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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朔风野大,沙石飞扬。

      西疆城外,半是戈壁,半是河滩。

      张楮筠蹲在灰扑扑的犯人之间,额前碎发被风撩起,一个“罪”字分外清晰。她低头,将发丝压回额前,挤出泪水冲去眼中沙砾。

      “竖起耳朵听好了!”校尉掣出腰刀,刀尖直指众人面门,“叫到谁,谁起立!乱动的,老子一刀劈了你!”

      张楮筠听话地将身子缩作一团,只盯着脚下荒芜干涸的沙地。

      流放路上,艰险异常,无论男女,九死一生。而她一个罪民孤女能撑到现在,一方面是因未婚夫孟璟沿途打点周全,另一方面则倚仗这校尉,一直守在身侧,替她隔绝周遭所有窥伺与恶意。

      她曾以为这校尉也是孟璟托付之人,昨日便趁无人时,递了银两,探听自己的去向。孰料银钱被退回,只换来训斥和一句冷冰冰的“霍将军自有安排”。

      “浣衣营!王二麻、董小五……”

      听到“浣衣营”三字,张楮筠心头一动。她生于长安造纸坊,自打出生那天起,便同水打交道。造纸始于浸泡,待树皮泡软后,一遍遍淘洗,洗出胶质、洗出纤维。故而,对她而言,这是最适合她的差事。

      “以上人群,出列!”

      第一批应召的人纷纷动身,张楮筠羡慕又失落地看着他们走远。

      不急,还有伙房。伙房她也有经验。切菜还能有切树皮难?肉片挂糊不就是给纸面刷胶?至于揉面,她经常穿着皮靴踩压浆料……她定能极快上手。

      “伙房,刘大柱、陈三娘……东侧集合。”

      被夫君打残一条腿的陈三娘刚起身,便打了个趔趄,张楮筠连忙扶住。

      陈三娘悄声道:“好妹子,莫怕,我是本地人,霍将军向来仁厚,不会为难你一姑娘,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

      张楮筠松了口气。倒不是因陈三娘的话,而是这群人里,只有她俩是女子。既然杀夫的陈三娘能去伙房,想必她也不会太差。

      可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工匠营、搬运营、马厩……始终听不到她的名字。

      直到“嗒”的一声,皮封相击,士兵合上名册。她惶然抬头,目光急切地投向校尉,可那人竟躲开她的视线,面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忍。

      张楮筠眼中的追问蓦地僵住,随即一点点碎裂,化为满目的不可置信。

      除却营妓,所有阵营均已点验完毕。这趟路上,她遇到过其他军队,见过这群凄惨的女子。白日里,她们是驮运粮草、刷洗马匹的苦力;入夜后,沦为任人践踏的玩物,帐中传出的哭喊与嗤笑,常至天明方歇。

      她缓缓移开目光,怎料那悲壮又愤怒的眼神还没来得及收住,人就先愣住了。

      四周剩下的,不过五六个男子,三三两两蹲在尘土里。他们或高或矮、或胖或瘦,形貌各异。可据她所知,无一例外,都曾是呼风唤雨的达官显贵。与他们同列一处,断然与教坊无关。可各处已分配完毕,他们还能去哪里?

      思量间,两个士兵走来,刀鞘朝远处的板车一指,示意他们过去。张楮筠攀住粗粝的车板,爬上车厢,抱紧双膝缩在角落里。

      一个士兵扫过她,诧异地翻了翻名册:“女子?流放?还被归到这里?我真是头一次见!”

      另一个士兵睨了一眼张楮筠侧脸:“嘿,越俏的娘子手越狠,她这是犯了多大的事?”

      “被撕了?怎么只有画像和姓名?霍将军是不是不知情?要不,咱们同他说说?”

      这时,身后传来轰隆的马蹄声。张楮筠回首,只见城门洞中扬起细密的沙尘。

      冷不防,一个幼童竟冲入道中,为首之人于漫漫黄沙中现出身形,俯身一抄,抱起孩子,将他稳置于道旁,旋即策马续行。

      经过车队时,一勒缰绳,战马嘶啸,前蹄腾空,他顿在半空中,日光从头顶泼洒而下,披风飒飒作响。

      想来,这便是此地将军霍戬了——年少封侯,战骨嫖姚。

      校尉快步走到马前:“霍将军,新到的犯人,已按要求分妥。”

      “都在这?”霍戬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正好,练兵带上他们,探路绘图。”

      不知怎的,张楮筠感觉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她迟疑地抬起头,却只瞥见他眉骨上横着一道狰狞的疤。

      车队启动。这一走,整整三日。沿途只给了她们两顿饭,拳头大的黑馍,掰开时掉渣,咽下去像吞了一把砂。

      直到踏上一座雪原,张楮筠竟接过一份热乎乎的烤馕。她就着这久违的暖意与饱腹感驱散周身寒气。

      然而,当她与同车犯人眼神交会时,彼此瞳仁深处,俱是惊弓之鸟般的惶恐:

      他们不是绘图者。

      他们是即将赴死的探路者。

      副将李骁展开一卷泛黄的文书,指点着某处:“就是这条岔路,行军图破碎,缺了一片。”

      霍戬向前方望去,点了一下头。

      一个士兵刀尖在犯人中随意一指:“前方带路。”

      被挑中的是个高壮汉子,据传是侵贡罪。他曾是三品武官,借着攻打敌船的幌子袭击进贡船队,将本该上交朝廷的货物收为己用。

      队伍重新启动,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默默前行。半个时辰后,走了约莫两三里,众人步履渐渐松弛。

      忽然,“咔嚓”一声脆响。那汉子踩上一片鼓起的冰壳,脚下一滑,身子滑向崖底。他双手刨进雪层,却只犁出两道清晰的长痕。

      张楮筠呆愣地望着那一片皑皑白雪。原来这翻云覆雨的大人物,陨落时,竟也这般轻飘。

      几个士兵面不改色,握紧佩笔,聚精会神地在纸张上勾勒着。

      第二个人被点出,莆州富商,走私罪,擅自雕刻佛经板运往南洋诸国牟利。他走得更小心,每一步都试探再三。

      行至第二天晌午,前方遇到一片灰突突的水洼。那人左顾右盼、思量再三,终是试探着踏入水洼,可谁能想到,他竟整个人栽了进去。

      原来那看似浅浅的水洼,竟是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冰井。

      张楮筠下意识地想向前抓住他,可还未动作,水面便已没过他挥舞的指尖,“咕噜噜”冒了几个泡,重新恢复浑浊的平静。

      剩下的人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退后几步,把张楮筠一人孤零零留在最前面。

      士兵看了一眼这群人,嗤笑一声。可依旧走到张楮筠的面前,解开她的手脚镣铐:“走吧!”

      “走呀,快点啊!”

      指甲深陷掌心,张楮筠浑然不觉疼。直到她看到霍戬似乎要朝她靠近。

      “能不能让我见见你们将军?”

      若霍戬真如众人传言和表现出的那般,必然是可协商之人。

      怎料士兵上下打量后,嘴角一撇:“你?也配?”又咂了咂嘴:“罢了,念你是个娘们儿,先让别人来吧。”

      “我要见你们将军!”张楮筠焦急又清丽的声线陡然撞向对面覆雪的山壁。

      然而预想中的回荡并未发生,雪面像厚绒布般吞没了大部分声音,只弹回一记低沉而模糊的嗡鸣。反倒是她脚下的雪层深处,传来极细微的“咯吱”颤动。

      “喊什么喊!”士兵脸色骤变,快步上前欲捂住她的嘴。

      张楮筠向后一躲,惊疑地扫过四周静谧的雪壁,瞬间有了猜测。

      造纸里有一道工序,叫做“抄纸”。竹帘往纸浆里一捞,纸料便均匀地铺在帘面上,形成一张湿漉漉的纸膜。

      抄纸场中,必得极静,不可言语。

      倒不是故弄玄虚,而是声音有力量,能让纸浆荡开波纹,纸膜薄厚不均,乃至破裂。

      声音能让纸张破裂。那么雪谷呢?

      赌一把。

      张楮筠压低声音,原本怯懦的眼神变得灼灼:“你再碰我,看看是你动作快,还是我这一嗓子传得快。”

      士兵的手顿在半空,咬牙切齿:“你到底想做什么!真雪崩了,你也活不了!”

      雪崩?赌对了!

      张楮筠更加坚定道:“不要让我复述,叫你们将军过来!反正我孤家寡人、烂命一条,有你们陪葬,不亏。”

      躲在她后面的几名男子,虽未能听清她言语,但见她孤身面对那士兵竟不落下风,隐约察觉到什么,纷纷靠拢过来,形成对峙局面。

      士兵的脸色变了几变,恨恨收手,回到军伍中,在霍戬耳边低语。

      霍戬目光锐利地望了过来,那股久居高位、生杀予夺的压迫感,让她身后的几名男子像逃窜的老鼠再次散开。

      张楮筠站在原地,脊背挺直,风把她的碎发往后扯,露出刺着字的额头。她浑然不觉,只盯着霍戬带着士兵一步步走近。

      “不要再往前!”

      霍戬止步:“你想要什么?“

      “当然是,想活。“张楮筠将战栗不止的手藏在身后,硬生生接住他的目光,“管好你的人。“

      霍戬嘴角微微一动,抬手止住身后暗自向前挪动的士兵:“准。你可以撤回来,着旁人探路。“

      他答应得这样干脆,倒让张楮筠怔了一瞬。接着,第二句话脱口而出:“我要所有人活。“

      只留她一人,霍戬大可以应下后再反悔;而把身后那些人都算上,便能多一分抗衡的力量。

      “得寸进尺。“霍戬的声音冷下来,“你把我当什么?除非立功,要么你一个人回车上去,要么跟其他人继续探路。“

      “我把您当做可以青史留名的将军!一路上,众人都在说霍将军杀敌无数,却有恤民之仁。我们这群犯人虽低贱,但亦是实打实的汉家儿女,您定不会草菅人……“

      霍戬打断张楮筠,笑容戏谑起来:“为何不会?“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额头,停在那道刺青上。

      “汉家儿女?你是如何顶着这刺青,说出这话的?“

      张楮筠的脸色刷地白了。她慌乱地捋平额前的碎发,可寒风仿佛偏要和她作对,卷起她的发丝撩到耳后,露出那明晃晃的三个字:

      通敌罪。

      霍戬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俯身,声音低得只容她一人听见:“这雪谷,半月前刚崩过,积累的劲儿早没了。而今,你,还有你身后这几个叛国者,随、意、喊!看看是你们死得快,还是我埋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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