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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畔逢君 林纨往上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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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纨往上爬的时候,头发拽着她往下坠。
三百年了。那些发丝在地底被树根带着蔓延,分叉、缠绕、打结,和泥土黏在一起,和碎石缠在一起,和三百年前那些陪她一起沉下去的槐花花瓣搅成了一团。她每往上挪一寸,就有十缕头发被什么东西拽住。头皮被扯得生疼,她咬住牙没有出声——嗓子哑了,也出不了声。
两只手交替往上扒,指甲里全是黑泥和树根的碎屑。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往上是什么、出了地面又是哪一年。她只是本能地动——像一粒被埋在土里太久的种子,在黑暗中忽然意识到头顶有光。哪怕那光只有一丝,它也值得拼了命地往上挤。
到了。
她的额头撞到了什么硬的东西——青石,潮湿的,长着滑腻的苔藓。她伸手摸了一圈,那是一个圆形的孔洞,刚好容一个人通过。井口。她从小在这口井边跑来跑去,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它的形状。井沿的青石板有一块缺了角,是她七岁那年踢石子踢掉的。
她一只手扒住井沿,另一只手还在底下拽着头发。
那些发丝从地底一寸一寸地拔出来,带着泥土、小石子、缠成一团的旧树根,像从一口无底的深井里捞一匹永远捞不完的黑绸。她使了好大的劲才把最后一缕头发拽出了井口,整个人趴在井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空气是新的。
不是三百年前那个秋天的味道了——没有硝烟、没有哭丧、没有海风里夹着的咸腥的绝望。
这个空气是干净的,带着夏夜的露水和远处什么人家的油烟味。她抬头的那一瞬间,天上有一道淡青色的光痕从东边斜斜地划过去,还没完全消散。像是谁在天上画了长长的一笔,墨迹未干。
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没看懂。
然后她听见了墙头有声音。
“——你是人是鬼?”
林纨扭头。墙头上蹲着一个人——很高,骨架在夜色里看着很舒展,一只手撑着墙头,另一只手里抓着一个手电。
手电的光晃了她一下,她眯起眼睛,看清了那张脸。
棱角分明,眉眼深,左眼角有一颗很淡的痣。头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像是骑着什么赶路来的。他穿了一件茶色的工装夹克,胸口的兜里插着一把卷尺,腰间挂着一串钥匙。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林纨张了张嘴。她想说“你才是鬼”——这句话在她喉咙里转了一圈,出来的却只有一声干哑的气声,像生锈的门轴拧了一下。
她整个人趴在井沿上,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头发垂在井口外面,还在往下滴水,泥水顺着发梢淌了一地。
她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式交领衫,袖口磨破了,领子歪到一边,露出半截细白的锁骨。
谢沛然蹲在墙头上,手电从她脸上移开,照了一下井里。
井底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只看得见无数缕黑发还搭在井壁上,像什么活物刚刚爬出来的痕迹。他又把手电移回她脸上,上下扫了一遍。
“……你在井里睡觉?”他问。
林纨瞪着他。她太累了,累到连瞪人都没什么力气。
但她的眼睛在月光底下是青色的——不是那种正常人的褐色或黑色,是青,像两片刚展开的嫩叶被月光洗了一遍。谢沛然看见了,但没有说。
“你还能站起来吗?”他问。
林纨试着撑了一下胳膊,整个人差点栽回井里。
她的腿像两根泡烂了的竹竿,软得撑不住身子。
谢沛然叹了口气,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到院子里。
他走近的时候步子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东西似的。在她面前蹲下来,把一件卷尺掏出来丢在地上,腾出一只手去扶她的胳膊。
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腕的那一瞬间,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林纨的手腕冰凉潮湿,带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味。但谢沛然的手指是温热的,干燥的,指尖有一种奇异的潮润——像他掌心里永远含着一团水汽。
林纨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她的头发梢在那一刻微微卷了一下,像一颗渴了太久的草忽然碰到了露水。
“……你是谁?”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哑的,但能听清字了。
“谢沛然,”他蹲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你叫什么?”
“林纨。”
“林纨,”他念了一遍,笑了,“哪个纨?”
“纨素的纨。”
“哦。白绢。”他上下看了她一眼,那件泥泞的旧衫子在他视线里晃了一下,“那你现在可不太纨素。”
林纨想骂他,但没力气。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从头到脚全是泥,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腰际以下还搭在井沿外面没拽上来。她动了动念头。
那头齐腰的长发一寸一寸地缩了上去。
谢沛然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一幕:那满地的、湿漉漉的、摊了半条井沿的黑发,像退潮一样往上缩,卷过她的脊背、卷过她的肩胛、卷过她的后颈,最后整整齐齐地停在了耳根下面。他愣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你的头发——”
“能短。”林纨说。
“能长?”
“能长。”
“能一直这样——”
“不关你的事。”
谢沛然闭嘴了。他站起来的动作倒是很利索,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弯腰把地上的卷尺捡起来塞回胸口口袋:“那行。你能不能走?”
林纨扶着井沿试着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她撑住自己的膝盖站直了,看了一眼四周——断壁残垣,碎砖烂瓦,院子里的槐树只剩一截枯黑的树干横在地上。她盯着那截枯槐看了很久,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棵树,”她轻声问,“死了多久了?”
“枯了十几年了。听说是自己慢慢干的,从根往上死,最后只剩这截桩子。”谢沛然站在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截枯槐,“你认识这棵树?”
林纨没有回答。她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掌心轻轻按在枯槐的断面上。那木头糙得像砂纸,干裂的树皮一片片翘起来,一碰就掉渣。她把手掌贴在上面,闭上眼。什么也没有。底下没有根脉的颤动,没有汁液的流动,没有那一句低低的、沙沙的、像叶子摩擦一样的声音喊她“春娘”。
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手指尖在枯木上蜷了一下,缩了回来。
谢沛然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等着。他没有催她,也没有再说那些不正经的话。只是站在那儿,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呼吸轻轻起落,带着一种自然的、不打扰的耐心。林纨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她手指上——指缝里的泥被她悄悄捻掉了。他假装没看见。
“你住哪儿?”他问。
林纨看了他一眼:“什么?”
“住哪儿?回家?还是我送你去哪?”
林纨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认得路了。”
谢沛然眯起眼睛看了她两秒。月光底下,她那张脸很干净——圆润的下巴,鼻梁很直,眉眼间有那种闽南女子常见的小巧清秀,但她看人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像十九岁的人该有的。
他见过走丢的人,慌的、哭的、懵的,但没见过这种。她不慌,她只是——她不认得路,可她也不问路。她站在断壁残垣中间,像一棵被挪了地方的树,不知道根该往哪儿扎。
谢沛然想了想,把摩托车钥匙从腰间解下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我骑车来的。你要去哪儿,我送你一段。”
“你骑什么?”
“摩托。”
林纨看着那串钥匙,没动。
“走吧,”谢沛然走到墙根底下,双手一撑墙头翻了上去,在墙头上回头看她,“泉州最好吃的夜宵面线糊,过了三点就收摊了。你再站一会儿天就亮了。”
林纨仰头看着他。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蹲在墙头上冲她笑,眼角那颗泪痣被笑纹挤得弯弯的,整个人看着暖洋洋的,像三月的日头底下晒过的水。
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很快,快得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过去了。她低下头,把翻上来的那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压了回去。
“……面线糊是什么?”
“你吃了就知道了。”
林纨走到墙根底下,仰头看他。她翻墙的动作倒是利索——手一撑,腰一提,整个人就上了墙头,旧衫子的下摆扫过墙砖上的青苔,沾了一道绿痕。谢沛然在旁边看着,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翻墙挺熟练的。”
“我从小在这堵墙上翻。”
“哦?你住这儿?”
林纨没有回答。她从墙头上跳下去,落在巷子里的水泥地上,脚心被硌了一下——她低头看,地面上铺了一层她没见过的灰黑色的硬面,平整、光滑、带着细碎的颗粒。她踩了踩,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
“水泥路。”
“水泥?”
“你明天再问吧。”谢沛然也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她旁边,“现在先上车。”
巷口停着一辆深蓝色的摩托车,车身沾着夜露,坐垫上还有一点潮气。谢沛然长腿一跨坐上去,把挂在车把上的头盔拿下来递给她:“戴上。”
林纨捧着那个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怎么戴?”
谢沛然伸手替她扣上去。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暖意。林纨缩了一下脖子。
头盔太大了,扣上去之后晃了晃,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谢沛然看了一眼——只露出一双青色的眼睛,在头盔底下瞪着他,像一只被扣了筐的猫。
他笑了。他拧了拧油门,摩托车低低地轰鸣了一声,像一头被叫醒的兽。林纨坐在后座上,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悬在半空僵了两秒。谢沛然头也没回:“抓着我的腰,不然甩出去别怪我。”
林纨犹豫了半秒,手指轻轻搭在了他的腰侧。隔着一层薄薄的夹克,能摸到他腰线紧实的温度。她缩了一下手,又按了回去。
“坐稳了。”谢沛然说。
摩托车冲出去的那一瞬间,夜风劈头盖脸地灌过来。
林纨的头盔里灌满了风声,她眯起眼睛看着前方——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去,橘黄色的光被拉成一条条长线,从她眼前掠过。
两边的房子在她看不懂的高度上立着,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全是她不认识的样子。她抓紧了谢沛然的腰。
她的头发在头盔底下微微拂动,发梢从盔沿底下钻出来,被风扯得笔直。
她感觉到发根在一寸一寸地往下长——刚才缩回耳根的那截头发挥,此刻正悄悄垂过肩胛、探过脊背、一路往下坠。
她心里一紧,正要动念把它缩回去——风忽然带起一阵水汽,从谢沛然的身上漫过来。
是汗气、露水和摩托车碾过地面溅起来的潮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水汽扑在她的头发上,像一场细密的小雨浇在干裂的土上。她的发梢停住了,不再疯长,软软地贴回她的后颈,柔顺得像浸足了水的柳条。
她靠在谢沛然的后背上,把脸侧过来贴着那件茶色夹克粗糙的布料。
风很大,路很宽,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什么年月、旁边跑过去那些发光的铁盒子是什么——她只知道这个人身上有水汽,而她渴了三百年。
摩托车的轰鸣声在空荡的夜街上散开。路灯一盏一盏地退,退得越来越快。前面有一家铺子还亮着昏黄的灯,门口支着两口锅,白色的热气从锅里冒出来,被夜风一吹就散了。面线糊的香味隔着半条街飘过来,混着葱油和胡椒的气味。
谢沛然放慢了车速,在人行道的路肩旁停下来。他脚撑住地面,回头看她:“到了。”
林纨摘下头盔。她的短发湿漉漉的,被头盔压得有点乱。她看了一眼那家亮着灯的小店,又看了一眼谢沛然——他侧过身从车上下来,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在路灯底下是温暖的暖棕色,指节分明。她看着那只手,想起了刚才在井边,他手指碰到她手腕的那一瞬间——水汽漫过来,她渴了三百年。
她没有去握那只手。她撑着后座自己跳了下来,站在人行道上,仰头看着那家小店门头上的褪色招牌。然后她转过头看他,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楚多了:
“你叫什么来着?”
“谢沛然。”
“谢沛然。”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念出来,“你刚才说,你身上为什么有水的味道?”
谢沛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掌心:“……天生的。”
“天生的。”
“嗯。”
林纨看着他。那双青色的眼睛在路灯底下慢慢褪成了褐色——像春天过去,叶子从嫩转老。她别过脸去,率先往那家冒着热气的店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处。
“走啊,”她说,声音里带上了三百多年前那个大小姐的理直气壮,“不是你说过了三点就收摊了?”
谢沛然看着她——站在一家卖面线糊的小店门口,穿着三百年前的衣服,头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偏偏还端着那副“你还不赶紧来”的架势。他低头笑了一声,把头盔挂回车把上,三两步跟了上去。
“来了来了。”
他走在前面掀开了店门口的塑料帘子,带起一阵暖热的蒸汽。林纨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的瞬间,发梢轻轻卷了一下——像有一阵看不见的风从地底吹上来,推着她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