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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槐根再起(三) 梁守白被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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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守白被藤蔓缠到腰际的时候,他停下了一次。
他没有挣扎。那些青色的藤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紧,从脚踝一直缠到胸口,只剩右手还露在外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缠在自己身上的草木,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他已经预料到会发生的事情。
然后他开口了:“你的种子在往地下扎。你觉得扎得够深就不会被拔出来。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把这片地翻过来呢?”
他的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抽了出来。
那支手从袖口露出来的时候,林纨的头发忽然抖动了一下—像一棵树被忽然掀动了根须。
他的手掌朝下。不是朝她,是朝地面。
他按下去的那一瞬间,整座天井的地面从青砖底下开始龟裂。
裂缝从他的手心底下往外蔓延,像一道被快速写出来的字。
那些裂缝越深,她脚下那片刚刚被她的头发激活的草木就开始往后退缩—不是枯萎,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推开了。
她刚刚唤醒的生机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开,像一本书被从后往前翻页。
蒲尧蹲在墙角,双手还按在泥土里。他感觉到底下那些泥土正在被一股力量从梁守白的方向往外推,像一双手正在把整座院子的地基往反方向掀。他咬紧了牙:“师父,他在翻土—”
“我知道。”林纨的双膝跪在地上,长发铺满了半座天井。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从地上站起来。
那几根发丝在她起身的动作中像绳索一样收紧。她开口了:“我的根扎在三百年里。你翻不走的。”
她站直的那一瞬间,她的头发从腰际一路垂落下去,像一匹从她身体里涌出来的瀑布。
她的发梢扎进了那些正在龟裂的地缝里,像无数根细小的锚。那些龟裂的纹路在她发梢扎进去的瞬间停住了—不是被填平了,是被固定住了。
梁守白手掌底下那道正在蔓延的裂痕停在了她面前三尺的位置。
梁守白的手掌抬了起来。他没有再看地面。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林纨脸上。
他转了一个方向,看向墙角的蒲尧。蹲在地上双手插在泥土里的少年。他的手指微微转了一个角度。
蒲尧的眼前忽然空了一下。
不是晕,是像有人从他脑子里抽走了一根支柱,他的视线里的所有颜色都在那一瞬间褪了一层。
他听见上官嫣喊了他的名字,那声音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传过来。
他看见上官嫣朝他跑过来,但他看见的她的脸—鼻梁、眉弓、下颌的轮廓——那些线条正像被水冲过的沙画一样往外溃散。
他蹲在地上的手指开始发抖,插在土里的指尖正在往外滑。
“你干什么?”上官嫣冲到了蒲尧面前,她没有去扶他。
她把刀横在蒲尧和梁守白之间,她的身影挡住了那道视线。但梁守白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看的是蒲尧,不是她。
他只看了三秒。
三秒钟之内蒲尧的手指从土里滑了出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线轴,往前倾倒。
上官嫣蹲下去接住了他的肩膀。蒲尧的脸靠在她肩上,眼睛还睁着,但里面那层光正在一点一点变薄。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的徒弟。”梁守白的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他的土性不错。如果他不记得自己会摸土了,他会不会忘了你的名字?”
上官嫣的刀在那一瞬间转了一个方向。
她握着刀柄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的那一刀,不是冲着梁守白的要害去的—她冲着的是他的视线。
刀刃横切过他面前一尺的视线上方。
那一刀没有伤到他,但它打断了他的视线。蒲尧靠在她肩上的脸在这一刻停住了,那层正在变薄的光没有再继续褪下去。
上官嫣没有低头看蒲尧,她的刀尖对着梁守白:“你看够了没有?”
梁守白的目光从蒲尧脸上移开。他转过来看着林纨:“你的朋友都很有趣。一个能捏水,一个能翻土,一个能拿刀打断我的视线。你醒了之后,身边聚了这么多有意思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些缠在他腰间的藤蔓在他动的那一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断裂声。“但是—如果我退远一点呢?”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直升机起落架旁边,旋翼的风重新灌进了天井里,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翻卷起来。
他站在那里,和这院子里的草木隔了一段距离。
这个距离意味着林纨的藤蔓够不到他了。
蒲尧的土碰不到他的鞋底了。
谢沛然的水汽在旋翼的风里被吹散了。
上官嫣的刀够不到他。
他站在直升机旁边,隔着整个天井的距离看着林纨。
他的目光和她之间隔了十步。那十步的距离里,空气开始变得更冷。
谢沛然靠在门框上的手感觉到那些水汽正在被什么东西压沉—不是蒸发,是被压。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整个院子里的空气往下摁了半寸。那些藤蔓在失去梁守白的接触之后正在慢慢枯萎,速度不快,但每一片叶子都在变黄。
林纨站在天井另一端,头发铺满地面,那些发梢扎进龟裂的砖缝里。
她的眼睛还是青色的,但她能感觉到—种子还在她体内。那些被唤醒的生机正在从梁守白的方向被慢慢推回来,像退潮。
梁守白退到直升机旁边之后,他身体周围那层气压正在变大,正在向整座院子蔓延。
她的头发边缘有几缕正在变干。谢沛然从门框上直起身,重新把手按在墙面上。
墙里面的湿气开始从砖缝里渗出来,像汗珠从皮肤底下浮上来。
那些湿气汇成一小片水雾,落在林纨的头发上,落在那些正在变干的发梢上,像一场人工的露水。她的头发重新变润了一点。
梁守白看着他们,像在看一盘已经被他算到了终局的棋。
他伸出手,按了一下直升机舱门边缘的金属框。他开口了,声音穿过旋翼的风,每一个字还是清晰的:“你的朋友在替你挡。但你的根能扎多深,取决于你身边的人能替你把水分和泥土送到多远。”
林纨站在天井中央,双脚踩在被翻开的青砖和正在重新泛绿的泥地之间。
她的长发已经从地面往上收了半截,但剩下的那一半还在往更深的地方探。她闭了一下眼睛。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她重新感觉了一遍—谢沛然的水汽正在落在她发梢上。
蒲尧的手还插在泥里,颤抖着但还在往里按。
上官嫣站在她侧前方,短刀横着,刀尖对着梁守白的方向。
梁日立握着铁棍站在正厅门口,他的手指按在铁棍上压得很紧。
裴允儿站在门框里侧,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正在记录什么。
她的小槐树苗还活着—墙角的叶片被风压弯了但没有卷。她的根扎在三百年里。她睁开眼睛,重新开口:“我的根不在土里。我的根在—”她顿了一下,“我的根在信里。”
院子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林纨握紧了垂在身侧的头发,那缕头发在她掌心里慢慢变热了。
梁守白的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旋翼的风灌了进来,风声铺满了整座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