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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地心选徒   200 ...

  •   2001年5月,谢沛然说要带林纨回漳州看茶园。
      林纨坐在副驾驶座上,盯着前挡风玻璃外面飞快倒退的树影和电线杆,已经不像刚坐车时那样一惊一乍了。她学会了系安全带,学会了开车窗,学会在转弯的时候抓住扶手而不是抓住谢沛然的胳膊。但她还是会问问题。
      “那些绿色的田是什么?”
      “茶叶。”
      “这么大一片都是你们家的?”
      “不是。那一片是我表舅家的。”
      “你表舅姓什么?”
      “姓蒲。”
      “蒲?”林纨转过头来,“蒲草的蒲?”
      “对。”
      林纨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姓少见。”
      “他们家祖上是种蒲草的,编席子的,后来才改成种茶。”谢沛然打着方向盘拐进一条窄路,“我表舅家有个小子,比你小两岁——不对,比你小三百多岁。但按出生年份算,他今年十七。”
      林纨没有接话。她的视线落在窗外连绵起伏的茶山上,绿色一层一层地叠着,从近处的亮绿推到远处的墨绿,像一匹铺满山脊的厚毯子。
      她忽然摇下车窗,把手指伸出去。风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带着茶叶和泥土的气味。她的长发在风里扬起来,乌黑的发丝从肩侧往后飘散,扫过座椅靠背,像一匹被风抖开的黑绸。
      “……这里的土,”她说,“和你泉州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泉州的是红的。这里的是黄的。黄的比红的软,底下的石层浅。”她把手收回来,看着指缝里沾的那一点点灰,“种茶树正好。”
      谢沛然看了她一眼:“你还能摸出来土的软硬?”
      “能。”林纨低头把指缝里的土屑捻掉了,语气很淡,“从小就能。”
      车在山路上绕了几道弯,在一座红砖厝门口停了下来。厝前是一片茶园,梯田状的,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院子里的石埕上晒着几簸箕新采的茶叶,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草味,像一整座山都在呼吸。
      谢沛然刚下车,还没关上车门,就听见院子里传出一声闷响。然后是一个年轻男孩的喊声:“——哎呀又塌了!”
      林纨从车里出来,循着声音绕过屋侧,看见后院的地里蹲着一个圆脸小子。他穿着一件旧汗衫,裤腿上全是泥,正蹲在一个坑边上探头往下看。那个坑有半人深,边沿的土还在簌簌往下掉。男孩满脸都是泥点子,鼻梁上有一小片浅褐色的雀斑,眼睛圆圆的,被太阳晒得眯成两条线。他伸手往坑里探了一下,那坑边的土立刻又塌了一小块下去。
      “你别动它。”林纨说。
      男孩抬起头。他看见一张陌生女人的脸,白色T恤,灰色运动裤,站在树荫底下看着他。她的长发垂在腰际,乌黑油亮,在无风的午后微微拂动着,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牵着它。发梢轻轻扬起又落下,像一株被微风抚摸过的藤蔓。
      “你是谁?”男孩问。
      “林纨。”
      “林纨?”男孩把这个名字嚼了一遍,“没听过。你认识我表哥?”
      谢沛然从院门口探头进来:“阿尧,她是我带回来的。”
      “哦——沛然哥!”男孩立刻笑了,露出一颗不太齐的虎牙,“你来啦!我正挖坑呢。”
      “挖坑干什么?”
      蒲尧蹲回坑边上,拍了拍手:“我跟你说,这地底下有东西。我前几天蹲这儿晒太阳的时候,手放在地上感觉它在震——不是地震那种震,是那种很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喘气一样。我就开始挖了。挖了三天了,到两尺深的时候土会自己往两边让。你看——”他把手伸进坑里,那坑底的土果然微微动了一下,像活物张了张嘴,从他的手边分开了一道细缝。
      林纨走到坑边,蹲了下来。她蹲下去的时候,长发从肩侧滑落,发梢垂进了坑边的浮土里,沾了一点灰。她没有管它,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坑壁。然后她抬起眼,看着蒲尧:
      “你叫什么?”
      “蒲尧。蒲草的蒲,尧舜禹的尧。”蒲尧眨了眨眼,“你呢,再说一遍?”
      “林纨。”
      “哪个纨?”
      “纨素的纨。”
      “纨素是什么?”
      “白绢。”
      “哦——白绢!”蒲尧咧嘴一笑,“那你和我表哥站一块儿还挺配的。他穿白的也好看。”
      林纨没有接这句话。她把手伸进了那个坑里。她的五指刚刚触到坑底的泥土,整个人忽然顿住了。她的眼睫微微一颤——那双眼睛在那一刻明显变成了青色,像两片被露水浸透的叶子。坑底的土在她手指下方缓缓裂开,不是塌,是让——像有东西在底下给她让路。一缕极细极细的树根从裂缝里探出来,绕上了她的指尖。那根须细得像头发丝,颜色接近黑色,干枯发脆,但她碰到它的瞬间,那根须轻轻颤了一下,像一根睡了很久的弦被人拨动了。
      “……是你。”林纨轻声说。
      她的长发从肩侧垂落下来,几缕发梢滑进了坑里。那些发丝碰到那截干枯根须的瞬间,根须表面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青色光泽——然后隐没了,像一滴墨溶进了水里。
      蒲尧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圆了:“那是什么?”
      “树根。”
      “什么树的根?茶树没有这样的根——”
      “槐树。”林纨把手指收回来,那截根须从她指尖滑落,缩回了土里。她的发梢也随着她抬手的动作从坑边抽离,几粒细碎的土粒从发尾掉落,落了无声。“老槐树的。”
      蒲尧的嘴张大了:“槐树的根怎么会在漳州?槐树长在泉州吧?”
      林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长发垂回她的腰际,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后背。她低头看着蒲尧——这个圆脸的、一脸泥的、蹲在坑边仰头看她的男孩。她看了很久,久到蒲尧开始觉得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有泥。”林纨说,“你满脸都是泥。”
      蒲尧用手背蹭了一下脸,把泥蹭得更开了。谢沛然从旁边走过来,看着那一幕,没说话。
      林纨忽然开口了:“你以后每个周末来泉州找我。”
      蒲尧愣了一下:“找你干嘛?”
      “教你管这些东西。”林纨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那个坑,“你这身本事,没人管迟早把自己埋了。”
      蒲尧眨巴眨巴眼:“你是我表哥的……?”
      “我是你师父。”
      蒲尧的嘴张成了圆形。他回头看了看谢沛然,又转回来看了看林纨,然后腾地一下从地上蹦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土,站得笔直,冲林纨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师父好!”
      林纨没看他。她转身往院子外面走,声音平平的:“下周来了带一包你家的新茶。”
      “好嘞师父!”
      蒲尧直起腰来的时候,林纨已经走出院门了。她的长发从背后看过去,随着步子轻轻晃着,像一匹活的黑绸子被风吹开了又合上。他转头看谢沛然,压低声音:“沛然哥,她真会管土?”
      “她管的不只是土。”谢沛然拍了拍他的肩,“你去就知道了。”
      那天下午,林纨坐在蒲家后山坡的茶垄之间,太阳晒着她的后背,暖烘烘的。她闭着眼睛,长发铺在身后的草地上,从腰际一直散到草尖上,像一条黑色的溪流搁浅在绿色的河床上。
      谢沛然走到她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早就知道?”林纨问。
      “知道什么?”
      “那棵槐树的根一路通到了这里。”林纨睁开眼睛,看着脚下的山坡,长发从肩侧滑落,在草地上扫出一小片扇形的暗影,“我收徒,不是我想收。是它替我选的。”
      “谁替你选的?”
      “树。”
      谢沛然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脚下的土:“你是说那棵枯了的槐树——它的根从泉州穿到漳州,为了让你碰见蒲尧?”
      “不是‘为了’。”林纨说,“是它一直在这里。它的根三百多年前就已经长到了这片山底下。我沉进树心的时候,我的头发和它的根缠在了一起。它后来枯了,上面的死了,但底下的根还在。根是活的,它记得我。它记得我睡在它里面。”
      她停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它知道我醒了。它替我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
      “什么样算合适?”
      “天生就亲近土的人。”林纨转头看着茶垄尽头那个蹲在地里继续挖坑的圆脸身影,“那个小子,手碰到土,土就给他让路。这种人是天生的。不管他,他迟早会出事的。土会把他拽进去,就像……就像树当年把我拽进去一样。”
      谢沛然没有说“你想太多了”或者“他挺好的”。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看着山下整片整片绿油油的茶园。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她铺在草地上的长发上——那头发在下午的太阳底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色,像一匹浸过水的绸缎被晒干了七成,剩下三成的湿意藏在每一根发丝里。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纨又开了口:“我收了他,就得管他。管他的土、管他的命、管他别把自己埋了。这是树替我找的债。”
      “你不想收?”
      林纨沉默了一会儿:“……想了。”
      谢沛然侧过头看她。她垂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捻着什么。她的长发被风卷起来,几缕发丝飘到他的胳膊上——凉的、滑的、像被水浸过的柳条。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他刚才鞠躬的时候,”林纨说,“我好像听见树在笑。”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踩着田埂往下走。长发随着她的步子在她背后晃动,像一匹活的绸子被风来回抖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谢沛然一眼:“你还不走?太阳要下山了。”
      谢沛然从草地上撑起来,跟在她身后往山下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在她前面的路上,像一个浅灰色的罩子。她的长发在斜阳里被染成了暖棕色,发梢在风中一下一下地扫着她自己的后腰。
      走到山脚的时候,身后传来蒲尧的喊声:“师父——沛然哥——明天还来吗——”
      林纨没回头。但她右手抬起来摆了摆,算是应了。她的手放下时,发梢从她指尖滑过,像一阵看不见的风从地底吹上来,推着她往前走了一步。
      谢沛然走在她身侧,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说的‘替树还债’——那你以后打算怎么管他?”
      林纨想了想:“先让他少挖坑。”
      “为什么?
      “挖多了迟早把自己埋进去。我跟他说了,下周末来泉州。”她顿了顿,伸手把被风吹到前面的一缕头发别回耳后,“他那手土性,我得从头教起。先从怎么听土说话开始。”
      “你花了多久学会的?”
      “十岁那年开始听的。到了十五岁才算听得明白。”林纨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烧成橘红色的云,“他比我笨,估计要多花两年。”
      谢沛然笑了一声:“你才认识他半天,就知道他笨?”
      “我知道。”林纨语气笃定,“他刚才挖坑的时候,坑塌了三次。三次都是同一个方向塌的。他都不知道换个角度挖。”她偏了偏头,“我七岁就会挖坑了。”
      谢沛然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后背那匹长发在夕阳里晃着。她的步子很稳,踩在田埂上一点都不晃——像是走惯了这样的路。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头发扬起来又落回去,扫过她自己的肩头、她的后背、她收窄的腰线,安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回到泉州之后的第一周周末,蒲尧果然来了。背着一大包新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裤腿还是挽着的,脚上踩着一双沾了土的球鞋。他在谢家茶庄门口探头探脑,被林纨一眼看见了。
      “进来。”
      蒲尧蹦进来,把茶包放在桌上:“师父!茶我带了好多——沛然哥说你要喝新茶,我摘了最嫩的那一批晒的——”
      “放下。”林纨指了指院子里的泥地,“站那儿。”
      蒲尧站过去。
      “把鞋子脱了。”
      蒲尧乖乖脱了球鞋,光脚踩在泥地上。
      “站好。别动。”林纨走到他面前,齐腰的长发垂在身侧,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光泽,“脚底感觉到了什么?”
      蒲尧低头站了一会儿,脚尖轻轻碾了一下土:“……凉。底下是湿的。”
      “几寸?”
      “一寸多。”
      “底下有什么?”
      蒲尧皱了皱眉,脚趾在泥地里微微动了动:“石头。不——不是石头——是砖。老砖。”
      “多远?”
      “往下两尺偏左。”
      林纨点了点头:“挖出来。”
      蒲尧蹲下去,用手扒了几把土,果然在两尺深的左侧挖出一块青灰色的碎砖。他举着那块砖抬头看林纨,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师父你怎么知道的?”
      林纨没有回答。她走到院子另一头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长发在她坐下的动作里荡了一下,落在她身侧的石凳上,像一道安静的黑色水流漫过了青灰色的石头表面。她端起茶杯,冲院子里那个光着脚、撅着屁股、吭哧吭哧挖土的背影说了一句:
      “再站回刚才那个位置。今天挖出三块砖来再吃饭。”
      蒲尧蹲回去继续挖。谢沛然从屋里端着一碟花生米出来,坐在林纨旁边的椅子上,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一身泥的徒弟,又看了一眼旁边这个端着茶看徒弟挖土的师父。她的长发从肩侧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只能看见她端着茶杯的那只手,还有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行吗?”他问。
      林纨喝了口茶:“第一块砖用了三句话才找到。第二块砖最多两句话。”
      话音刚落,蒲尧在院子里喊:“师父!这儿又有一块——不对——是两——两块叠在一起——”
      林纨嘴角动了一下,把那口茶咽下去的时候,那个弧度还没完全收住。谢沛然看见了,他没有戳穿她。
      那天蒲尧挖出了七块碎砖、两片瓦、一根锈钉子。吃完晚饭之后被林纨赶回了漳州,临走时蹲在茶庄门口穿鞋,回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句:“师父我下周还来!”
      “来。”林纨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淡淡的,“把上次的坑填了再来。”
      “好嘞!”
      蒲尧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谢沛然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连跑带跳的背影越缩越小,转身回屋的时候,林纨已经坐在天井的石凳上了。她低着头,手指捻着一片桂花树的落叶,捻得很轻,像在摸什么活着的东西。长发从她肩侧滑落,有一缕搭在石桌边缘,发梢悬在半空,轻轻地晃着。
      谢沛然在她对面坐下来:“你今天心情不错。”
      “还行。”
      “你刚才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林纨把手里那片叶子翻了个面:“你看错了。”
      她站起来,长发在她起身的动作里荡了一下,像水面被扔了一颗石子之后漾开的那一圈涟漪。她把桂花叶轻轻搁在石桌上,转身回了房间。她的步子还是那么稳,长发在背后轻轻晃着,像一条跟着她回家的河流。
      那天晚上谢沛然收茶具的时候,看见那片桂花叶被他放倒了——叶尖朝外,叶柄朝里。他把它翻过来放好,叶尖朝着林纨房间的方向。
      第二天早上那片叶子不见了。石桌上什么也没有,只剩一摊隔夜的露水,被太阳晒干了。但石凳的边沿上留着一根长长的黑发,被晨光照着,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像一根被遗落在那里的、极细极细的树根须。
      谢沛然把那根头发捡起来看了看。然后他把它放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那根头发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衣料,凉凉的,像一小截可以带在身上的春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地心选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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