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然长恒》周安宁

14、靠近 左恒敲门时

　　左恒敲门时，宋然正把一只鞋往桌子底下踢。

　　她抬头，鞋尖卡在椅脚边，没能藏住。左恒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转身出去。

　　宋然以为他走了，低头去勾鞋。没一会儿，他拿着冷敷袋回来，放到她脚边，又将会议室的矮凳搬进来。

　　“医生不是说这周要复查？”

　　“明天下午。”

　　“约了？”

　　她把手机上的预约给他看。左恒确认时间，终于坐下，将另一份材料递过来。

　　他们联合办公已经两周，案子的线索渐渐清楚。七号机曾随设备借给南城，梁峥签过借用单，归还日期却与记录对不上。周竞提交的消息也提到展示指标，第三方正在核实。宋然只问了进度，决定等证据完整再谈结论。

　　她把材料合好，见左恒还没走，便问是不是还有事。

　　他看着桌下那只鞋：“冷敷十五分钟，我等着拿回去。”

　　宋然失笑：“还怕我偷你的冰袋？”

　　“怕你嫌麻烦，等我走了就收。”

　　她被说中，往椅背一靠，索性当着他的面把脚放好。左恒垂下眼，隔着毛巾将冰袋调整到合适的位置，手掌扶着小腿，避开了伤处。

　　宋然把目光放到屏幕上，半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的手比从前更稳，轻轻托住便知道她哪里不舒服。她一动，他就停，抬头问是不是太凉。

　　“还好。”

　　左恒松开手，转身去拿计时器。

　　宋然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下班以后有空吗？”

　　他停住。

　　“你昨天说想吃饭。”

　　“今天也想。”

　　她把手机翻过来，掩住自己过快的笑意：“我请。别选太远的。”

　　宋然下班后要去复健中心取回此前留在那里作对照的旧片子，便把晚饭订在了附近。左恒开车送她，将车停进门前的临时车位，留在外面等。她拿好片子往外走，恰好遇见沈砚洲。

　　他已经换下白大褂，手里拎着外套，问她怎么今天来。宋然把片子举了一下，他便接过去看，提醒明天别忘预约。

　　大厅里有人路过，跟沈砚洲打招呼。他一一回应，侧身让宋然先走。两个人从门口出来，左恒正在车边打电话，看到他们，先把电话结束了。

　　沈砚洲停下脚步。

　　宋然先开口：“今晚约了吃饭。”

　　话说得很普通。左恒却看了她一眼，连握着手机的手都慢慢放松。

　　沈砚洲微笑：“那我不打扰，明天复查记得带之前的报告。”

　　宋然说谢谢。沈砚洲抬手道别，走下台阶，拉开停在门前另一处车位上的车门。

　　上车后，左恒替她把装片子的袋子放好，过了一会儿才问：“他是你的主治？”

　　“不是。我在这里复健，认识几年了。”

　　左恒点头，车驶出去。他没有再问，宋然却从车窗的倒影里看了他两次。

　　“你不高兴？”

　　“有一点。”

　　“人家只是提醒复查。”

　　“我知道。”

　　她原先准备的话被这句坦然截住，反而不知道怎么接。左恒打着方向盘，转过路口才看她一眼。

　　“但今晚是你请我。”

　　“这顿饭还得给你办个独家证明？”

　　左恒在路口停稳，转头看她。他像想顺着笑一句，最后却只很认真地点了下头。宋然被他看得心跳一错，原本轻巧的玩笑悬住了。她将装片子的袋子往后排放好，慢慢坐直。

　　“左恒，我请你吃饭，没请别人。”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点点松开，望向前方，直到灯变绿才开出去。

　　宋然抿住唇，转向窗外，终于还是笑了。

　　餐厅临河，窗边有暖黄色的灯。她订了靠里面的位置，左恒坐下，先把她手边那把椅子上的软垫拿过来，垫在她腰后。

　　“我没那么多毛病。”

　　“那就当我有。”

　　宋然把菜单递给他：“你以前不这么会说话。”

　　“以前你总让我少说。”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有。早晨起晚，出门迟了，他还要叮嘱她吃饭，她通常伸手把人推到门外，笑着催他赶紧去学校。

　　宋然低头看菜单，没有接这个话题。

　　菜上得不快。左恒说起在欧洲读书时一家特别难吃的食堂，主厨总把所有菜放进同一个锅里。宋然听得笑，问他怎么不自己做。

　　“能做熟。味道还不如食堂。”

　　“后来怎么学会的？”

　　左恒转着杯子：“先学了煎蛋。”

　　宋然指尖一顿。

　　她在这一瞬看见他虎口那道疤。灯下颜色很浅，像被什么利口划过，已经长平了。以前没有，她记得清楚，他十九岁时连拿刀切个水果，她都嫌他手好看，不该弄伤。

　　宋然想伸手碰，手指动了一下，又去端茶。

　　左恒的手机在旁边亮起。他看了一眼，没有接，先问她能不能等两分钟。得到答应后，他起身去了门外，站在玻璃另一侧讲电话。

　　他的侧脸映在灯下，眉眼收起笑意，接连问了几个短问题，随后将时间另作安排。宋然只听见一句明早九点，不知前因后果，等他回来，便问是不是有急事。

　　“原本想今晚加个讨论，不急，放到明天。”

　　“不用迁就我，饭可以再吃。”

　　左恒看着她，拿起水杯，却没有喝。

　　“今晚我有约。”

　　宋然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挪开。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也从桌面收进包里，只留铃声开着。

　　服务员经过，她主动问能不能先上一道热菜，随后转头，问左恒下一次什么时候有空。他刚坐下，听见这句，连拿筷子的动作都停了。

　　宋然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解释说还想听那家食堂后来怎么样了。

　　“倒没倒闭？”

　　“没。”左恒低头笑了一下，“下次接着讲。”

　　她也笑：“周末吧。我把事情排一排，再告诉你。”左恒应好，伸手替她添茶。她将杯子往前推了少许，看着茶水沿杯壁缓缓涨上来。一小股白汽升起来，窗上的两道影子淡了又明。

　　服务员端菜过来，将那句没有继续的话打散。她夹了一口鱼，味道很好，忽然想起左恒在办公室说的“现在会了”。

　　她拿起公筷，替他夹了一块。

　　左恒看着碟子，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谢谢。

　　宋然嗯了一声，低头把自己那一块的鱼刺挑掉。明明从前做过太多次，此刻他重新拿起筷子，她却还是留意着，看他吃下去，才慢慢放松了肩膀。窗上的倒影里，她的目光从他的侧脸移向水面，又很快折回。

　　窗外一艘游船慢慢驶过，灯光倒映在水里。宋然吃到七分饱，放下筷子，听他讲一个团队里养猫的工程师。那只猫总在海外会议时跳上电脑，把汇报的人挤出镜头。

　　她笑着问有没有照片。左恒翻出一张合照，将手机递给她。屏幕上几个人挤在一起，猫占了最宽的椅子，偏偏左恒站在最边上，连肩膀都没露全。

　　“看来你们公司也不是你最大。”

　　左恒笑了。离席时她还在放大那张照片，想看清躲在猫身后的那个人。他替她拿起椅背上的围巾，俯身告诉她：“那个就是猫的主人。”

　　声音忽然落在耳边。宋然偏了偏头，手机屏幕跟着晃了一下。他随即停住，将围巾递到她手里，目光却在她耳侧多留了一瞬。

　　从前他靠过来说悄悄话，她也会这样躲。躲完又伸手拽他，说听不清，让他再讲一遍。

　　宋然抬眼，正撞上他眼底尚未散去的笑。她把手机还给他，指尖压住了他的掌心。

　　“别的忘了，怕碰的地方还记得这么清楚？”

　　左恒轻轻合住手指：“别的也没忘。”

　　她抽回手，将围巾搭在臂弯里，转身去拿包。耳侧那一点热意，过了许久才消下去。

　　宋然想沿河走一会儿。医生允许她适量活动，餐厅到停车场那段步道也平，她把围巾系好，先走出去。

　　河风比店里冷，吹得大衣下摆轻轻摆。左恒落后半步，等她走稳才跟上，问鞋合不合脚。

　　她把右脚往前踢了一点：“这双舒服。”

　　他低头看，笑说知道了。

　　宋然问有什么好笑。他不答，过了一会儿却说：“你以前高兴，也会这么走。”

　　她脚步停了一瞬。

　　前面有小孩骑滑板车，车轮声越来越近。左恒伸手护住她的手臂，将她带到靠河的一侧，等孩子过去，手还停在那里。

　　宋然低头，看见他的拇指轻轻搭在自己袖口边缘。她抬起另一只手，拇指隔着袖料碰了碰他的手背，像是提醒。

　　左恒松了些，却在她抬眼时停住。

　　她本可以顺势抽开手臂。风吹来，围巾的一角拂上他的衣襟，她伸手去拢，手背从他指间慢慢擦过去。左恒的手终于垂下，她却仍站在原处，刚才要说的话也忘了。

　　河边的灯隔得很远，光只照亮他半边脸。她忽然想起他十八岁那年的告白，也是站得这样直，明知道她不会答应，还要把话讲清楚。

　　“你还准备这么追多久？”她问。

　　左恒看着她：“你开始算了？”

　　宋然被问住。

　　他向前挪了半步，风把两人的衣角吹在一起。她能闻见他的气味，也能听见自己呼吸变得不太稳。

　　“我问你。”她说。

　　“八年里，我总想着，再见到你就好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真见到了，又想明天也见，后天也见。然然，我舍不得再跟你做只偶尔见面的人。”

　　左恒伸手，轻轻握住她拢围巾的那只手，拇指停在腕侧。宋然指尖动了动，没有抽开。

　　宋然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路灯，又望回他。

　　他低声问：“可以吻你吗？”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袖口，先抓住一点，又缓缓松开。左恒等了很久，终于准备退开时，她却抬手攥住了他大衣的前襟。

　　那个吻落下来，比她记得的更热。

　　他起初很轻，唇贴着她，只短短停留。宋然闭了闭眼，手指在衣料上收紧，下一瞬便被他揽住腰，重新吻深。

　　背后是冰凉的栏杆。他的手掌垫在她腰后，另一只手拢住她被风吹乱的长发。宋然本来踮着脚，右脚一软，他立刻松了些力，将她扶稳。

　　“疼？”

　　她摇头，呼吸乱得说不出话。

　　左恒的额头抵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退开一点。宋然看见他的唇被自己咬出很淡的一道红，忽然伸手碰了一下。

　　他的呼吸一顿，握住了她的手。

　　“别这样。”

　　宋然抬眼，耳根热得厉害。左恒将她的手轻轻按回自己肩前，声音低哑：“我会想继续。”

　　她终于松开衣襟，退了半步。

　　河上的游船已经开远，只剩一条晃动的灯影。宋然把围巾往上拉，挡住唇边，半晌才说：“别把这个当作我答应了。”

　　左恒看着她，点了点头。

　　走回停车场，他伸手来牵她。宋然低头看，过了几秒，还是把手放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