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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十八澳元 章令闻 ...

  •   章令闻在墨尔本机场第一次打开打车软件,发现从机场到住处要六十八澳元。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退出去,重新打开。
      还是六十八。
      资本主义没有因为她刷新页面而良心发现。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推着二十三点一公斤的行李箱去找机场大巴。箱子是二十三公斤的额度,多出来的零点一公斤是航空公司的宽容。章令闻昨晚在浦东机场称了四次,最后从侧袋里掏出一包红枣,站在垃圾桶旁边吃完了。
      那是她出国前吃的最后一样中国特产。
      二月的墨尔本是夏天,风却凉得不像话。自动门一开,风从领口灌进去,她才意识到自己对南半球的理解基本停留在地理试卷上。
      手机震了一下。
      母亲问:到了没有?
      章令闻回:到了。
      过了半分钟,母亲又发来一条:奖学金什么时候发?你弟那个班月底前交钱能便宜两千。
      她站在机场大巴的购票机前,把这句话看完,先买了票。
      十九澳元。
      比六十八好接受一些。
      然后她回复:学校的钱只够我在这边生活,发下来也不能转。
      母亲没有再说话。
      这很正常。章令闻从小就知道,有些问题只要答案不是钱,对方就会迅速失去兴趣。
      大巴开出机场时天还很亮。公路两边低矮、开阔,树长得很随便,像没人管也活得不错。章令闻靠在窗边,看见远处的城市慢慢从地平线上冒出来。
      她二十五岁,第一次出国。
      护照是去年办的,机票用研究生三年攒下的劳务费买的。箱子里有两件羽绒服、三本书、一口小电饭煲和一双她妈坚持让她带上的棉拖鞋。录取通知书在邮箱里,全额奖学金也在邮箱里。除了这两封邮件,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她有能力在一座陌生城市活四年。
      但两封也够了。
      她这辈子许多重要的东西,本来就是靠纸面证明换来的。
      中考分数让她离开镇上的初中,高考分数让她第一次坐上去省城的火车,本科成绩让她保研,论文又把她送到了这里。
      别人出门有人给钱,有人给房子,有人给一条失败以后还能回去的路。
      章令闻没有。
      她有分数。
      分数的好处是从不心疼她,也不偏爱她。只要答对,就算数。
      她喜欢这种公平。
      大巴到Southern Cross以后,她拖着箱子换了两次电车。最后一段路只有八百米,地图却没告诉她中间有个坡。
      走到一半,行李箱的右轮发出不祥的响声。
      章令闻停下来,低头看它。
      “坚持一下。”她说,“咱们两个目前都没有维修预算。”
      轮子勉强同意。
      她租的房间在Brunswick一栋旧排屋里,走廊窄,地板每踩一下都响。房东把钥匙藏在门口第三只花盆底下,发消息让她自己进去。
      章令闻拖着箱子上二楼,看见房门的时候,心里忽然轻了一下。
      门很普通,白漆有些旧,锁也不算牢。房间比中介照片小,窗外正对隔壁的铁皮屋顶。但这扇门关上以后,里面没有父亲喝酒后的脚步声,没有母亲隔着墙计算谁欠了这个家多少钱,也没有人半夜推门进来,问她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她把门反锁,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
      然后低头看见地毯上一只死蟑螂。
      自由的欢迎仪式稍显朴素。
      章令闻找了张纸,把它包起来扔掉。
      第二天上午,她去学校报到。
      电车经过Carlton,街边的梧桐把光切得一块一块。老建筑的墙是深红色,咖啡馆把小桌摆到人行道上,路过的人牵狗、跑步、端着咖啡讲话,看起来都没有急着证明自己活得很有价值。
      章令闻觉得新鲜。
      她在国内读研时,每天早上七点四十进实验室,晚上十一点以后回宿舍。导师没有要求,是所有人都默认。谁先走,谁就像对学术有了二心。
      这里上午九点二十,实验室还有一半座位空着。
      章令闻站在门口,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时间。
      “Lingwen?”
      一个红头发女人从里面出来,笑着朝她张开手臂。章令闻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这可能是一个拥抱。
      她的新导师Helen Parker五十岁左右,邮件写得极短,真人说话却很快。她带章令闻看工位、茶水间和消防通道,又指着冰箱说,最下面那层任何没有名字的东西都可以吃。
      “真的吗?”章令闻问。
      “当然。”
      “这是目前最打动我的实验室福利。”
      Helen笑起来:“你会适应得很好。”
      章令闻也笑。
      她很早就学会了让人喜欢她。不是讨好,也不是装傻。只是生活已经够为难人,没必要让自己也变得无趣。
      十点半是项目组会议。
      章令闻的博士课题用一句人话概括,就是教机器从照片里看出建筑哪里坏了。
      裂缝、渗水、外墙起鼓,人眼能看见,但检查一栋楼需要人拿着仪器一层层走。她要做的是让普通人用手机拍一张照片,程序先把值得注意的位置圈出来。
      这件事听上去简单,实际最麻烦的不是模型,是照片。
      太暗,太斜,雨水反光,墙上有电线、藤蔓、鸟粪和随手贴的小广告。她硕士期间清理过一万八千多张图,见过的墙比见过的人多。
      Helen让她简单介绍过去的研究。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有人本科在剑桥,有人在苏黎世做过交换,一个澳洲男生说自己小时候经常跟父亲去工地,因为他家做开发。
      轮到章令闻时,她把电脑接上屏幕。
      第一页只有一张灰色水泥墙,正中间一道细得像头发的裂缝。
      “这是我的前同事。”她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我们一起工作了两年。它不说话,不催进度,也没有在论文接收以后要求加共同一作,所以我对它感情很好。”
      有人笑了。
      章令闻点开下一页,开始讲数据。
      她英语不算漂亮,个别音节还带着国内课堂上练出来的规整。但她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真正做过的东西有一种好处:语言只要负责把路指出来,不必负责装出路的样子。
      她讲到第六分钟,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是个男人。
      他穿深灰衬衫,袖口折到手肘下方,外套搭在臂弯里,肩上有很浅的雨痕。鼻梁上的眼镜镜框很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但不像狼狈,反而让那张过于冷静的脸有了几分不受控制的东西。
      他没有出声打断,只朝Helen略一点头,在长桌末端坐下。
      会议没有因为他进来停住。
      但章令闻发现,刚才还靠着椅背的两个博士生坐直了些。Helen把桌上的项目资料往他那边推,坐在旁边的人替他挪开了电源线。
      这些动作都很小。
      小到足够说明,他在这里不需要别人介绍。
      章令闻多看了他一眼。
      也就一眼半。
      她喜欢戴眼镜的男人。不过眼镜只能加分,不能负责扶贫。眼前这个看起来不仅不需要扶贫,可能还掌握一部分资金的分配权。
      她收回视线,继续讲。
      男人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抬头看屏幕。
      他听人讲话时很专心。不是礼貌性的注视,也不点头鼓励,只是看着她,像她说出的每个数字都暂时有资格占用他的注意力。
      那种注意力让人很难敷衍。
      章令闻原本准备略过一组失败结果,鼠标移到下一页,又停住了。
      “这里是在低照度情况下的测试。”她说,“效果不好。”
      屏幕上,模型把一道墙缝识别成了树枝,又把真正的裂缝漏掉一半。
      一个博士生问:“为什么把失败结果放进来?”
      “因为它确实失败了。”
      “我的意思是,这是第一次介绍,你可以先展示整体表现。”
      章令闻想了想:“如果它将来要替人判断一栋楼安不安全,整体表现不能替这一面墙负责。”
      她说得平静。
      会议室里没人立刻接话。
      长桌末端,男人抬手碰了一下眼镜腿。
      他的手指修长,腕骨很清楚,左手没有戒指。章令闻看到这里,觉得自己的观察已经偏离学术范围,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屏幕。
      “这批图片,”他开口,“有多少是你自己标的?”
      声音比章令闻预想的低,不沉,也没有故意压人,只是字与字之间留得很干净。
      “最开始六千张。”她说,“后来我训练了三个本科生。”
      “剩下的交给他们?”
      “不,我花了两倍时间检查他们。”
      桌边又有人笑。
      男人也笑了一下。
      很淡,嘴角只动了一点。可他原本没有表情,那一点变化就显得格外清楚。
      “你用什么判断标注质量?”他问。
      章令闻回答了三个指标。
      他接着问雨天反光、不同材质和拍摄角度。问题不多,每一个都落在模型最容易被包装过去的地方。
      章令闻说到后来,慢慢意识到他不是在考她。
      他是真的看懂了。
      这比长得好看更麻烦。
      一个好看的男人,只占用眼睛。一个能在七分钟里看出她模型软肋的男人,会连脑子一起占用。
      她不喜欢自己的资源被同时占用。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如果给你一批墨尔本公寓外墙的真实数据,你会先改模型,还是先重做标注标准?”
      “先看是谁标的。”
      “承包商。”
      “那先重做标准。”
      “为什么?”
      “因为模型至少不会为了按时下班,假装没看见一条裂缝。”
      Helen笑出了声。
      男人低头转了一下笔,也笑了。
      会议结束后,章令闻拔下电脑,才发现掌心有一点汗。
      她对自己不太满意。
      二十五岁了,看见一个长得合胃口的男人还会紧张,说明她在某些方面进步有限。
      好在学术上不是。
      她把电脑塞进包里,Helen在旁边叫住她。
      “Lingwen,这是Chen Jing,Linework的创始人。我们项目的行业数据由他们提供。”
      章令闻转过身。
      男人已经站起来。他比坐着时更高,衬衫肩线平整,靠近以后能闻到一点雨水和很淡的木质气味。
      不是香水先到、人再跟上的那种味道。
      刚好够让她意识到距离。
      “章令闻。”她伸出手,“不是Ling,也不是Wendy。令闻。”
      “我知道。”
      陈竞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是温的,力道不重,没有商业酒会上那种一边握手、一边已经在看下一个人的敷衍。
      “令闻。”他念了一遍,声调很准。
      章令闻抬眼看他。
      他的五官是很典型的华人长相,眉骨却比她预想的深,鼻梁端正,镜片后那双眼睛颜色很深。她先前一直以为他是在澳洲长大的那一类人:中文大概只够拿来和家里长辈打招呼,姓氏比语言留下得更完整。
      “你会中文?”
      “会。”
      “我还以为你是ABC。”
      “我在悉尼长大。”陈竞松开手,“但我家里人不允许我把中文忘掉。”
      章令闻点头:“难怪。”
      “难怪什么?”
      “你刚才用英文问得很自然。”
      陈竞看了她一眼:“这间会议室里有十一个人。”
      “我不是说你不该用。”
      “我知道。”
      陈竞看了她两秒。
      “下周去现场。”他说,“八点,Docklands。能起得来吗?”
      “能。”
      “Helen说你昨天刚到。”
      “所以?”
      “时差。”
      章令闻说:“我穷人的生物钟比较尊重日程。”
      陈竞这次笑得明显了一点。
      “周一见。”
      他拿起外套离开。走到门口时,有人追上去问项目预算,他没有停步,只侧过脸听。走廊的光落在眼镜边缘,亮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章令闻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Helen在旁边问:“First impression?”
      “项目看起来很有意思。”
      “I mean Chen.”
      章令闻沉默片刻。
      “也很有意思。”
      她回到工位,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Jing Chen。
      没有寒暄,正文只有两行:
      Access granted. The Melbourne dataset is yours.
      Let me know what we got wrong.
      下面是一个数据权限链接。
      章令闻点进去,页面显示一共四万七千张照片。
      她盯着数量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六十八澳元也没那么贵。
      当然,车还是不会打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六十八澳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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