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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怪物 早些年,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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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年,人类修士对妖类赶尽杀绝,几近灭绝,后虽有所收敛,禁止了妖类贩卖、豢养妖兽等行径,但暗地里仍旧屡禁不止。
而这里,正是玄月城最大的地下妖□□易市场。
接待的人领着她往一处洞穴走去。
洞壁两侧嵌着幽冥灯,蓝幽幽的光映出潮湿的岩石,和岩石上深褐色的旧渍。
洞穴中段,人声猛地炸开。
洞穴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铁笼。
笼前挤着一圈修士,跺脚,拍栏杆,嘴里喊着什么。
姜知夜被声浪推得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耳朵。
笼子里有一头虎妖。
小山一样的身躯,后腿蹬地,爪子按着一团蜷缩的黑影。
虎头低下去,血从嘴角滴下来,落在那团黑影身上。
那团黑影很小。
小到姜知夜第一眼以为是半大的幼兽,再看才看出来,是人形。
瘦得脊骨一节一节凸出来,皮肤薄得透光,底下青紫色的血管看得一清二楚。
乱头发糊了一脸,看不见五官,只露出一条蛇尾从身下弯出来,软软垂在地上,像断了骨头。
虎妖又一爪拍下去。
一声闷响,骨骼错位的咔哒声。
那团黑影被砸得陷进笼底,细小的身体弹了一下,不动了。
人群兴奋起来,有人吹口哨。
姜知夜攥紧袖子,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那条蛇尾动了。
它从虎妖腹下猛地抽上来,速度快得看不清动作,一圈,两圈,缠死了虎妖的后腰。
虎妖嚎叫着去撕咬蛇尾,尖牙扎进鳞片,鳞片崩裂,白肉翻出来,血往下淌。
蛇尾没松。
那团黑影从虎妖身下翻上来,压住了虎背。
乱发底下露出一张嘴,尖牙,沾着血和碎肉,一口咬在虎妖颈侧撕咬。
皮肉裂开的闷响,虎妖挣了一下,没挣开。
第二口下去,喉咙破了。
血喷出来,溅在那黑影的头发上、脸上、身上。
那黑影伏低了身子,双手细得像竹竿,撕开虎妖的腹部,把脸埋了进去。
湿漉漉的撕扯声,牙齿咬断筋膜的脆响,一下,一下,一下。
他竟然在吃那头虎妖。
姜知夜脸上的肌肉忍不住抽搐,胃里翻江倒海。
人群的声音更大了。
有人在喊“我就说押他吧,连同类都吃的怪物。”
虎妖彻底不动了。笼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那一点破碎的咀嚼声,混着血的腥气,从铁栏缝隙里渗出来。
似乎感应到了姜知夜的目光,那黑影抬起头。
乱头发被血粘在脸上,露出来一双眼睛。
灰色的。
和云黎川一模一样的灰。
那一眼对上了。
他看着她,嘴还在动,下唇上挂着一截没咽干净的东西。
灰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仇恨,没有痛苦,没有光,像两口枯井。
姜知夜胸口一窒。
胃里翻搅的东西猛地涌到了嗓子眼。
她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身后看热闹的人,那人推了她一把,骂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她盯着笼子里那团血糊糊的东西。
灰色的眼睛,和云黎川一模一样。
但是不对,全都不对。
云黎川的眼睛是暖的,看人的时候像含着水。
这双眼睛是空的,空得像井底,什么都照不进去。
她想起了雨霖铃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脑子里砸。
“你指望他有一半人的血统,就觉得他是个人了?”
她是来找云黎川的儿子的。
她以为会看到一个可怜的孩子。被遗弃的,孤苦伶仃的,和她当年一样被丢在这个世界里的。
不是。
笼子里那个东西,一口一口撕开同类的皮肉吃进去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不是人做得出来的事,也不是妖做得出来的事。
她慌了,一瞬间,她不得不承认雨霖铃说得是对得,她的身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身往人群外面挤。
挤出两步,又停了。
理智与情感在打架。
她盯了一眼他身后的蛇尾,断了好几处,末梢垂着,鳞片掉光了,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肩头一道爪痕,深可见骨。腰腹一个血洞,还在往外渗暗红色的东西。
他伤得太重了,重到站不起来,即使在吃了那虎妖的内脏之后。
刚才那一口一口的凶狠,大概就是把最后一点力气耗尽了。
笼子外,原本拥挤的人群,逐渐散去。
管事的打开笼门,两个人提着铁钩进去,钩住那细瘦的脚踝,像拖一袋货物一样拖出来。
他没挣扎,蛇尾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
姜知夜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等等。”
管事的回过头。
她走上前,眼睛盯着地上那团小小的东西,心跳快得手心出汗。
“卖给我吧,”她听见自己说,“我需要他炼丹入药——报个价。”
管事的有些意外,踢了一脚那孩子的肩膀:“也行。三千灵石。”
“三千?”姜知夜瞪大眼睛,“这么贵?”
“爱要不要。”
她咬了咬牙,把整袋灵石掏出来拍在石台上:“两千五,不卖拉倒。”
管事瞥了她一眼,掂了掂袋子,哼了一声:“带走。”
姜知夜蹲下身,从随身口袋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毯子。手抖得厉害,盖了两下才盖好。毯子下面,那具小小的身体冰冷得像块石头。她隔着布料感觉到他胸腔微弱的起伏,还活着。
管事的在背后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姑娘你胆儿真大”。她没听清。
她只知道自己的手一直在抖,抖到把少年抱上夜骑的时候,差点把他摔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后悔。但她知道他如果不走,今晚就会死在那个铁笼子里。
姜知夜并没有将少年带到医馆,医馆看到了她带个半妖,估计只会举报。
她雇了一辆夜骑,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两天就到了她的住所。这里距离人界修士的门派所在之地遥远,也没有多少修士来往,住在这里的都是没有修为的普通凡人。
路上的时候,姜知夜对少年进行了简单的包扎。
这期间,少年一直没有再醒过来。
到家之后,姜知夜小心托住他,连同那条长长的蛇尾,放在了地板上。
虽然她并非主修医修,但丹修和医修相辅相成,这么多年贩卖丹药也接触过不少医修。
进山采药时不时摔伤,或者妖兽搏斗受伤,都是自己治的;路过的村庄有人生了怪病,她也拿着医书去治,成功案例还不少。四舍五入也算半个医修了。
她找到需要的东西,给少年又喂了几颗吊命的丹药,就开始处理他身上的伤。
好几处骨折,内脏多处淤血,常年的营养不良导致少年十四岁身形却像一个六岁的。
她以前珍藏的各类丹药,在今天几乎消耗掉了大半。
从少年身上挖下来的腐肉混合着米白色的食肉虫,堆积成了一座小山。
清洗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盆盆都是血染成的黑色。屋内弥漫的腥臭味,开窗也散不掉,闷得呛人。
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她整个人几乎虚脱,瘫坐在他旁边。
他的呼吸很轻,胸口的纱布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盯着那起伏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把手放上去,感受了一下心跳。
还在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少年的模样,和云黎川有三分相似。
“云黎川的儿子。”
她在心里喃喃自语,重复了好几遍。
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那张脸上,盯着这张脸,回想着眼睛睁开的样子,足足看了一分钟。
等到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干什么的时候,手烫到一样缩回来。
“云黎川不会回来了,他已经死了,眼前的只是他的儿子而已。”
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疲惫不堪的她,在少年旁边打了个地铺,就睡着了。
好久没做梦的她,又做梦了。
梦里,她回到了刚刚穿越来这个世界的时候。
那是普通的一天,熬夜学习的她伏在桌上睡觉,再次醒来时,已经穿越了。
第一天穿越就遇到了修士之间的战斗,凡人被波及死伤一大片。
遍地断肢,她被吓得瘫软在地,人都傻了。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灰眸的青年弯腰看着她,说:“别怕,跟我走。”
青年的手很大,很暖……
……
姜知夜是被一阵剧烈的疼痛唤醒的。
身体被压得喘不过气来,鼻腔被血腥味充斥。
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少年,此时死死压在她的身上,尖牙刺进她的脖颈处。
姜知夜来不及惊呼,一阵剧痛传来,仿佛千万根针同时扎进去,痛得感觉天灵盖都被掀了起来。
哟呼,刚刚醒来就给她来个大的。
她咬住牙,死死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揪起来的瞬间,又一个头槌狠狠迎面砸去。这
招是她自己研究出来的,在被猝不及防袭击时有奇效。
然而对眼前的“人”一点用都没有。
对方贴着她的脸颊,似乎就要给她再来一口,修长的蛇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攀了上来——只不过因为受伤严重,并没有达到绞杀的效果,只是一坨歪歪斜斜地堆在她身上。
姜知夜被缠住的右手摸到了少年位于左下腹的伤口,使足了劲狠狠一按。
少年身体一僵,她趁此一个膝盖顶在他的肚子上。
少年弯着腰蜷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嘶嘶的低吼声,眼看着就要猛扑过来。
姜知夜赶紧爬了起来,打开门逃了出去。
身后的门内发出一阵撞击声,接着是□□滑落的声音。
姜知夜来不及抚平狂跳的心脏,捂着脖子处鲜血直流的伤口,跌跌撞撞跑到自己的炼丹房。
在柜子里找到几颗解毒的丹药,想都没想全塞进了嘴里。
没有水直接干咽,喉咙被磨得撕拉撕拉的疼。
她不敢松懈,强忍着剧痛,用手挤压伤口处的毒素。水盆里的水都变成了黑色。
毒素多多少少还是进去了一些,她的右半边脸和脖子又麻又辣,整个肿了起来,估摸着要好几天才能恢复正常。
等终于忙完了这一切,她头疼地坐在烧火用的小板凳上,气喘吁吁。
她再次想起了雨霖铃的话:不要指望他有一半人的血统就觉得他是个人了。
在他身上,更多的还是妖性,不知道谁对他好,只会凭着本能毁灭一切。
鼻头发酸,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不是为那半妖少年,也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云黎川。
不应该是这样的,如果云黎川还在这个世界上的话,一定不会让他变成这样的。
云黎川那么有耐心、那么温柔的一个人,绝对不会让自己的亲生骨肉一个人活在荒莽大泽,还被人卖到了斗妖场,最后还要被当做炼丹材料。
他如果看到自己的亲生骨肉这般生存在这个世界上,该有多心痛啊。
这么想着,姜知夜就完全原谅了脖子上伤口的始作俑者。
和少年争斗的过程中,她明明白白地看见,少年身上好几处伤口撕裂,血水渗出来。
拍了拍脑门,她认命地拿出纱布和食物,又回到了少年的房间。
谨慎地敲了敲门,门内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