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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夜探 南梁旧臣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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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窦凝筝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打。
她没有穿那件靛蓝布衫。那天去赌坊穿过,万一炭铺里有人认出那件衣裳,就麻烦了。她把短刃藏在后腰,用一根麻绳系紧。铜片和玉哨留在府里,压在棋盘正中。走之前,她站在案前看了一眼那盘残局。黑白交错,密如罗网。她伸出手,把那枚玉哨往棋盘正中推了推,然后转身走了。
从后门出去。巷口的卖炭翁已经收了摊。老周站在门里,看着她消失在巷子的暗处,轻轻合上了门。
窦凝筝没有直接去炭铺。她绕了一圈,先去了城北营房。周平在院子里等她,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都是生面孔,矮壮,穿着短褐,腰里别着短棍。
“炭铺前后两个口。前面是铺面,后面有一个小门,通着另一条巷子。”周平说,“我的人在巷子两头看着。你进去之后,如果有人往炭铺方向走,我们会拦。可你只有一刻钟。一刻钟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窦凝筝点了点头。“炭铺里的人呢?”
“今晚出去了两个,背着空筐往北边去了。铺子里还剩两个。灯亮着,里面有说话声。他们不睡。”
窦凝筝没有再多问。她转身走了。她走在长安的夜色里,绕过两条巷子,摸到炭铺后面的那条窄巷。巷子里没有灯,月光照不到这里,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贴着墙根走,走到炭铺后门外面,停下来。
后门是一扇旧木门,门板很薄,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太清。她等了片刻,听见脚步声响起来,往前面铺面的方向去了。后门这里,暂时没人。
她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铜丝,插进锁孔。这把锁很旧,簧片松了,她拨了两下,锁弹开了。她轻轻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
炭铺后面是一间小屋。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很暗。墙上挂着一排筐,几个筐里还装着炭。墙角堆着一摞空筐,旁边是一只半旧的木盆,盆里泡着几块脏布。空气里有炭灰的味道,呛人。她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张旧桌上。桌上摊着几张纸,还有一只半旧的木匣。
她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崔府,寅时三刻,灯灭。卯时,老周出门买菜。辰时,窦氏出门,往东市方向。
她翻了翻下面的纸。都是记录。记录的是崔府每天的人来人往。谁出门,什么时候出去,往哪个方向走,什么时候回来。记了整整一个月。她看见最后一张纸上写着:崔氏堂弟入太学,已报。沈氏孤子归崔府,已报。
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中。她又打开木匣看了一眼。匣子里是空的,底部垫着一层油布。油布下面压着一小片碎纸,边角不齐,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她拿起那片碎纸,凑到灯下看。上面只有几个字,墨迹很淡,但她认得出来:南梁旧臣录。
她把碎纸收好,合上木匣,放回原处。然后她转身往门口走。
就在这时候,前面铺面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有人朝后屋走过来。
窦凝筝没有慌。她扫了一眼屋子,看见墙角堆着一摞空筐。她侧身闪到筐后面,蹲下来,把短刃攥在手里。后门在她左边三步远。可她不能开门,门轴会响。
脚步声进了后屋。一个人走到桌前,停了一息。他拿起桌上的纸翻了翻,然后放下。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老李还没回来?”
另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没有。说是醉仙居那边有点事,耽搁了。”
“行。你盯着,我去后面看看。”
窦凝筝攥紧了刀柄。脚步声朝她这边走过来。她蹲在筐后面,屏住呼吸。那人走到筐堆前,停下来。她看见一双布鞋的鞋尖,离她不到一尺。她攥着刀,指节发白。
那人站了一息,然后弯下腰,从筐堆最上面拿了一个空筐,转身走了。脚步声出了后屋,往前铺去了。
窦凝筝没有动。她等了一会儿,听见前面传来搬动筐子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后门前。她拉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门轴没有响。她合上门,沿着窄巷往外走。走了大约二十步,她停下来,靠着墙喘了一口气。
她的手在抖。她低头看了一眼,攥刀的那只手,指节还是白的。她把刀收回袖中,站了一会儿,等心跳稳下来,才继续往前走。
巷口,周平的人看见她出来,迎上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三个人绕回城北营房。周平在院子里等着。
“拿到什么了?”
窦凝筝从袖中摸出那张纸和那片碎纸,递给周平。周平凑近灯下看了一眼。他先看了那张记录,脸色沉了下来。然后他看了那片碎纸,眉头皱起来。
“南梁旧臣录。”
“对。”窦凝筝说,“炭铺里的人,在记崔府的事。每一天,谁出门,什么时候出去,往哪儿走,什么时候回来。记了一个月。他们还给醉仙居报了崔源和沈九迟的事。”
周平把碎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这片碎纸,边角不齐。像是从一封完整的信上撕下来的。南梁旧臣录,这是一份名单。完整的名单,在匣子里。现在被人拿走了。”
“对。”窦凝筝说,“匣子里只剩了这一片。剩下的,今晚送炭的人带走了。”
周平抬起头,看着她。“炭铺里的人,不只是盯崔府。他们还在查南梁的人。”
窦凝筝站在院子里,手指攥着袖中的短刃。她开口了。
“明天夜里,我还去。”
“还去?”
“对。”窦凝筝说,“下一次,我要看那个匣子里到底有什么。他们三天送一次炭去醉仙居。明天夜里,送炭的人会回来。匣子里的东西,明天会换。我要赶在换之前,把匣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周平看着她,沉默了一息。“夫人,炭铺里的人已经知道崔府有人在盯他们了。今天晚上你进去,他们未必察觉。可明天再去,就说不准了。”
窦凝筝站在院子里,看着周平手里那张纸。纸上的字迹很工整,记录的是崔府每一天的动静。她看见最后一张纸上那两行字:崔氏堂弟入太学,已报。沈氏孤子归崔府,已报。
崔源入太学,是裴劭娴做的保。裴劭娴做保的事,是私下办的,没有声张。沈九迟回长安,走的是赵叔的路子,路上刻意绕了道,没有让人知道。
可炭铺的人知道。他们已经报了。
她开口了。
“明天不去。太险了。”
周平看着她。
“可匣子里的东西,必须拿到。”窦凝筝说,“我不去。你派一个生面孔去。扮成送炭的,混进去。什么都不用拿,只要看一眼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周平想了想。“行。我让一个新来的兄弟去。面生,不会惹眼。”
窦凝筝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她走回崔府,从后门进去。老周迎上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夫人,回来了。”
窦凝筝接过茶,喝了一口。她走进正堂,坐下来。棋盘上还是那盘残局。她看见玉哨还压在棋盘正中,旁边那枚黑子还在原处。她拿起黑子,放在棋盘上。棋子很凉。
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进里间。她没有吹灯。她坐在床边,把那片碎纸从袖中摸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碎纸上只有几个字:南梁旧臣录。她把碎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炭铺的人报的东西,不是给天子看的。天子看的是崔府的动静,谁出门,谁见人。可“南梁旧臣录”五个字,不是崔府的动静。是有人在查南梁的人。
她坐在床边,把那片碎纸折好,收进袖中。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崔氏堂弟入太学,已报。”
她停了一息。
“谁报的?”
窗外,长安城的更鼓敲响了第二声。巷口的卖炭翁收了摊。可那间炭铺的灯还亮着。窦凝筝没有再走到窗前去看。她坐在床边,把那片碎纸从袖中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它收好,吹了灯,躺下来。
她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