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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 161 章 塞德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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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德里克的第一次外勤开始于一只不肯关上的旅行箱。
箱子属于佩里家的长女,十二岁,尚未入学。她已经在里面塞进三件冬季斗篷、七本书、一只装满纽扣的铁盒、两双尺寸不同的靴子和一只失去左翼的木头龙,随后试图把枕头也装进去。箱盖每次合拢都会在最后一寸弹开,像它比房间里的所有成年人都更清楚,离开一座可能再也无法回来的房子,不应当只允许携带魔法部规定的十五磅行李。
“枕头不能带。”佩里先生说。
女孩抱着它,没有回答。
“安全屋有床。”唐克斯说。
女孩仍然没有放开。她的两个弟弟站在门边,其中年纪更小的一个每隔十几秒便回头看一次楼梯。佩里夫人正在厨房把全家的证件装进防水袋,祖母则坚持要带走一只已经停止走动的座钟,因为那是丈夫留下的。六个人都已经穿好外套,没有一个人真正准备好离开。
屋外没有食死徒。
星期六上午的街道十分安静,雨刚停,砖墙和石板路都带着一层未干的深色。对面麻瓜住宅的窗帘拉开一条缝,一个男人看过来,很快又把布放下。凤凰社提前检查了两端路口,后院设置了反追踪屏障,负责转移的门钥匙是一只没有壶嘴的茶壶,十二分钟后启动。所有条件都符合邓布利多写下的规定。
这甚至不能算危险任务。
佩里家之所以必须撤离,只因为前一周失去联系的凤凰社房屋里保存过他们的地址。没有人能够证明伏地魔已经得到那份名单,也没有人愿意等到门外出现黑魔标记以后再确认。佩里先生在魔法部飞路管理处工作,曾经帮助关闭三条遭到食死徒利用的路线。他没有参加战斗,也没有提供足以改变战争的秘密,只是在某个下午按规定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于是全家必须在十二分钟以内决定,一只旧枕头是否值得占用三磅行李额度。
塞德里克站在楼梯下方,第三次核对人数。
“六个人。”他说,“两名成年巫师,一名成年麻瓜,三名未成年。魔杖两根。药物已经带了吗?”
“在这里。”佩里夫人拍了拍肩上的袋子。
“身份证明?”
“和药放在一起。”
“不要放在一起。”塞德里克说,“如果袋子丢失,你们会同时失去证明身份和证明祖母应该服用什么的东西。文件给我,药留在你身上。”
佩里夫人看向唐克斯。
唐克斯倚着窗边,魔杖藏在袖口,头发是毫不起眼的灰褐色。“听他的。他昨晚把行动清单重新抄了三遍,至少应该获得一次实际用途。”
这原本可以是一句玩笑。房间里没有人笑。唐克斯似乎也没有等待,目光始终停在窗外。
塞德里克接过文件,把它们分成两份。他没有因这点沉默改变语气,只继续确认每个人是否知道抵达后的暗号、如果门钥匙中途失效应该松手还是继续抓紧、若有人在目的地自称凤凰社成员,应当首先要求对方说出哪一句确认词。最小的男孩回答错了两次,第三次终于记住,却开始因为害怕自己之后还会忘记而哭。
塞德里克在他面前蹲下来。
“忘记也没关系。”他说。
“可她说不能忘。”男孩指向唐克斯。
“她说的是最好不要忘。”
“我说的是不能。”唐克斯仍然看着窗外。
塞德里克抬头看她。
“但你可以问你姐姐。”唐克斯补充,“或者抓住他的袖子。他大概把确认词也写在了袖口里面。”
塞德里克确实写了。
男孩看见那行很小的字,终于停止哭泣。姐姐把枕头塞给他,自己跪到旅行箱前,开始把那几件不能带走的东西取出来。她先拿出枕头,又拿出一双明显属于母亲的靴子和四本书。那只残缺的木头龙被放在最上面,女孩犹豫很久,最终也把它拿出来。
“还有两分钟。”唐克斯说。
佩里先生走过每一扇窗,把窗帘拉好。他在厨房停了片刻,关掉炉火,又把已经关掉的炉火检查一遍。佩里夫人没有催促。祖母怀里抱着座钟,钟摆在移动中忽然恢复了一下,发出一声迟到多年的轻响。
全家同时回头。
时间没有继续。
塞德里克把没有壶嘴的茶壶放到客厅地毯中央。六个人围过去,手指依次碰上冰冷的壶身。女孩忽然说:“我的龙。”
门钥匙将在十四秒后启动。
佩里先生闭上眼睛。
塞德里克已经转身。他从敞开的箱子旁拿起木头龙,来不及交回女孩,只能把它塞进自己的帆布包,再用另一只手抓住茶壶。
门钥匙启动时,窗外仍然没有人出现。
没有咒语击中房屋,没有黑袍从街道两端逼近,也没有任何人试图阻止他们离开。客厅在一阵被压扁的光里消失,下一刻,八个人与一只座钟落进约克郡一间没有点火的谷仓。唐克斯最先站稳,检查屋顶、门窗与守在里面的凤凰社成员;塞德里克在地上重新数了一次人。
六个。
所有人都在。
门钥匙没有被追踪,安全屋没有暴露,佩里先生的文件分成两份保存,三个孩子也没有在传送中松手。整个撤离过程比计划多用了四十七秒,原因是一只枕头、一座不会走的钟和一只木头龙。
这是一次完全成功的任务。
塞德里克在行动记录最下方写下抵达时间,确认六个人的姓名,在“遭遇敌方人员”一栏后面勾选“否”。唐克斯检查他的记录,没有修改,只在“异常情况”一栏补充:家庭成员对必要物品的定义不一致。
“这算异常?”塞德里克问。
“每次都发生,所以不算。”唐克斯说,“但表格要求填写。”
她把羊皮纸收进外套。佩里一家已经被带往谷仓后面的房间,那里有床、食物和六套由不同人临时凑出的衣服。最小的男孩站在门口,仍抓着塞德里克的袖子。
“确认词是什么?”塞德里克问。
男孩准确说了出来。
“很好。”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塞德里克没有把“很快”当作回答。凤凰社不知道佩里家的地址是否已经落进食死徒手中,不知道那栋房子今晚是否还会存在,也不知道一场战争里的“临时安全屋”通常需要临时多久。
“等那里重新安全。”他说。
男孩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听懂了这句话里没有日期。“那你会告诉我们吗?”
“会有人告诉你们。”
“是你吗?”
塞德里克停了一下。“如果是我,我会。”
孩子终于松开他的袖子。
回到霍格沃茨以前,唐克斯问他第一次外勤感觉如何。
“没有发生任何事。”塞德里克说。
唐克斯看向远处被雨水压低的田野。“六个人离开了一座可能回不去的房子。”
“我的意思是,没有人受伤。”
“所以已经发生了不少好事。”
她的声音很平常,没有以成年人的经验纠正他。塞德里克也没有再解释。他知道这次任务成功,知道撤离的意义,知道那三个孩子今晚不必等待门外出现脚步。可当他回到学校,向麦格交还临时通行证,沿着温暖、干燥、没有任何窗户被打破的走廊返回寝室时,他仍然觉得自己只是把六个人从一个地址搬到了另一个地址。
外面的战争没有因此缩小。
当晚又有两户家庭提出撤离申请,一处安全屋拒绝继续接收人员,魔法部公布的失踪人数增加了三名。塞德里克在公共休息室完成一篇关于复方汤剂稳定时间的论文,写到第三英寸时停下来,想起佩里先生第二次检查已经熄灭的炉火。
他不知道那栋房子现在是否仍然完整。
没有任何一份表格要求他确认。
西西莉亚的第一次任务在第二天上午开始。
星期日九点十三分,一处位于伍尔弗汉普顿郊外的巫师住宅遭到袭击。住在里面的夫妇曾经允许魔法部把地下室用作短期药剂中转点。袭击者在救援人员抵达以前已经离开,没有留下尸体,也没有带走储藏的药品,只炸塌了房屋朝向街道的一半。
这符合西西莉亚获准参加的任务范围。
没有主动追击,没有仍在现场的敌人,也不需要进入未经确认的建筑。卢平被指定为负责人,另有两名魔法部救援人员、一名治疗师和三名凤凰社成员。西西莉亚的任务只有一项:在其他人寻找被困者时,阻止剩余结构继续坍塌。
他们抵达时,房屋仍在向下落灰。
那原本是一栋很窄的两层住宅,前门和半间客厅已经消失,墙纸、楼梯与楼上的卧室一起暴露在冬日空气里。二楼一只浴缸停在断裂的地板边缘,水从倾斜的管道持续流出,沿着碎砖滴到一张翻倒的餐桌上。邻居站在封锁线外,没有人说话。一只麻瓜警车停在街角,被混淆咒引导着相信这里发生了煤气爆炸。
西西莉亚站到房屋正面。
她没有使用魔杖。整栋建筑的重量正在通过三面残墙向地基挤压,左侧楼板已经断开,右侧烟囱只靠两根变形的金属管支撑。任何一处被单独托起,都会使力量转向另一边。她将魔力伸进砖石、木梁、钉子和仍然卡在墙内的水管之间,先确认它们原本如何彼此承担。
房子没有意识,也不会请求她保护。
它只是已经坏了。
“下面有七个人。”卢平说,“地下室四个,一楼两个,楼梯后面一个。至少有五人活着。”
“另外两个呢?”
“无法确认。”
这个词再次出现。
西西莉亚举起魔杖。
整栋房屋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已经断裂的木梁停在半空,砖屑仍在落,却不再带动上方墙体。浴缸边缘的水向下滴,水珠穿过她维持的魔力时短暂变得平缓,随后落在废墟中。
“进去。”她说。
救援人员从一楼缺口进入。
最初十分钟没有人被带出来。西西莉亚站在街道中央,能够感觉到每一步如何改变房屋的重量。有人抬起地下室门,左侧楼板便向下沉;有人切开压住楼梯的横梁,烟囱开始向外倾斜。她必须在变化发生以前重新分配支撑,不能看向伤员,也不能询问救援进行到哪里。
街边一座麻瓜商店仍在营业。收银台后的女人透过玻璃看着他们,相信这群穿深色外套的人属于某个效率异常低下的煤气公司。门上的铃偶尔响起,有人进去买报纸和牛奶。两条街以外,一辆公共汽车按照时刻表经过,没有因为半栋房屋悬在空中而晚点。
第一个被带出来的是一名老妇人。
她的额头受伤,意识清醒,被放上担架以后仍然坚持告诉治疗师,厨房炉子没有关。第二个人是负责看守药剂的魔法部职员,一条腿被木梁压断。第三与第四个人从地下室出来时已经无法行走,却仍然活着。
“还有三个。”卢平的声音从废墟里面传来。
西西莉亚没有回答。她一旦开口,呼吸的变化便可能使最细的一层支撑移动。她的魔杖保持水平,另一只手贴在身旁尚未倒塌的砖墙上。石灰落进头发和衣领,右臂从手腕开始变得麻木。
第五个人在二十七分钟后被抬出。
他是房屋主人,胸前有一道很深的伤,却没有失去意识。他看见站在街上的西西莉亚,似乎准备说话。担架经过她身旁时,治疗师按住他的肩膀,不允许他坐起来。
“我妻子还在里面。”他说。
西西莉亚看向卢平。
卢平的脸从断墙后短暂出现。“楼梯下面找到了一个。没有生命迹象。地下室最里面还有一人。”
房屋主人闭上眼睛。
他没有要求他们先带出妻子的身体,也没有告诉西西莉亚应该救谁。担架继续向临时医疗区移动。他伸出手,手指从街面上方空着划过,像仍想碰到那栋已经不再能够被称为家的建筑。
第三十五分钟,右侧烟囱开始断裂。
“所有人撤出来。”负责结构检查的魔法部巫师喊道,“支撑超过安全时间。”
西西莉亚没有放下魔杖。“还有一个人。”
“无法确认是否活着。”
“所以还有一个人。”
“西西莉亚,”卢平从地下室入口抬头,“还能维持多久?”
“三分钟。”
她原本还能支撑至少七分钟。说出三分钟意味着所有人都会在两分钟以内完成决定,不会因为她仍然站着便把危险继续向后推。
卢平没有命令撤离。“两分钟以后,无论结果,全部出来。”
救援人员重新进入。
西西莉亚的右手已经失去大部分知觉。屋顶每一块瓦片都通过魔力压在她手臂上,浴缸里的水仍然向下滴,老妇人没有关掉的炉子正在断墙后发出很轻的燃烧声。她忽然理解塞德里克昨夜为什么说自己甚至没有离开学校。事情是否足够危险,与一个人是否正在做唯一不能停下的部分,并不是同一项判断。
一分四十六秒以后,卢平与另一名巫师从地下室出来,中间悬浮着一副担架。上面的人仍有呼吸。
“全部出来了。”卢平说。
西西莉亚没有立刻解除魔法。她逐一确认房屋里不再有属于活人的移动,确认楼梯后面那具已经停止的身体不会在坍塌中被送进更深的位置,随后把剩余力量缓慢放回地面。
墙先向内折断。
烟囱落进二楼,浴缸与半面墙同时坠下,巨响使整条街的窗户都震动起来。灰尘越过封锁线,被魔法挡在麻瓜行人看不见的位置。西西莉亚后退一步,右手仍然保持着握住魔杖的姿势,却已经不能让手指松开。
卢平走到她面前,把她的魔杖从手中取下来。
“七个人。”西西莉亚说。
“六个人活着出来。”
“我知道。”
他们救出了所有仍然能够被救出的人。
这同样是一次成功的任务。
房屋主人躺在担架上,看着救援人员从废墟中抬出盖着灰布的第七个人。他没有哭,也没有询问是否还能回家。半栋房屋已经变成一堆不会再次站立的砖石,另一半保留着墙纸、书架和一扇通往不存在房间的门。
西西莉亚看着那扇门,无法判断成功应该放在哪里。
他们没有立刻返回霍格沃茨。安全屋床位不足,六名伤员必须被分送到三个地点;其中一处临时治疗站在到达以前取消地址,因为附近出现了不明巫师。卢平重新规划路线,凤凰社成员分成两组,西西莉亚留在原地等待下一只门钥匙。
她从上午等到天黑。
等待没有因她已经获准参战而变得不同。她仍然不能去寻找袭击者,不能越过封锁线检查相邻房屋,也不能在没有指定负责人的情况下护送伤员。她坐在一辆被施过忽略咒的麻瓜货车后面,右手浸在治疗师提供的药水里,看着一辆又一辆公共汽车经过。
下午三点,霍格沃茨正在上魔咒课。
四点半,图书馆开始收回周末借阅的书。
六点,礼堂出现晚餐。
西西莉亚知道每件事正在什么时间发生。她第一次离开学校参加战争,真正花费最多时间的部分仍然是等候。她能够托住一栋房屋,却不能使一只尚未确认安全的门钥匙提前出现。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最后一名伤员抵达安全地点。
西西莉亚在星期一凌晨回到霍格沃茨。
邓布利多在校长办公室等她。
他没有穿睡袍,桌上的茶却已经换过两次。福克斯站在栖枝上,翅膀收得很紧。西西莉亚从火焰里走出来时,头发仍然全是石灰,右手经过治疗,手指已经恢复知觉,却因长时间维持同一姿势而无法完全伸直。
邓布利多先看她的脸,又看向手。“受伤了吗?”
“没有。”
“这只手?”
“过度使用魔力。治疗师已经检查。”
“任务记录写了什么?”
“没有违反限制,没有遭遇敌人,没有主动追击。七名被困者中六人生还。”
邓布利多沉默片刻。“很好。”
这个词落在办公室里,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
西西莉亚走到桌边,把任务记录放下。她知道邓布利多想问第一次离开学校以后感觉如何,也知道他不愿让问题听起来像在等待她承认后悔。他最终什么都没有问,只用魔杖替她清除头发与校袍上的石灰。
灰白色粉末从她肩上落下,在半空聚成一小团,消失以前仍带着那栋房屋的气味。
“你应该睡觉。”他说。
“魔法史论文中午以前截止。”
邓布利多看向墙上的钟。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是昨天中午。”西西莉亚说。
“我可以向宾斯教授解释。”
“他知道我参加任务。”
“那他应当允许延期。”
“他在一八九二年去世以后,已经很少允许新的情况影响原有安排。”
这句话原本足以使邓布利多微笑。此刻他只伸手碰了碰她仍然冰冷的头发。
“去睡两个小时。”他说,“论文可以在早晨完成。”
“还有其他求援吗?”
“今晚没有。”
“到目前为止。”
邓布利多没有纠正。
西西莉亚没有睡两个小时。她回到寝室,洗掉指缝里的灰,把已经完成七英寸的论文摊在桌上。题目是《论十八世纪英国巫师住宅保护条例对私人土地所有权的影响》。她花了一个小时写完剩余部分,又用了二十分钟删掉其中一段关于住宅不再存在时所有权归属何处的论述。那段话不在考试范围内。
清晨六点,她把论文交到宾斯教授办公室门外。
迟交十八小时。
星期一仍然有魔药课。
七年级教室在八点准时开门。斯内普已经把配方写在黑板上,今天熬制的是一种用于稳定严重失血后魔力震荡的药剂。过去它主要出现在圣芒戈治疗师资格考试里,本学期却被提前放进N.E.W.T.s复习范围。没有人询问原因。
塞德里克坐到平常的位置。
他昨夜没有参加行动,仍然睡得很少。佩里家的撤离报告需要补上两处签名,安全屋在凌晨更改过一次地址,负责确认的人借守护神询问他是否记得祖母携带的座钟属于麻瓜物品还是魔法物品。塞德里克回答那只钟已经停止走动,因此暂时很难证明属于任何一边。
这个回答没有被登记表接受。
他把课本、羽毛笔与龙肝粉末从帆布包里取出来。一只木头龙随之掉到桌面上。
它只有手掌大小,左翼从根部断掉,四条腿中有一条明显短了一截。木头被许多年的手指磨得发亮,腹部用不够锋利的小刀刻着一个歪斜的字母P。塞德里克看着它,过了几秒才想起门钥匙启动以前,自己把它塞进了包里。
佩里家的女孩没有在抵达安全屋以后向他索要。
她可能忘了,也可能在他填写任务记录时重新找过帆布包。塞德里克不知道。
“迪戈里先生。”斯内普的声音从讲台传来,“如果你准备研究木制动物在失血后的魔力震荡,可以先说明它的标准剂量。”
几名学生转过头。
平常这句话会引起笑声。今日只有一个人很轻地呼出一口气,随即低下头。塞德里克把木头龙放到坩埚旁边。
“它从我的包里掉出来了。”他说。
“令人惊讶。我原本以为是它自行申请了N.E.W.T.s。”
教室里仍然没有人笑。
斯内普看了那只缺少翅膀的龙一眼,没有要求塞德里克收走。“称量龙肝粉末。真正的。”
塞德里克低头完成步骤。
药剂需要顺时针搅拌七次,再逆时针两次。第四次时,窗外有一只银色守护神从地牢上方掠过。它没有进入教室,光在高窗边缘闪了一下,消失在通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
塞德里克的手停了半秒。
随后继续完成第五次。
他不知道守护神带来的是伤亡、求援还是一份已经确认安全的报告。此刻离开教室违反外勤安排,坩埚里的药剂若停止搅拌则会失效,而稳定失血后魔力震荡的药剂也可能在下一次任务中被真正使用。
每一种理由都足够正确。
它们仍然不能使他不想追出去。
木头龙停在银盘旁,缺失的左翼朝向窗户。
同一日上午,宾斯教授归还了五年级的论文。
西西莉亚的羊皮纸落到桌面时,右上角写着一个很高的成绩,下面附有一行字:
迟交十八小时。战争不是缺少日期的正当理由。
赫敏先看见了。
“这不公平。”她说。
声音比必要的更响。前排几个学生回过头,宾斯仍然背对教室,在黑板上写十六世纪住宅保护条例的修订年份。
“他已经死了很多年。”西西莉亚把论文放平,“要求他理解紧急撤离可能过于乐观。”
罗恩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原本应该笑。西西莉亚知道这句话按照过去的标准具有足够清楚的讽刺,赫敏也已经习惯在认为不应当发笑时先瞪他一眼。可这一回,笑意只短暂到达罗恩脸上,便像想起了校医院外那些白色屏风,没有继续。
“你救出了六个人。”赫敏说。
“不是我一个人。”
“你托住房子四十分钟。”
“三十八分钟。”
“这不是重点。”
“对宾斯教授而言,十八小时是。”
赫敏看起来仍然准备争辩。西西莉亚把羽毛笔放到论文旁边,开始记录黑板上的年份。她没有真的在意那个成绩或迟交批注。令她感到窒息的不是宾斯教授不通情理,而是他没有完全错误。论文确实迟交了,住宅保护条例仍然是O.W.L.s范围,战争也没有替她取消考试。
她昨夜托住一栋房屋时,知道每一块砖正把多少重量交给下一块;现在她必须记住一八七三年的修订案把外墙防护高度从二十英尺改为十五英尺。两件事都是真实的。它们拒绝替彼此让开。
教室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所有人同时抬头。
脚步经过,没有停下。
宾斯仍然在写黑板。几秒以后,学生们陆续低下头,只有西西莉亚继续看着那扇门。她可以感觉到衣袋里那张外勤许可,五条规定折叠在一起,边缘已经被她的手指磨软。此刻她坐在课程中,外面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属于允许她离开的情形。
她握住羽毛笔。
笔尖在羊皮纸上停得太久,墨水慢慢聚成一个黑点。
战争开始以后,学生们最先学会的不是防御咒。
是怎样从一阵经过门外的脚步里,判断它是否值得害怕。
接下来的一周,霍格沃茨没有再次封闭。
这句话被当作好消息写进了校内通知。学校周边防护完整,霍格莫德暂停开放,猫头鹰信件恢复有限通行。教授要求学生不要聚集在门厅等待消息,也不要向画像打听未经确认的伤亡。所有课程照常,O.W.L.s与N.E.W.T.s考试日期不变。
学生于是回到教室。
他们没有恢复正常。
每当一只守护神穿过窗外,至少有一半人会念错正在使用的咒语;猫头鹰进入礼堂时,所有住在袭击区域附近的学生都会先看它飞向哪张长桌;家书迟到半日便足以让一个人整晚守在公共休息室;画像只要在走廊里说出“北边”,附近的谈话便会立即停止。
有人开始随身携带行李。拉文克劳塔楼里出现三只已经收拾好的箱子,主人声称只是为了整理衣柜;赫奇帕奇低年级学生把家庭住址写在袍子内侧,尽管谁也不知道袭击发生时一行地址能够帮助什么;斯莱特林的家徽重新被擦亮,又被一些人从行李上拆下。格兰芬多学生轮流守在收音机旁,负责把新闻中的姓名抄下来,一旦认出某个姓氏,便由相应学院的级长确认它是否属于校内学生的家人。
DA训练恢复以后,报名人数增加了一倍。
许多学生并不是真的相信多学一道铁甲咒便能从霍格沃茨赶到正在燃烧的庄园。他们只是需要在等待时让魔杖发出声音。哈利不得不反复提醒,练习对象不是食死徒,击倒同学不能缩短战争。说到第三次时,他自己也开始显得恼怒。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有人问。
没有人第一次听见这个问题。
赫敏组织学生整理绷带、基础药剂和临时避难所需要的物品。箱子装满以后由教授带走,不说明送往哪里。低年级学生被允许折叠纱布,却不能接触药剂;高年级学生可以熬制最简单的补血剂,但成品必须经过斯内普检查。
第一批药剂中有四瓶不合格。
斯内普把它们放回桌上。“战争尚未严重到需要我们用这些东西帮助伤员更快死亡。”
以往会有人因为这句话发笑。
那天没有。
被退回药剂的学生重新开始熬制,手比第一次更抖。他们知道药瓶可能被送到某个正在失血的人身边,也知道自己被允许做的仍然只有按照配方切碎材料。战争因此得到一批折叠整齐的纱布、合格率逐渐提高的补血剂,以及几百个依旧留在城堡里的人。
教授席开始经常出现空位。
最初,每少一个人,礼堂都会有学生抬头。麦格不在时,大家猜测霍格沃茨是否发生了防护问题;弗立维缺席时,拉文克劳会派级长去办公室确认;斯普劳特连续两顿没有出现,赫奇帕奇中有人以为又一处狼人避难所遇袭。后来,空位不再得到完整的注视。学生只会确认邓布利多是否还在,再数一遍自己学院的教授,随后低头继续吃饭。
塞德里克也开始偶尔穿着前一天的衣服出现。
他的任务仍然只有撤离、护送与外围防守,没有遭遇食死徒。一次门钥匙延迟使他凌晨四点才回到学校,七点半便坐在早餐桌旁,外套下摆带着另一座城市的泥。赫奇帕奇学生为他留了座位,有人问任务是否顺利,他说所有人都抵达了。
没有人追问他们失去了什么。
那只木头龙一直放在他的书包里。
塞德里克通过凤凰社把消息送到佩里家的安全屋,女孩却没有要求寄回。她只托人带来一句话,说缺少一边翅膀的龙本来就不能飞,让它跟着一个总要离开学校的人,也许能够学会另一种办法。
塞德里克读完纸条,把它折进龙腹下面松动的木缝。
他没有告诉女孩,自己目前去过的地方都不远,也没有真正参加战斗。他只是越来越熟悉如何在最短时间里数清人数,如何判断一个家庭最不能失去的药物,如何在成年人坚持回头拿结婚照片时决定还能多等几秒。
每一次任务都没有意外。
这使他开始相信,规则、准备与足够准确的判断确实能够把所有人带回来。
没有人提醒他,这种相信同样需要一次意外才能结束。
西西莉亚的外勤次数比他少。正常课程期间不得离校,指定负责人也并非随时有空。她的第二次申请因负责人正在圣芒戈接受治疗而取消,第三次则在出发前发现求援地址已经被证实为空。她穿好外套,在门厅等了四十分钟,最后收到一句“任务终止”。
她回到图书馆继续复习。
书页上的文字没有移动,她却用了三遍才读完同一句话。窗外没有守护神,没有警报,也没有人需要她托住屋顶。安全有时只是没有任何事可做的另一种说法。
塞德里克从下一次任务回来时,在她身旁坐下。他没有先脱掉外套,肩上仍有很细的沙。
“这次几个人?”西西莉亚问。
“四个。”
“都到了?”
“都到了。”
“有人受伤吗?”
“没有。”
西西莉亚点头。
他们之间曾经存在许多比这更长的谈话。现在这四个问题足以说明一场任务,也足以把没有说出的部分留在外面。塞德里克从她手边拿过一本书,翻到她正在看的页数。
“你读了多久?”
“四十分钟。”
“这是目录。”
西西莉亚低头。
那一页确实是目录。
“它写得很慢。”她说。
塞德里克看着她,像准备笑一下。图书馆另一端恰好有一只猫头鹰撞上关闭的窗户,脚上系着魔法部的红色急件。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笑意没有出现。
平斯夫人打开窗,取下信件。急件不是伤亡报告,只是通知学校,东南部猫头鹰航线因袭击暂停两日。学生们重新坐下。有人因松了一口气而感到羞愧,因为一条航线中断之所以算作好消息,只是它没有附带新的死亡。
西西莉亚合上那本停在目录的书。
又一个星期一到来时,地牢上午的两节魔药课仍然按时开始。
第一节属于七年级。斯内普走进教室时,教师席上昨夜少了两个位置,早餐送来的报纸新增了七个姓名。塞德里克的衣袖残留着清洁咒没有完全去掉的灰线,那只木头龙仍放在帆布包最里面。他称量材料、点燃坩埚,在下课铃响起以前完成药剂,随后带着尚未散去的尘沙离开。
第二节属于五年级。西西莉亚的书包里同时装着魔法史课本、折叠绷带与一瓶应急解毒剂。哈利在坩埚下点火,赫敏核对配方,罗恩发现自己的月长石少了两克,德拉科拒绝承认他多出来的部分与此有关。
走廊外传来脚步。
没有人抬头。
脚步很快,从教室门外经过,继续向校长办公室的方向远去。窗边随后闪过一只银色守护神。斯内普停顿了一瞬,仍然在黑板上写完最后一个数字。
“火焰控制在三英寸。”他说。
所有人低头调整坩埚。
他们已经知道外面正在死人。
也已经知道星期一仍然有魔药课。
没有人再问这两件事为什么能够同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