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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相两仪 这趟绿皮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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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绿皮慢车从长沙晃去重庆,要晃整整十三个钟头。
吴悠把车窗边的小铁窗往上扳开半寸,带着铁轨尘味的热风呼啦啦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脸上糊,她抬手薅了一把头发,把后背往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上一砸,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上次坐这么久的绿皮车还是去北京考心理咨询师证,坐得我腚都快平了,咱仨等下轮流站着晃腿,别等下车全瘸了。”
赵敉挨着她坐,那只旧铁匣被她用自己的外套裹得严严实实,抱在膝盖上,像揣着个软乎乎的小暖炉,指尖隔着布料轻轻蹭了蹭冰凉的金属壳,连搭扣那道细划痕都摸得熟透了,根本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每一样东西安安稳稳的。
对面的毛晓棠吭哧吭哧把鼓囊囊的牛仔包塞到座位底下最深处,确认没露出半角,往后一瘫,脑袋往椅背上一磕,眼睛啪嗒一下就闭紧了,动作顺得像在无数次下乡采集中练出来的,连个过渡哈欠都没打,不出两分钟呼吸就匀匀的了,吴悠瞅着她那秒睡的架势,伸手弹了弹她的脑门,她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窗外的稻田、鱼塘、旧砖瓦房一节节慢悠悠往后滑,绿皮车晃得人浑身骨头都发酥。
吴悠翻了会儿手里的旧杂志,哗啦一声把杂志合起来,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赵敉的胳膊:“发啥呆呢,魂都飞窗外去了。”
赵敉眼睛还黏在窗外掠过的江面上,指尖无意识蹭着外套布料:“我在想她当年坐这种船走长江,船晃得比这火车还厉害吧?江风往脸上拍,连站都站不稳,她一个人揣着那枚玉扣,会不会晕船吐得直不起腰啊。”
吴悠托着腮帮子想了会儿:“我外婆说以前走长江的木船,顺风顺水晃得慢,船上的人闲得能蹲在船舷边钓一下午鱼,她说不定还在船板上晒过草药呢。”
“那她在船上待那么久,”赵敉轻声接话,指尖捻了捻外套衣角,“就她一个人吗,路上有没有碰到能搭把手的同路人啊。”
吴悠刚要开口,对面蜷着睡的毛晓棠突然翻了个身,脸朝着过道那边,嘴里迷迷糊糊蹦出来一句“鱼熟了”,软乎乎的,像梦话又像接了茬。
俩人手同时一顿,转头齐刷刷看她,她砸吧了下嘴,把脸往抱枕里埋得更深,继续呼呼睡,完全醒透都不知道这句是怎么冒出来的。
吴悠笑得直拍座椅扶手:“可以啊,这呆子梦里都在吃鱼,她是饿死鬼投胎的吧。”
赵敉也憋笑憋得肩膀抖:“她从小在哪都能睡,上次我们仨在湖边玩,她靠在草垛边等我买冰棍,五分钟不到就打呼,手里还拿着半根没吃完的棒棒糖。”
“这技能太实用了。”吴悠从帆布包里掏出半包橘子糖,拆开包装往赵敉手里塞两颗,“她醒了肯定饿,我特意在长沙站站前买了酱板鸭,等会儿拿出来分着啃,绝对香得她瞬间坐起来。”
话音刚落,毛晓棠迷迷糊糊又咕哝了一句,这次字正腔圆蹦出来“酱板鸭”三个字,俩人当场笑出鹅叫,赵敉笑得直捂肚子,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手里的糖纸哗啦哗啦响。
车钻过一个黑黢黢的长隧道,哐当哐当的声响闷在隧道壁上,震得耳朵嗡嗡的,等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橘红色的夕阳沉在远处的山尖后面,把整条江面都染成碎金子。
吴悠把最后一块橘子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哎,要是我们到了重庆,啥线索都摸不着,接下来咋办啊?”
赵敉想都没想,语气软乎乎的却特别笃定:“找不到就慢慢逛呗,她当年能逛的地方我们也逛。巷口找老茶铺坐下来喝碗茶,总能听着点旧传闻,实在找不着,我们仨把重庆火锅挨个吃遍也不亏。”
吴悠笑着点头,往椅背上一靠,吹着江风没再说话,暮色一点点漫上来,把三个人的脸都裹得暖融融的。
绿皮车在涪陵站减速晃悠进站,哐当一声顿住,把毛晓棠晃醒了。
她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乱蓬蓬像个鸟窝,先懵懵地扫了眼窗外站台卖凉虾的推车,再转过头看俩笑得直不起腰的人,眼睛还半睁着:“……到重庆了?”
“早着呢,还得晃俩小时,你足足睡了十一个钟头。”吴悠把那包酱板鸭掏出来,哗啦一声撕开包装袋,辣香瞬间漫满了小半节车厢。
毛晓棠鼻子动了动,瞬间清醒大半,坐直了盯着油亮的酱板鸭咽口水:“我睡之前就饿了,困比饿优先级高,所以硬撑着先睡饱,现在刚好醒过来吃。”
赵敉撕下来一大块鸭腿肉递到她手里,忍着笑看她狼吞虎咽:“你倒是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
毛晓棠嚼着鸭肉,鼓着腮帮子像只囤粮的小松鼠,还不忘伸手从兜里掏出来俩橘子糖,塞给她俩一人一颗,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就垫两口啊,留着大半肚子等下到重庆,直接冲巷口那家我提前查好的老火锅,毛肚鸭肠黄喉我全点双份,谁都不许跟我抢。”
她撕了张擦手纸把油手擦干净,往椅背上一靠,摇摇晃晃地盯着窗外掠过的江灯,整个人安安稳稳坐着,等着绿皮火车载着她们仨,往满是红油香气和暖黄灯光的山城,慢悠悠晃过去。
到重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出站口挤满了人,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江风气息,夹杂着路边摊的油烟气。
三个人站在站前广场上,周围都是举着手机等车的人,喇叭声、拉杆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叠在一起,像是一层被压扁的噪音,在空气里缓慢地浮动着。
吴悠看了一眼手机地图:“我们现在去哪?”
赵敉把铁匣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地面:“我不知道。”
她站在那盏路灯下面,周围是人群、行李箱和不断切换的方言,她的声音不大,但落在湿漉漉的夜色里,像是飘在江面上的一层薄雾。
“那就先找个地方住,明天再说。”毛晓棠已经打开手机在查住处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
吴悠站在她身边:“明天你想去哪?”
赵敉想了想:“我昨天在药铺里看到的那张药方边角写的是‘去往重庆’,但没写具体地址。所以我暂时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去哪。”
吴悠说:“那就先逛一下。来都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这个理由足够充分,“反正没有确切的地址,急也没用。”
第二天她们去了几个地方。
先是解放碑、朝天门、洪崖洞那些标注在地图上的地名,像是从别人的攻略里抄下来的清单,被她们一一勾掉,像是例行公事。
赵敉走得不快,但她一直走在前面,像是即使没有明确的目标也要保持前进的状态。
吴悠走在中间,偶尔停下来拍一张照片,像是想用那些画面把这段没有目标的路程填满。
毛晓棠走在最后面,刚吃过一碗小面,面色比前一天在长沙的时候好了一些。
她在一家路边的摊位上买了半袋炒栗子,边剥边跟,偶尔在吴悠停下拍照的时候多走几步去等她,也不急,也不催,像是已经习惯了用吃食来补偿步行。
下午的江风裹着湿润的水汽吹过来,近岸的水流慢得像被时光拖住了脚步,宽阔的江面沉得发暗,细碎波纹一层叠着一层,像铺了张浸了百年旧墨的棉纸。
赵敉蹲下来,指尖刚触到水面,凉意在瞬间顺着皮肤钻进去,起初只是普通江水的凉,没过两秒,极细的麻刺感从指腹冒出来,像有根看不见的细棉线,顺着她的指尖往手腕、小臂、肩胛爬,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沉到了身体深处某个连她自己都摸不到的位置,轻得像落了片槐花瓣。
她低头往水面看,最先看见的是自己的脸,可波纹一圈圈漾开的时候,那层倒影像被水底下的手慢慢揉开了。
她的五官轮廓还在,可黑头发凭空盘成了个圆溜溜的旧式发髻,插着根半旧的银簪,身上的短袖T恤慢慢浮起一层靛蓝色的布面,领口滚着两圈细细的白边,袖口整整齐齐卷了两折,正是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那件褂子。
那层水影里的人动了。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动作慢得像被泡在水里放慢了十倍,没有半点声音传上来,连江风都像在这一刻停了,只有水面的波纹轻轻晃,把那道影子的边缘揉得发虚,像一卷沉在江底泡了上百年的旧录音带,正慢悠悠转着,等着把藏了百年的话递出来。
赵敉盯着那两片动着的嘴唇,连呼吸都放轻了。
水底下的光忽明忽暗,那道影子的脸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可眼神里的东西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像揣着半段走了上千里路的故事,隔着一层晃荡的水,反反复复对着她重复同一句口型。
她盯着那几个字在心里反复拼,拼到第三遍的时候,那几个字突然就对上了——去成都,旧书铺,白花瓣。
“赵敉?蹲这儿半天了,看啥呢?”吴悠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赵敉没回头,水面上的靛蓝色影子正慢慢往水底下沉,发髻、银簪、卷着边的袖口,一点一点消进暗沉沉的江水里,最后只剩她自己的脸,安安稳稳浮在普通的波纹里,像刚才那一切全是她的错觉。
她站起来的时候,指尖那股麻刺感还没散,像那根细棉线已经留在了她的经脉里,打了个谁都看不见的结。
“水里有人跟我说话。”赵敉说得飞快,生怕慢一秒就把那几个字忘干净。
毛晓棠叼着半颗剥了皮的栗子凑过来,腮帮子还鼓鼓的,懵懵地眨眼睛:“啊?说啥了?”
赵敉低头看着自己还沾着水珠的指尖,水珠顺着指缝滴回江里,砸出小小的涟漪:“她说去成都,有个地方在等她。旧书铺里,一本书里夹着片干了的白花瓣。”她抬眼看向两个人,声音亮了点,“她说出地名了,是成都。”
吴悠没多追问,转头望了会儿重新恢复平静的江面,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乱晃,她轻轻点了点头。
江风裹着那点没散完的诡异余味,顺着水岸慢悠悠往下游飘,连远处货轮的鸣笛声都显得轻了点。
她们转身往岸上走的时候天还亮着,赵敉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刚才快了好多,像刚才水下递过来的那句话,正顺着她的血管慢慢渗开,把接下来的路都给她铺得明明白白。
毛晓棠走在最后面,把手里的栗子壳全塞进随身带的塑料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了眼前面两个人的背影,脚步稳稳跟了上去,早就把下一段路的行李收拾妥帖,随时都能接着往成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