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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槐根再起(一) 直升机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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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落在老宅门前的晒谷坪上。
螺旋桨卷起的风把天井里那株小槐树苗压弯了腰,蒲尧蹲下去用手护住树苗的根,风灌进他的袖口把衣料鼓成一只白帆。
上官嫣的短刀已经出了鞘,但她的手腕被风吹得微微偏移。
谢沛然站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左手按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梁日立握着那根铁棍站在天井正中央,脚踩着被风翻卷起来的尘土。
舱门开了。
一个人从直升机上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衣摆在风里收得很紧,像被裁缝量过很多遍。
他的身形清瘦,肩宽而薄,整个人像一把收起来的旧折扇,每一根骨节都嵌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从舱门口到晒谷坪边缘一共走了十来步,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那张脸是年轻的。最多三十岁。
五官清瘦,眉骨高,鼻梁直,眼尾微微下垂。
肤色白得不正常,像长时间没有晒过太阳。他的瞳仁在日光下泛着一圈极淡的青灰色—和那幅画里一模一样,只是画里的人已经老了。而他站在所有人面前,像一幅被重新上过色的旧画。
林纨站在天井的另一端。她看着那张脸,从额角看到眉弓,从鼻梁看到下颌。她看了很久,久到风停了,螺旋桨的转速慢下来,耳膜从轰鸣中恢复平静。她开口了:“你不应该长这个样子。”
梁守白站在晒谷坪的边缘,微微偏了一下头:“是不应该。”
“你看起来比我爹还年轻。”
“因为N.G.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梁守白把左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掌心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一双手的新旧,“身体可以换,记忆可以续。你那张白绢我藏了三百年,这双手现在还能摸到它的纹路。”
裴允儿从东厢门口走出来。她的手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她查到的法人信息。她看着梁守白,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白塔文化咨询有限公司的法人是方知白。方知白。你在杭州的那家空壳公司,法人写的是我认识的人的名字。”
“同名同姓。”梁守白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那株小槐树上,像在数它的叶片,“方知白这个名字在杭州的户籍系统里能找出至少四个。你查到的那个方知白,在浙江大学古籍所挂了三十年的职。不是帮你翻档案的那个方知白。”
他偏过头来看了裴允儿一眼,“你查了两个月,查的是一条死路。麦子,你的渠道不够深。”
裴允儿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有一句话已经冲到齿尖了。
谢沛然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她前面半步,伸手拦了一下她。他的手掌在半空中摊开,没有碰到她,但裴允儿往后退了那半步。她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被压下去了。
谢沛然站在她前面,看着梁守白:“你来找她,想做什么?”
梁守白把视线从裴允儿身上移开,落到林纨身上。
他的目光在碰到她的一瞬间变了一个温度—从刚才那种不紧不慢的疏离变成了一种被压了很久、一层一层叠起来的东西。像一个人翻到了一本很久没打开的旧书,纸页被压得太久了,翻开的时候边缘会碎。
“我认识你爹。”他说,“我们认识了很久。你出生那年他写信告诉我,说句芒的种子落人间了,落在了一个女孩身上。他说那是他的女儿。他说他保不住那粒种子。他托我替他找到那个能让种子离开你的人—如果那个人存在的话。”
“我爹没有托过你做这件事。”林纨的声音很平,像一口井的水面被风吹动了一下又平复了,“我爹托梁以安看顾我。他托梁家护我。他给你写信,告诉你我的事,是因为他把你当朋友。他以为你能替他保守这个秘密。”
梁守白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嘴角浮起一道很浅的弧度,不是笑,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事情被说出来时那种几乎察觉不到的松动:“你爹把我当朋友。我也是这么以为的。直到崇祯十七年的春天,你爹把他查到的所有东西都烧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他烧掉了他写给我的所有信。他烧掉了他的航海日记。他烧掉了他记下来的每一笔和他那粒种子有关的事情。他告诉我:‘春娘的事情到此为止。我不查了。’”
“那是他出海之前。”
“那是他背叛我。”梁守白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林纨,声音还是那种温的、平的、像隔了一层纱的语调,但纱底下有一层东西在慢慢鼓起来,“我等了那么多年,找了那么多地方。他是我唯一知道的和那粒种子有关系的人。他跟我说他不查了,说要让他的女儿做一个普通人。”
他顿了一下,“那我呢?”
“你什么?”
“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替他在整个东南沿海奔走五省、试了那么多人、传了那么多人替他继续找。他最后告诉我:不查了。”
林纨站在天井里,月白色的长衫边缘在风里微微摆动。
她看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她已经明白了很久的事情:“我爹烧掉那些东西,是因为他发现你在用他的秘密做你的事。你不是在替他查,你是在替你自己的私心查。你说你替他奔走五省—那五省里试的那些人,每一个人都是你查过之后发现‘非吾所求’的。你在找能适配你那套术的人。我爹只是你找人的入口。”
梁守白没有否认。
他站在那里,年轻的面容在日光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白,眼尾那道青灰色的弧线被光照得更清晰了,像一条永远结不了痂的旧疤。
他看着林纨,目光比刚才更深了一些:“你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春娘不应该为这粒种子活一辈子。’我说,我会替她找到办法。你爹说:‘那你去找。别让她知道。’”
“我爹说别让我知道,是因为他信你。”林纨往前走了两步,“他信你会替他守住那句话—让我做个普通人。结果你把这粒种子当成了你的试验品。三百年来那些被你试过的人,哪一个是你替他们找到的出路?梁守白,你只是不肯承认你等了三百年是为了你自己。”
梁守白的眼睫垂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然后他抬起来,那双青灰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光,声音恢复了那种温的、平的、像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调子:“那我现在来拿那粒种子。”
他抬起右手,手掌朝上。
他的掌心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光泽,像被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渗透上来。院子里那株小槐树苗的叶子在那一瞬间同时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