,飞出高窗。
塞德里克没有期待在列车出发以前收到正式答复。
野外研究部不是一只守在办公桌前、只等毕业生改变人生安排的动物。延期需要负责人签字,需要确认实习资格是否保留,也可能需要重新安排原本由他参与的七月调查。他已经做好了在伦敦等待回信的准备,也接受部门拒绝保留岗位的可能。
然而早餐进行到一半时,一架纸飞机从礼堂大门飞了进来。
它贴着拉文克劳长桌上方转过一个过于精确的直角,避开两只送成绩通知的猫头鹰,又在一名正往面包上涂第三层果酱的学生头顶悬停片刻,像是对地址产生怀疑。随后它看见塞德里克,立刻俯冲,落进他的麦片粥里。
礼堂安静了一小圈。
纸飞机在粥面上挣扎两下,展开成一张盖有魔法部印章的羊皮纸。上面的字迹完好,边缘却沾着一圈牛奶。
罗恩隔着两张短桌看过来。“魔法部现在是这样送正式文件的吗?”
“通常会避开早餐。”赫敏说。
“也许这是紧急文件。”哈利判断。
德拉科看了一眼那只碗。“或者是导航能力不符合正式录用标准的文件。”
塞德里克把羊皮纸提起来。纸面自动抖落麦片,牛奶却仍沿着最下方的签名缓慢滴落。他先确认印章来自神奇生物管理控制司,才看向正文。
野外研究部已经收到他的请求。
由于七月调查队伍将在今天中午完成最终编排,部门负责人希望在霍格沃茨特快出发以前与他进行一次简短面谈。若学校能够提供受监管的飞路,通话定在八点四十五分;若不能,纸飞机将在九点十分返回,并附上书面问题。
信末另有一行较小的字:请勿再次使用早餐桌作为回信地点。本文件的导航咒由实习生设置,我们正在重新评估他是否适合参加七月野外定位工作。
塞德里克把羊皮纸折起来。
“同意了吗?”西西莉亚问。
“还没有。”
“拒绝?”
“他们准备先确认我是否真的只想延期。”
西西莉亚点头。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也没有在其他人面前把那封信接过去读。塞德里克已经告诉过她自己正在考虑什么,却没有请她替他判断;现在她便只把桌上的干净餐巾递给他,让他擦掉袖口上溅到的一点牛奶。
“你写了多久?”她问。
“你怎么知道写了很久?”
“你的右手中指有墨。”
塞德里克低头。他昨夜确实把同一句话改过很多次,羽毛笔握得比平时更低,留下一道很浅的黑痕。
“两个小时。”他说。
“你的猫头鹰呢?”
“要求先吃肉干。”
“合理。”
“你站在它那边?”
“它昨晚已经下班了。”
塞德里克笑了一下。他把餐巾放回桌面时,西西莉亚仍然看着他,极浅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比平常更安静。
“我申请六个月。”他说。
“我知道。”
“不是一直留到战争结束。”
“战争不会提供一个适合填写在表格里的日期。”
“是。”
“六个月会。”
她没有说这项选择很好,也没有说自己会等他。塞德里克忽然明白,他昨夜之所以能够把那封信写成延期而不是告别,或许正因为西西莉亚从未要求他用放弃别的未来来证明会留在她身边。
八点四十五分,麦格教授为他打开了副校长办公室的壁炉。
交通尚未完全恢复,这处壁炉只能进行影像通话,不能传送人员。绿色火焰升起以后,野外研究部负责人的面孔出现在火中。她是一名头发灰白、皮肤被日晒得很深的女巫,左侧眉骨有一道旧抓痕,姓名牌只来得及在火焰边缘显示出“玛丽安·费尔南”。她身后的办公室堆满地图、笼具与正在自行翻页的调查记录,一只不知属于哪种生物的尾巴偶尔从画面上方垂下来,又被她不耐烦地拨开。
“迪戈里先生。”她说,“我读了你的信。”
“早上好,费尔南女士。”
“先说结论。野外研究部可以保留你的录用资格六个月,不能保证明年一月仍是原调查组,也不能保证第一个项目还是银翼龙迁徙。生物不会为了等一名实习生而把迁徙推迟到冬天,这一点你应当已经知道。”
“我知道。”
“我们保留的是你进入部门的资格,不是某一张野外通行证。十二月十五日以前,你需要书面确认是否在下一期入职。如果继续延期,必须重新说明期限与原因,由部门复核。不会因为第一次延期而取消资格,但也没有人能提前替半年后的你批准第二次。清楚吗?”
“我清楚。”
费尔南女士翻了一页材料。“现在我需要确定,你不是因为认为这份工作无用才延期。你的信写得很明确,但年轻人在正式信件里有时会写出他们认为成年人愿意看见的答案。”
壁炉外的麦格教授抬起眼睛,似乎认为这句话适用于远远不止年轻人。
塞德里克说:“我不认为研究无用。”
“为什么?”
“因为战争正在改变迁徙路线、栖息地和魔法污染的传播方式。非人类族群也在被迫决定是否接近巫师的阵营。不了解它们,会让撤离与保护同时失败。即使没有战争,这些工作也不会失去意义。”
“那么为什么不现在来做?”
这个问题没有敌意。它只是准确地摆在两条道路之间,不允许他用赞美其中一条来回避另一条。
塞德里克看着火焰。“因为凤凰社现在缺少的不只是能够决斗的人。他们缺少能在撤离现场判断路线、辨认污染、与非人类族群沟通,并且在计划失效以后继续处理现场的人。我已经参与过这些工作,也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未来六个月里,这部分缺口比野外研究部缺少一名实习生更紧急。”
“你认为我们不缺人?”
“缺。”塞德里克说,“但你们有完整部门,有训练制度,也可以调整七月的实习组。凤凰社刚刚拆分权限,有些区域甚至没有固定负责人。我不是说一边重要,另一边不重要。我只是在决定这六个月先去哪里。”
费尔南女士看了他片刻。
“你在飞路管理总站击杀过敌人。”她说。
麦格教授的神情微微一沉,却没有打断。塞德里克也没有移开目光。
“是的。”
“是否有人告诉你,这使你不适合照料生物?”
“没有。”
“你自己这样认为?”
“也没有。”
“很好。”费尔南女士说,“我不打算在一月收到一封信,声称你必须先证明自己仍然配得上温和的工作。我们这里有被狼人咬过的人,有参加过第一次战争的人,也有人曾经为了救一头受伤的雷鸟击昏三个偷猎者。野外研究并不要求一双从未做过艰难选择的手。只要求你知道自己正在碰什么,以及什么时候应当停下。”
那条尾巴又从她头顶垂下来。这一次末端卷走了桌上一支羽毛笔。
费尔南女士抬手抓空,向上方说:“那不是食物。”
画面外传来某种很不赞同的咕哝。
“实习生?”塞德里克问。
“比实习生听话。”她说,“也更擅长定位。”
麦格教授把嘴角压回原位。
费尔南女士重新看向塞德里克。“最后一个问题。你要求六个月重新确认,是因为你预计战争会在六个月内结束吗?”
“不是。”
“那为什么是六个月?”
“因为我无法对更久以后仍然没有重新作出决定的自己负责。”塞德里克说,“六个月足够我接受训练、承担一个阶段的工作,也足够凤凰社安排替代者。如果到时候局势仍然需要人,我会重新判断。不是让今天的我替那时的我永久答应。”
费尔南女士点了一下头。
“十二月十五日以前给我答案。若你决定入职,明年一月八日报到;若你申请第二次延期,我们再谈。你的资格保留,原录取记录不作撤销处理。”
“谢谢您。”
“别急着谢。你会错过今年北部保护区的银翼龙记录。”
塞德里克的手指在袍袖旁收紧了一点。“我知道。”
“可惜吗?”
“很可惜。”
费尔南女士反而笑了。“这也是正确答案。若你告诉我完全不可惜,我会怀疑你昨晚那封信里至少有一半是假的。”
壁炉里的火焰晃了一下。那条尾巴再次出现,这次叼走了一整卷地图。费尔南女士迅速回头,画面里传来椅子移动、纸张翻倒与一句显然不打算写进正式记录的斥责。几秒以后,她重新出现,头发比刚才乱了一点。
“通话结束。”她说,“迪戈里先生,半年后见,或者半年后再谈。”
绿色火焰熄灭了。
麦格教授抬手关闭壁炉权限,办公室重新只剩普通炉火的颜色。她没有评价塞德里克的选择,只问:“需要一份书面确认吗?”
“迪戈里夫人会需要。”
“明智。”麦格教授说。
她挥动魔杖。刚才的通话记录从桌边自动卷起,复制出一份只保留延期条款、资格说明与确认日期的正式文本。麦格教授在下方签名,证明通话由霍格沃茨受监管壁炉完成,再把羊皮纸递给塞德里克。
“教授,”塞德里克接过以后说,“您认为——”
麦格教授等着。
他却停了一下。“没什么。”
他原本想问她是否认为这项决定正确。可那会把一份刚刚明确属于自己的选择,再次放到某位值得信任的成年人手里称量。麦格教授似乎看出了他没有问完的部分,却只是拉开下一只抽屉,取出一叠今日离校名单。
“很好。”她说,“既然面谈已经结束,你还有四十分钟确认六只箱子全部上车。霍格沃茨会尊重毕业生改变道路的权利,但列车不会尊重毕业生错过发车时间的权利。”
塞德里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立刻告辞。
迪戈里夫妇在九点二十分抵达学校。
霍格莫德的交通仍受限制,家长不能全部进入站台。七年级家属被允许在城堡入口短暂停留,帮助确认行李与离校路线。阿莫斯·迪戈里走进门厅时,外袍扣错了一颗扣子,显然是在收到儿子第二封信以后匆忙出门;迪戈里夫人跟在旁边,衣着整齐,手里却拿着一份已经被折出许多痕迹的实习通知副本。
她先拥抱了塞德里克。
阿莫斯在旁边等到她松手,才重重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毕业了。”
“是。”
“七年。”阿莫斯说,像是在确认霍格沃茨没有擅自缩短学制,“你母亲昨晚说,她记得你第一次上车时箱子只有一只。”
三个人同时看向后方那六只由家养小精灵排成整齐一列的箱子。
“有四只是厨房借的。”塞德里克解释。
“你把厨房也毕业带走了?”
“主要是信和笔记。”
阿莫斯脸上的骄傲几乎立刻找到了新的对象。“我早就说过,他从一年级起就保存每一份记录。魔法部有些办公室工作二十年也未必能留下六箱有用材料。”
迪戈里夫人看了丈夫一眼。“其中一箱是袜子。”
“袜子也需要记录。”阿莫斯说完,终于想起他们来这里不只为了评估行李,“你的信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暂缓六个月?”
门厅里不断有学生经过,不适合谈论凤凰社安排。塞德里克把父母带到旁边一间暂时开放给毕业生家属的小会客室。房间很窄,只有三把椅子与一张桌。窗外能看见马车停靠的草地,远处已经有人开始把大件行李送往霍格莫德站。
塞德里克没有从熄灭壁炉之夜讲起,也没有把自己在大厅里做过的事重新描述一遍。他直接告诉父母:野外研究部已经同意将录用资格保留六个月;他将在七月一日开始接受凤凰社正式安排;主要工作不是主动搜寻食死徒,而是撤离、污染区勘察、非人类联络与安全地点的现场处理。十二月十五日以前,他会重新决定是否在一月八日进入研究部,或申请另一段有明确期限的延期。
阿莫斯听完以后,第一句话是:“不行。”
他说得太快,连自己也像是被那个答案惊了一下。
塞德里克没有立即反驳。
阿莫斯站在桌边,手掌按着椅背。他从来不缺少对儿子的骄傲。塞德里克第一次参加魁地奇比赛时,他能在魔法部餐厅里讲一整个星期;塞德里克成为级长以后,他恨不得让所有与自己共用升降梯的人都知道徽章是哪一天寄到家的;三强争霸赛结束,预言家日报把塞德里克的名字印在头版,他买了十二份,后来才承认其中八份没有明确用途。
可此刻,那份骄傲与反对同时在他脸上,谁也没有让开。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阿莫斯说,“你还是学生的时候就在凤凰社帮忙,去过撤离点,守过魔法部,差点——”
他没有说完。
“你不欠他们更多。”他说。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我能做,而我决定先做六个月。”
“能做不等于必须做。”
“我也知道。”
阿莫斯显然准备了许多用于反驳“我没有选择”的话,却没有准备如何反驳一个承认自己可以不去、仍然决定去的人。他松开椅背,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回头。
“凤凰社有成年人。”
“我今天毕业以后也是。”
“十八岁不会在一夜之间使你比昨天更不容易受伤。”
“不会。”
“那就别拿毕业当理由。”
“我没有。”塞德里克说,“毕业只是让我可以决定接下来的时间属于哪里。”
阿莫斯看着他。那种骄傲又出现了一瞬,随即被更强烈的不赞同压下去。他大概宁愿儿子在这一刻说得幼稚、冲动或毫无准备一些,那样他便可以指出漏洞,把人领回家,至少先让七月八日照原计划到来。
“你原本很想去野外研究部。”他说。
“现在也想。”
“银翼龙呢?”
“今年会错过。”
“你说过那是部门最难申请到的第一年项目。”
“是。”
“你就这样放弃?”
“不是放弃。”塞德里克说,“是延期。”
“如果半年以后战争还没有结束?”
“我会重新决定。”
“如果他们又需要你?”
“需要不能替我决定。”
“如果你自己又认为应该留下?”
“那我会申请下一次延期,或者离开凤凰社以后入职。先由那时的我判断。”
阿莫斯的嘴唇动了动。
“你说得就像一份魔法部合同。”
“合同至少会写日期。”迪戈里夫人说。
她从刚才起一直没有插话,只把那份实习通知放在膝上。此刻她抬眼看向塞德里克,神情没有丈夫那样外露,却也没有因儿子的解释便显得放心。
“凤凰社有固定休息时间吗?”她问。
“有排班。普通外勤不能连续超过三日,高风险任务以后至少休息四十八小时。”
“谁判断一项任务是高风险?”
“区域负责人和行动前评估人员。现场情况改变以后,带队人可以提高等级,不能为了继续任务降低。”
“谁判断你还能不能继续外勤?”
“我自己、当次带队人和负责检查的治疗师,三方中任何一方要求暂停,都先暂停。重新出勤需要治疗师与我本人同时确认。”
“邓布利多可以要求你继续吗?”
“不能。”
“西西莉亚呢?”
“也不能。”
塞德里克回答得没有迟疑。阿莫斯原本正准备插话,听见最后一个名字以后又停住,看向儿子的眼神明显变得更仔细。
迪戈里夫人继续问:“如果你中途再次暂停,有人会把这叫作违约吗?”
“不会。凤凰社成员可以拒绝单次任务,也可以退出。需要提前交还权限、说明自己仍掌握哪些安全地点;紧急情况下先离开,程序以后补。没有永久誓言。”
“口头原则,还是写下来的?”
“写下来的。我带了副本。”
他从衣袋里取出折好的调动表与成员原则。迪戈里夫人接过去,一行一行读。她在“成员不得以离开为由受到追责”那句停得最久,又翻到最后确认签署人的名字。
“实习资格呢?”她问。
塞德里克把麦格教授刚才签字证明的通话记录递给她。“保留到一月。十二月十五日以前重新确认。如果继续延期,需要重新申请,但第一次延期不会被记作放弃录用。”
“原来的调查组?”
“不保证保留。”
“薪酬?”
“凤凰社按任务提供生活补贴,交通与治疗支出单独承担。不是魔法部的实习薪酬。”
“住在哪里?”
“格里莫广场和不同地点的安全屋。非外勤时可以回家,但临时调动可能提前一晚通知。”
“你每周会给家里写信吗?”
塞德里克停了一下。“会。”
“这项写在哪里?”
“目前没有写。”
迪戈里夫人从桌上拿起一支供家属登记使用的羽毛笔,在调动表背面写下“每周至少一封家信”。
“现在有了。”她说。
阿莫斯低头看那一行,似乎觉得每周一封远远不足,又暂时找不到适合写进正式安排的更高频率。他最终说:“如果一周没有值得写的事呢?”
“那就告诉我们你吃了什么。”迪戈里夫人说。
“如果食物也不能公开?”
“阿莫斯。”
“我只是确认保密范围。”
塞德里克把那张纸接回来。“我会写。”
母亲问了很多问题。他能回答轮值、权限、治疗、退出程序与实习资格;能说明凤凰社不会要求成员把拒绝任务解释成怯懦,也不会用已经牺牲的人迫使后来者继续留下。他甚至能告诉她格里莫广场哪一间客房的窗户能够真正打开,哪一处安全屋的厨房不会把所有面包烤成同一种坚硬程度。
只有一个问题无法回答。
“战争什么时候结束?”迪戈里夫人问。
塞德里克没有说快了,也没有说六个月。他看着母亲手中那封从七月八日移动到一月八日的录取记录,诚实地摇头。
“我不知道。”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催促最后一批行李送往车站。一只猫头鹰从低处飞过草地,爪下抓着不知道哪位学生落在宿舍的围巾。霍格沃茨特快不会等他们讨论出一个结束战争的日期,野外研究部也不会把每年所有迁徙停在原处。
迪戈里夫人把录取记录还给他。
“那么六个月以后,”她说,“你必须真的重新决定。不能因为已经留下,就把继续留下当成唯一不需要解释的选择。”
“我会。”
阿莫斯坐到最后一把椅子上。他仍然反对,这一点没有因所有问题得到大部分回答便消失。他的手掌在膝上握紧又松开,最后抬头看向儿子。
“我为你感到骄傲。”他说,语气很不高兴,“但我仍然不同意。”
塞德里克没有把前半句当作后半句的取消,也没有把后半句当作父亲不理解自己。
“我知道。”
“这两句话可以同时成立。”阿莫斯强调。
“可以。”
“你母亲也不同意。”
迪戈里夫人看向丈夫。“我没有这样说。”
“你问了那么多问题。”
“因为他已经准备去。反对不能替代排班、治疗师和保留资格。”
阿莫斯显然觉得这是一种过于实际的背叛。“可你昨晚说——”
“我昨晚说,如果他敢用一句‘等战争结束’解释所有安排,我会亲自把他送去七月八日的实习报到。”
塞德里克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所以你们昨晚已经讨论过?”
“没有。”阿莫斯说。
“讨论到凌晨一点。”迪戈里夫人说。
阿莫斯沉默片刻。“那不算完成讨论。”
走廊里传来麦格教授清楚的声音,提醒毕业生距离前往车站只剩十五分钟。阿莫斯站起来,像一个仍然准备利用最后十五分钟改变某项决定的人。迪戈里夫人却先替塞德里克理平了衣领,又碰了碰他左胸原本佩戴级长徽章的位置。
那里已经空了。
“每周一封。”她说。
“每周一封。”
“如果受伤,不能等到写信时再告诉我们。”
“好。”
“如果你决定退出,也不能先向所有人解释完再回家。”
“好。”
阿莫斯在旁边补充:“如果野外研究部来信,你要当天转寄副本。”
“好。”
“如果格里莫广场的食物不好——”
“写吃了什么。”塞德里克说。
阿莫斯点头,终于认为儿子听懂了最重要的安全条款。
他们离开会客室时,邓布利多正在门厅送别几名七年级家属。他没有把塞德里克叫去校长办公室,也没有在昨晚的讲话以后再发表一段只对他适用的劝告。直到迪戈里夫妇去确认行李已经转送,塞德里克准备走向城堡大门时,他才在旁边停下。
“听说野外研究部保留了你的资格。”邓布利多说。
“六个月。”
“凤凰社的确认呢?”
“也是六个月。”
邓布利多看着他。门厅上方的沙漏仍在计算各学院本学年的分数,尽管学院杯已经没有人来得及争论;阳光从敞开的门落进来,把学生、箱子与家属的影子一起推向城堡深处。
“六个月以后,”他问,“你会重新决定吗?”
“会。”
“包括决定离开凤凰社?”
“包括。”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凤凰社届时也许会更需要塞德里克,没有说战争中的六个月足以使一个人承担越来越难以放下的职责,也没有用那些已经被救下的人证明他应该继续留下。
“那么,”他说,“我会让调动表每六个月空出一行。”
“如果我提前决定离开呢?”
“那一行会提前空下来。”
“如果我六个月后决定继续?”
“我们会重新写下一段日期。”
“不是续上原来的?”
“不是。”邓布利多说,“新的决定不应当被写成旧决定自动延长的尾巴。”
塞德里克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谢谢。”
“这并不需要感谢我。”
“我知道。”
邓布利多的眼睛里出现一点很淡的笑意。“那就更不必在毕业以后仍然保持过度礼貌。你已经交还级长徽章了。”
“斯普劳特教授也这样说。”
“她通常比我更早提供实用建议。”
他们一同走到大门外。西西莉亚站在石阶下方等候,身边是德拉科、哈利、赫敏与罗恩。她的行李只有一只箱子;不是因为她拥有的东西更少,而是所有衣物、书本与危险程度尚未完成分类的物品都服从一种比塞德里克的箱子更彻底的空间魔法。德拉科对此始终怀有复杂意见,主要因为他曾经亲眼看见她从箱中取出一张完整书桌,却拒绝承认自己的三只衣箱需要帮助。
“谈完了?”西西莉亚问。
“谈完了。”
“你父亲同意吗?”
“他为我骄傲,并且反对。”
西西莉亚想了一下。“这很像迪戈里先生。”
阿莫斯刚好从后面走来,听见以后没有否认,只把最轻的一只食品箱亲自提走,坚决不让儿子在正式加入凤凰社以前先因搬运行李受伤。
前往霍格莫德站的路仍是原来那条路。
马车一辆接一辆驶过草地,车轮压过初夏变得坚实的土。低年级学生从窗口探头,向城堡挥手;七年级大多坐得更安静一些,有人一直回头,有人故意不回头,还有人忙着确认自己是否把所有东西带走,以此证明离开首先是一项行李管理问题。
塞德里克与西西莉亚坐在同一辆马车里。德拉科本来也准备上来,潘西却在后面提醒他,永久关系并不要求在每一种交通工具上占据相邻座位。德拉科冷冷地说自己只是确认西西莉亚的箱子是否固定妥当,检查完以后仍被布雷斯十分礼貌地请去了另一辆车。
“我会记住这件事。”德拉科临走前说。
“记住箱子?”哈利问。
“记住你们所有人。”
“那听上去范围太大了。”罗恩说,“容易影响暑假休息。”
车门合上以前,潘西的笑声仍从后面传来。
马车开始向前。霍格沃茨在车窗外慢慢后退,塔楼越过树梢,湖面在坡地下方闪了一次,又被夏日浓密的枝叶遮住。
塞德里克没有一直看着城堡。他从随身书袋里拿出一册深褐色笔记,放到西西莉亚膝上。
那本笔记比普通课本略厚,边角已经磨软,封面写着“七年级神奇生物保护与野外观察”。前半部分夹着许多补充纸页,有些是课堂记录,有些是斯普劳特教授推荐的植物共生资料,还有几张以不同颜色标出迁徙风向与巢穴距离的图。
“你的笔记。”西西莉亚说。
“给你。”
她翻开第一页。塞德里克的字迹从开学到考试始终整齐,只有三月中旬几页略显凌乱,那段时间他刚刚恢复外勤,夜里仍会因走廊的声音醒来。笔记没有避开那些变化,也没有把后来补写的部分伪装成当时便足够完整的答案。
课程内容在三分之二处结束。
后面还有将近四十页空白,每一页都印着很浅的观察栏:日期、地点、天气、魔法环境、生物行为,以及“无法解释的部分”。最后一栏比其他栏宽得多。
“为什么没有写满?”西西莉亚问。
“给明年。”塞德里克说。
马车驶过石门,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西西莉亚看着那些空白页。“你明年一月可能已经去了野外研究部。”
“可能。”
“也可能仍在凤凰社。”
“可能。”
“银翼龙的迁徙在夏天。”
“明年还有夏天。”
她抬眼看他。
塞德里克并没有用这句话保证战争必然在明年夏天以前结束,也没有保证他们到时一定能够去阿尔卑斯山。那只是一页被保留下来的空白,一项没有因今年错过便被删除的安排。
“如果明年仍然不能去呢?”西西莉亚问。
“再留给下一年。”
“空白页不够。”
“可以加纸。”
“会损伤装订。”
塞德里克听出这是他昨天拒绝缩小笔记时用过的理由,笑了起来。“那就换一本。”
“这本呢?”
“这本记录我们等了多久。”
西西莉亚把手掌放在封面上。深褐色皮革仍留着他的温度,书页间夹着一根银灰色羽毛,并非银翼龙的羽毛,只是他们过去某次旅行时在山路边捡到、一直没有确认来源的东西。
“我会写明年学到的内容。”她说。
“我会看。”
“如果与你的记录不同?”
“写在旁边。”
“如果你写错了?”
“七年级笔记不受永久保护。”
“德拉科会认为永久关系应该包括笔记。”
“不要告诉他。”
西西莉亚的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她把笔记收进自己的书袋,没有使用缩小咒,也没有立刻把它放进那只能够容纳一张书桌的箱子。塞德里克看见这一点,却没有说破。
到了霍格莫德站,蒸汽已经漫过月台。
霍格沃茨特快仍然是鲜红色,车窗一扇扇打开,学生与猫头鹰的声音混在一起。校方按照临时路线检查每一名上车者,行李则在魔法部人员确认没有附着转移咒以后分批送入货厢。那只会唱校歌的铜杯不知为何也出现在站台上,被一名赫奇帕奇二年级抱在怀里,正以婚礼进行曲的速度反复唱第一句。
“它选择了新主人。”塞德里克说。
“感情表达因杯而异。”西西莉亚说。
塞德里克看向她。“你听见了?”
“宿舍门没有关。”
“还有谁听见?”
“整个走廊。”
这大概解释了为什么那只铜杯在不到一天内已经拥有一条新的黄色围巾。
迪戈里夫妇没有乘坐学生列车。阿莫斯在站台外最后确认了三次伦敦接应安排,又提醒塞德里克抵达以后不要直接去格里莫广场,先与他们回家吃晚餐。迪戈里夫人没有重复任何安全条款,只抬手抱了抱他,然后转向西西莉亚。
“暑假见到他时,”她说,“如果他忘了休息——”
“妈妈。”塞德里克说。
西西莉亚认真回答:“我会告诉他。”
“不是替他决定。”迪戈里夫人补充。
西西莉亚停了一下,点头。“我会告诉他,由他决定。”
迪戈里夫人似乎满意了。阿莫斯则想再增加一项有关按时吃饭的请求,却被列车第一次鸣笛打断。
学生们开始上车。
塞德里克与西西莉亚仍然走进同一节车厢,像过去许多个离校日一样。哈利、罗恩、赫敏、德拉科、潘西与布雷斯占据了相邻两个隔间;由于行李数量与私人关系都超过单个隔间能够合法容纳的范围,他们很快开始争论谁应该坐在哪里。
“七年级毕业生应当优先。”赫敏说。
“他已经不是学生了。”德拉科说。
“列车还没开。”哈利指出。
“毕业仪式昨晚已经完成。”
“邓布利多说列车离站以后学校才开始想念他们。”罗恩说,“在那以前可能仍归学校管理。”
“想念不是学籍状态。”赫敏说。
潘西靠在门边,看着德拉科把自己的书放到西西莉亚旁边空位上。“你最好尽快确定。火车开动以后,你可能会同时失去座位与一名永久家人。”
德拉科面无表情地把书拿起来,去了隔壁。
最后,塞德里克与西西莉亚坐在靠窗一侧,哈利、罗恩与赫敏坐在对面。德拉科就在隔壁,门没有关,足以证明某些关系即使暂时隔着一面车厢墙,也没有因此遭到法律意义上的破坏。
列车第二次鸣笛。
塞德里克望向窗外。七年级学生有些仍站在月台上与教授告别,新队长把球队钥匙在口袋里摸了又摸,确认它没有因为原队长上车便自行消失。一年级学生把那张画得像面包的獾贴在窗玻璃上,朝他用力挥手。
塞德里克也抬起手。
明年九月一日,他不会再出现在这班列车上。
西西莉亚会回来。她会带着六年级课本、没有完成的神奇生物笔记,以及一张仍然写着未来内容的课程表。哈利、德拉科、赫敏与罗恩也会回来,若战争允许,他们会继续争论座位、作业、训练与哪些事情有资格被称为霍格沃茨需要。塞德里克则第一次不再属于任何学院、任何宿舍,也不再被一张从九月排到六月的课程表提前说明每天应该出现在哪里。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与西西莉亚将从今天开始真正分隔两地。
暑假里,她仍会与邓布利多住在戈德里克山谷;凤凰社的会议常在那里举行,格里莫广场也会成为塞德里克轮值之间停留最多的地方。他们可能比过去一个学期见得更频繁,甚至频繁到西里斯会开始认为凤凰社调动表在私人层面存在明显偏向。只是再也不会有一座城堡替他们保证早餐、走廊与晚餐。相见将不再是课程表没有特别写明、却每天自然发生的部分。
西西莉亚看着窗外,忽然说:“九月一日不会有人在列车上替我整理神奇生物笔记。”
塞德里克转头。“你需要吗?”
“不需要。”
“那听上去不是问题。”
“是一项变化。”
“你可以写信告诉我哪些地方没有整理。”
“等你回来整理?”
“提出建议。”
“远程管理?”
“毕业生已经失去整理低年级衣领的合法权力,”塞德里克说,“斯普劳特教授没有提到笔记。”
西西莉亚转过脸。她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像湖面在远处露出的光。
“我不是低年级。”
“那我可能仍有权提出建议。”
“谁授予的?”
“你刚才接受了我的笔记。”
“笔记不附带权限。”
“看来你已经读过永久关系条款。”
对面的哈利立刻抬起头。罗恩也从一袋比比多味豆后面看过来,赫敏闭了闭眼,显然不愿意在列车开动以前再次主持一场关系权限听证会。
“德拉科在隔壁。”她提醒。
“所以?”西西莉亚问。
“所以你们最好不要大声说‘永久关系条款’。”
已经迟了。
隔壁传来书本合上的声音。几秒以后,德拉科出现在门口。“谁要增加条款?”
“没有人。”赫敏说。
“我听见迪戈里——”
列车在这时猛地一动。
德拉科一只手仍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抱着三本书,没能及时维持那种适合审查他人关系的稳定姿态。他向前踉跄一步,被罗恩下意识扶住手臂。两个人同时僵住,随后又以完全相同的速度松手。
“谢谢。”德拉科说,语气像被迫承认一项不利证据。
“不客气。”罗恩说得更加勉强。
潘西从隔壁探出头。“需要补交一份永久友情声明吗?”
德拉科转身回去。
车厢里响起笑声。霍格莫德站台开始向后移动,红色车轮沿铁轨发出规律的声响。窗外的人影、行李与飘散的蒸汽慢慢合到一起,随后被弯道挡住。远处的城堡最后露出高塔尖端,在夏日晴朗的天空下停留片刻,也消失在山后。
塞德里克没有在那一刻感到某扇门彻底关闭。
他只是很清楚地知道,下一次九月一日不会与从前相同。他不会在国王十字车站推着学生行李穿过墙,不会在车厢里检查低年级是否遗失车票,也不会在傍晚走进灯火明亮的礼堂,回到赫奇帕奇长桌旁那个已经坐了七年的位置。
西西莉亚仍在他身边。
她的书袋里放着那本没有写满的笔记。明年、下一年,或者某个终于能够再次追随银翼越过山谷的夏天,他们会把新的日期填进空白页。此前说过的旅行没有取消,研究神奇生物的方向也没有因一份凤凰社调动表被划掉。它们只是离开最直接的路线,暂时被放到一个需要重新抵达的地方。
售货女巫推着小车经过隔间,询问是否有人需要午餐以前先买点心。罗恩认为早餐结束已经超过一个小时,严格来说不能再被称为“午餐以前先吃”;赫敏指出时间定义不会降低糖分,哈利则趁他们争论时拿走了最后一只南瓜馅饼。德拉科在隔壁声称自己不需要任何东西,半分钟以后又让潘西替他买了一盒巧克力坩埚,因为亲自回来会使刚才的离开显得不够坚决。
塞德里克买了两块岩皮饼。
西西莉亚看着他。“你喜欢这个?”
“不。”
“那为什么买?”
“离开学校以后,也许会怀念。”
他掰下一小块,咬了一口。岩皮饼仍然保持着一种足以被用于临时加固安全屋的坚硬程度。塞德里克沉默地嚼了很久,把另一块完整地放回纸袋。
“会吗?”西西莉亚问。
“目前不会。”
“另一块呢?”
“留给六个月以后重新决定。”
西西莉亚笑了。
不是很明显,只是眼睛先弯了一点,随后唇边出现一道很浅的弧度。塞德里克也笑起来,把那只纸袋放到两个人中间,像是当真准备让一块点心获得与人生选择相同的复核期限。
列车继续向南。
车窗外,山地逐渐退远,铁轨两侧的原野在六月阳光下展开。临时飞路仍未完全恢复,安全屋的名单会在今晚以前再次更改,七月一日以后,塞德里克将开始一份没有学院徽章、也没有固定课程表的工作。六个月以后,他会重新回答自己是否留下;如果答案改变,没有人可以把改变称作背叛。
他没有失去未来。
只是没有再沿着原本那条最直接的路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