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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速之客 2001年 ...

  •   2001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就落了第一场冷雨。
      谢家茶庄的门帘换成了厚棉布,进出的客人比秋天少了些,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绿着。
      林纨坐在堂屋里喝茶,长发挽成了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她最近学会了自己编辫子。
      蒲尧教她的,说“师父你这样比较不会吃饭吃到头发”。
      林纨试了试,确实方便一点,就留着了。辫子比散着短了一大截,但仍然垂过腰际,发梢扫着椅面。
      外面雨声细密。她听见摩托车驶近的声音,然后引擎熄了,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是谢沛然的步子,谢沛然走路的节奏她闭着眼都认得出来,比这更轻更快。
      这个脚步声是慢慢悠悠的,像一个人在一间陌生房间里先逛了一圈才开始讲话。
      脚步声在茶庄门口停了。门帘被人从外面撩开,一股带着雨气的凉风灌了进来。
      一个人站在门槛上——178公分左右,穿着深灰色防水外套,领口翻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裤腿是湿的,踩了一双沾着泥水的黑色短靴。
      他伸手把兜帽掀下来,露出一张干净的脸:眉眼齐整,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像那种小时候爬树掏鸟窝被抓了也笑嘻嘻认罚的人。
      他环顾了一圈堂屋,目光扫过茶台、茶具、墙上挂的旧茶匾,最后落在林纨身上。他定定地看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像一壶刚烧开的水,热气腾腾地冲着人扑面而来:
      “春娘?”
      林纨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她慢慢地转过头看他,眼睛眯了起来:“……你是谁?”
      那人把湿外套脱下来抖了抖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很自然地往里走了两步,像这是他第三十七次来访:“我叫梁日立。湘西梁家的。”
      “湘西梁家?”林纨放下茶杯,“没听过。”
      “没听过正常。梁家不爱出风头。”梁日立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很顺手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壶里剩下的最后一杯,被他一口气喝了,咂了咂嘴:“这个好,阿沛泡的吧?”
      “你认识谢沛然?”
      “不认识。但他泡茶的手法我喝得出来。”梁日立把空杯子放下,“我不是来找他的,是来找你的。春娘——不对,应该叫你林纨是吧?你小名叫春娘,春娘好听,我叫你春娘。”
      林纨被他这一连串话砸得没来得及插嘴。她放下腿坐直了,辫子从肩上滑到胸前,发梢搭在桌面边缘:“你怎么知道我?”
      “方知白告诉我的。”
      “方知白又是谁?”
      “杭州一个小老头,爱看书,话不多。他说你醒了——我从他那儿知道的。”梁日立又从茶壶里倒了倒,发现空了,遗憾地放下壶,“我追五大家族的线索追了大半年了,追到福建地界的时候方知白跟我说:你去找一家姓谢的茶庄,里面住着一个从明朝来的姑娘,她可能知道点什么。我就来了。”
      林纨看着他。这个人说话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全倒了,倒完还一脸坦然地等着她接。她沉默了一会儿:“五大家族是什么?”
      “梁、毛、苏、张、王。五家在明末结的盟约,具体内容我还没查全。方知白替我翻了一堆杭州档案馆的旧纸片子,翻出来只言片语——有一条线指向福建月港,说是明末有个林家海商和梁家有过交情。”梁日立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那个海商姓林。你也姓林。春娘,你爹是不是跑船的?”
      林纨的手指攥紧了茶杯:“你查到了我爹?”
      “还没查全。但我知道你爹的船走的是月港到马尼拉的线,崇祯十七年春天出的海,再也没有回来。”梁日立的声音忽然收住了刚才那股松散劲儿,变得平了一点,“你爹认识梁家的人。我想知道——林家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纨没有回答。她的辫子在她静止的动作里轻轻动了一下,发尾从桌面抬起来又落回去,像有什么话从地底下传上来被她压住了。谢沛然正好从后屋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米糕。他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坐在林纨对面,眉梢挑了一下:“这谁?”
      “梁日立。”林纨说。
      “湘西梁家的。”梁日立站起来冲谢沛然一伸手,掌心朝上,等着握的那种,“你是阿沛吧?茶泡得真不错,就是最后一杯被我喝了,你赶紧再续一壶。”
      谢沛然把米糕放在桌上,伸手和他握了一下:“……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关。我推门就进来了。”
      “门帘挡着不是门。”
      “布帘子,”梁日立笑,“我一撩就开了。”
      谢沛然看了一眼林纨。林纨朝他几不可见地摇了一下头——意思是“先听着,我也没弄明白”。谢沛然没再多问,转身去烧水泡茶了。
      梁日立在谢家茶庄待了一下午。他没有走的意思。谢沛然泡了一壶新茶,梁日立喝了三杯,把裴允儿放在桌上的半包饼干也吃了半包。裴允儿从西厢房出来的时候看见沙发上多了一个陌生男人,此人正翘着腿翻她放在桌上的那本韩文时尚杂志,一边翻一边嘀咕:“这个字……和中文长得差不多……这个看不懂……这个也看不懂。”
      “你是谁?”裴允儿站在他面前。
      梁日立抬起头。他看见一个穿墨绿色毛衣的卷发女人,抱着胳膊站在沙发前面,俯视他的角度带着一种“你不说清楚就出去”的压迫感。他脸上那抹笑又浮了上来,比刚才更亮了一些:“梁日立。你是——允儿?裴允儿?阿沛跟我说过你。”
      “他说过我什么?”
      “说你是他同学,从韩国回来的,特别能干。”梁日立合上杂志站起来,“我叫你允儿行吗?”
      “……随你。”
      “那就允儿。”梁日立伸手去够桌上的另一块饼干,被裴允儿先一步拿走了。他不以为意,换了个话题:“你们这儿住得开吗?我来福建查东西,还没找住的地方。”
      “所以你打算住这儿?”裴允儿把饼干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看着他慢慢嚼完才开口。
      “我睡沙发就行。”梁日立拍了拍沙发上那本杂志被压出来的印子,“我不挑的。以前在湘西山上露宿也睡过。你们这有屋顶有墙,还有茶喝,已经算是——”
      “你等一下。”林纨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梁日立转头看过去。林纨站在天井中央,辫子垂在背后,手里捏着一片桂花叶。她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你刚刚说,你查五大家族查了大半年。”
      “对。”
      “你查到梁家什么了?”
      梁日立走到门边,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梁家是个怪家族。明末的时候忽然开始研究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有点像儒家的,又有点像道家的,还掺了一点方术的。他们的家训里有四个字,‘不种不收’。”他看着林纨,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安静了一瞬,“我查了大半年,就查出来四个字。方知白说这四个字和五大家族的盟约有关。”
      “不种不收。”林纨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她的发梢在无风的午后微微扬起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她敛了下颌:“……我没听过。”
      “你爹没跟你提过?”
      “没有。”林纨的回答很短。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但他走之前,有一天晚上在书房里写了一个东西。我当时在院子里听见他在碎碎地念。念的就是这四个字。”
      梁日立靠在门框上没有动:“他念这四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林纨沉默了一会儿:“……像在害怕。”
      那天晚上梁日立果真在谢家茶庄的沙发上住下了。他自带了一个背包,包里只有两件换洗衣服、一本翻烂了的旧笔记本、半包压缩饼干。他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摊开给众人看——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是抄录的、有些是他自己写的,中间夹着几幅手绘的地图,标注着梁、毛、苏、张、王五家的旧宅位置。
      “梁家在湘西,毛家在黔北,苏家在江苏,张家在皖南,王家在——我还没查到。”梁日立指着地图上那些画了圈的地方,“五家的人现在散的散没的没,但我追到福建来是因为有一条线:明末梁家有人来过福建,和一个姓林的海商有过往来。那个海商的女儿——”他抬头看了林纨一眼,“后来不见了。”
      林纨抱着膝盖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辫子垂在扶手上,没有说话。
      裴允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张地图,忽然伸手指了一个位置:“张家在皖南,皖南黄山那边有个茶品牌,我去年在首尔跟他们的人聊过。姓张的。你要不要联系方式?”
      梁日立看着她,愣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前面所有笑都不一样,唇角收着的,眼睛弯了弯:“要。这个真的有用。”
      “回头我找一下名片。”裴允儿说完就转身回西厢房了,步子迈得很快。
      梁日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回头来的时候林纨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客厅的灯下是褐色的,但盯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太像十九岁的审视。
      “你看我干什么?”梁日立问。
      “你刚才怎么知道我的小名?”林纨说,“方知白告诉你的?他从哪知道的?”
      梁日立想了想:“他说他从一本旧地方志上看到的。崇祯十七年的漳州府志,有一行批注写到林家海商的幼女‘乳名春娘,后不知所踪’。”
      林纨闭上眼睛。她的辫尾在扶手上轻轻蜷了一下,像一株被触碰后微微收缩的含羞草。再睁开的时候眼睛又变成了淡淡的青绿色:“……那本地方志,还在吗?”
      “方知白手里。他是档案馆的老油条了,什么东西都能被他翻出来。你想要的话我帮你问他要影印本。”
      “……要。”
      “行。”梁日立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在沙发上躺了下去。沙发太短了,他的脚悬在扶手外面晃着。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春娘。”
      “嗯。”
      “你爹那天晚上写东西的时候——除了那四个字,还说了别的吗?”
      林纨沉默了很久。久到梁日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轻声说:“他还说了一句话。很小声,但我听见了。他说——‘梁家的债,我替你还了。’”
      梁日立躺在沙发上,脚悬在半空,不动了。
      第二天早上,裴允儿把那张家联系人的名片放在了茶几上,底下压了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韩文和中文双语的简介,对方的电话、邮箱、公司地址、甚至对方助理的姓名都写得清清楚楚。梁日立拿着那张名片看了一遍,抬头看正在喝咖啡的裴允儿:“你怎么会有这么详细的……”
      “工作习惯。”裴允儿端着咖啡杯站起来,“你要是联系不上,告诉我,我可以先帮你打个电话过去。”
      “……行。”
      林纨从院子里走进来,辫子已经被她拆了,长发重新披散在身后。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名片,又看了一眼梁日立手里那张名片,最后看了裴允儿一眼。裴允儿对上她的视线:“你看我干嘛?”
      “没什么。”林纨走到茶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你做事挺周全的。”
      “我本来就是做这个的。”
      “嗯。”林纨端着水杯喝了一口,经过沙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梁日立。”
      “嗯?”
      “你住这儿可以。别乱翻院子里的土。”
      梁日立举起双手:“我不碰你土。”
      蒲尧周六来上课的时候看见沙发上多了一个陌生男人。他站在门口警惕地看了三秒,然后转脸问林纨:“师父,这谁?”
      “湘西来的。姓梁。”
      “哦——梁大哥好!”蒲尧立刻换了一副笑脸,走过去伸出一只沾着泥的手,“我是蒲尧,师父的徒弟!”
      梁日立握住了那只泥手:“土尧?”
      “我不叫土尧,我叫蒲尧!”
      “土尧好听。你师父给你取的外号?”
      “师父叫我笨蛋。”蒲尧嘿嘿笑,“但她说这是爱称。”
      梁日立看了一眼林纨。林纨正在泡茶,头也没抬:“我没说过。”
      “你过过!上次你骂完我说‘笨蛋,过来喝茶’——”
      “骂人的话不能算。”
      蒲尧蹲回院子里摸土去了。梁日立趴在沙发靠背上看着院子里那个撅着屁股挖坑的圆脸背影,转头问谢沛然:“他挖的是什么?”
      “不知道。他师父让他挖的。”
      “挖出来过什么?”
      “砖、瓦、陶片、树根。”
      “树根?”梁日立收回视线,“什么树根?”
      “槐树。”林纨的声音从茶台那边飘过来,“你最好别多问。”
      梁日立闭嘴了。但那天下午他趁林纨回屋的空隙,自己蹲到了蒲尧旁边:“土尧,你挖出来那根槐树根,长什么样?”
      蒲尧眨巴眨巴眼睛:“黑黑的细细的,干巴巴的。但是师父碰了一下它它就亮了。青色的光,你看——它现在在地下好深的地方,我摸不到了。”
      梁日立把手按在地面上。他的掌心贴着泥土,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回去。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写完之后看了看,又划掉了。
      裴允儿经过沙发的时候看见他划掉的那一行字,只来得及瞥见几个字——“根还活着”。她什么也没说,端着咖啡杯走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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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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