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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入局 在天子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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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劭娴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没有写完的纸。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鬓边的白绢花换了一朵素的。她看见窦凝筝站在门口,没有惊讶,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进来坐。”
窦凝筝走进院子。院子不大,角落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干光秃秃的,还没抽新芽。裴劭娴把她引进堂屋,倒了茶。茶是粗茶,涩味很重。窦凝筝喝了一口,放下茶盏,从袖中摸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建业崔氏的崔源来了长安。他是崔澹的堂弟。建业崔氏是南梁旧族,天子的人已经盯上了他。他想进太学。需要一个保人。”
裴劭娴看着桌上那封信。她没有立刻拿起来,只是看着信纸上那几行字。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拿起信纸,展开看了一遍。
“这是朝堂邸报的抄本。”她说。
“沈约案翻的那天,有人从长安往建业送了信。崔源就是凭这封信来的。”
裴劭娴把信纸放回桌上。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了。
“他在长安待了多久?”
“半个月。住在崔府。”
“天子的人盯上他了?”
“对。巷口的补鞋匠撤了,换了一个卖炭的。天子要知道崔源来做什么,崔源背后有没有人。”
裴劭娴看着那封信,很久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她开口了。
“我爹死的时候,我在诏狱门口烧了七年的白纸。没有人敢替我爹说话。没有人敢做保。连我叔父都没有站出来。”她转过身,看着窦凝筝,“可你爹的案子翻了。我爹的案子也翻了。崔澹替沈约案翻了案,裴度替我爹翻了案。你们做了别人不敢做的事。”
她走回桌前,坐下来。她拿起那封信,折好,收进袖中。
“保人我做。”
窦凝筝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她没有回头,开口了。
“裴劭娴,你叔父他——”
“别说了。”裴劭娴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没有商量,“他是我叔父。可他在我爹出事的时候,什么也没做。我原谅他,是我自己的事。可现在,我不想提。”
窦凝筝点了点头。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赵叔是第十三天上回来的。
那天傍晚,窦凝筝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坊门快关了,朱雀大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她听见巷口有马车的声音,然后是赵叔的咳嗽声。她放下衣裳,走到门口。
赵叔站在巷口,背着一个布包,脸上晒得黝黑。他旁边站着一个少年,穿着一件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沈九迟十三岁了,比以前长高了半个头,可还是很瘦,肩胛骨在衣裳下面撑出明显的轮廓。他看见窦凝筝,没有跑过来。他站在原地,攥着赵叔的衣角。
窦凝筝蹲下身,和他平视。
“九迟。”
沈九迟的嘴唇动了动。他松开赵叔的衣角,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他走到她面前,把脸埋在她肩上。
“姐姐。”
窦凝筝抱着他,手贴在他后背上。他的背很瘦,肩胛骨硌手。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过了很久,她松开手,看着他的脸。
“路上累不累?”
“不累。赵叔给我买了胡饼。”
窦凝筝站起来,牵着沈九迟的手,往院子里走。赵叔跟在后面,背着布包。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崔澹从里面走出来。他站在门槛里面,看着沈九迟。
沈九迟抬头看着崔澹。他记得这个人。去年在沈家巷,这个人来过,站在杏树下,看着院子。后来他成了姐姐的夫君。
“姐夫。”沈九迟叫了一声。
崔澹看着他。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蹲下身,和沈九迟平视。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沈九迟的头。
“你回来了。”
沈九迟点了点头。他开口了。
“姐夫,我以后可以姓沈吗?”
崔澹看着他。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可以。你姓沈。你爹叫沈约。没有人再敢说你爹是罪人。”
沈九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崔澹。
“那我以后可以读书吗?”
“可以。”崔澹说,“太学。裴大人替你做了保。下个月入学。”
沈九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窦凝筝。
“姐姐,我以后可以读书了。”
窦凝筝蹲下身,把他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她开口了。
“对。你以后可以堂堂正正地读书了。”
那天夜里,沈九迟睡在崔府西厢。崔源住在东厢。崔澹和窦凝筝坐在正堂里,面前摆着那盘残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密如罗网。崔澹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角落。
“赵叔说,沈七在会稽城外接的九迟。他没有进城。九娘也没有露面。”崔澹说,“沈七让赵叔带一句话回来。”
“什么话?”
“他说,他等了十年。现在九迟回来了,他也该走了。”
窦凝筝看着棋盘,沉默了一息。
“他去哪里?”
“不知道。”崔澹说,“他说,他该去的地方,他已经去过了。现在该去别的地方了。”
窦凝筝想起沈七。想起他门框上那三道刻痕。想起他站在门口,摸着那道刻痕的样子。她开口了。
“他还会回来吗?”
“他说,等九迟长大了,他会回来看一眼。”
窦凝筝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枚黑子。她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棋子很凉。她攥着它,攥了很久。
“崔澹。”
“嗯。”
“九迟回来了。崔源进了太学。裴劭娴做了保。殷月楼关了闻弦馆。所有人都安排好了。”她说,“可你呢?”
崔澹看着她。他没有说话。
“天子留你在长安,不是让你过日子。他在等你动。你动了。你把身边的人都送进了太学,斩断了暗线,烧了册子。天子看得见。他会想,崔澹在做什么。”
崔澹沉默了一息。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巷口的卖炭翁已经收了摊。巷子里空荡荡的。远处传来坊间的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天子会来找我的。”他说。
“什么时候?”
“快了。”崔澹转过身,看着她,“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他不会让我一直这么安分下去。我安分,他就看不见我的底。我不安分,他就想知道我到底想做什么。”
窦凝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打算怎么做?”
崔澹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他开口了。
“等。”
“等什么?”
“等天子来找我。”崔澹说,“他来,就说明他坐不住了。他坐不住,我就能看见他的底。”
窦凝筝站在他面前,攥着掌心里的黑子。她想起裴度说过的话。天子把崔澹当饵。可饵和钩子是连在一起的。天子想钓暗处的人,崔澹就让他钓。可崔澹也在钓。他在钓天子的耐心。
她开口了。
“那就等。”
第二天一早,天子传了口谕。
来传旨的是一个内侍,穿着青色的内侍服,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他站在崔府门口,没有进门,只是把一卷明黄色的帛书递给了老周。
老周捧着帛书走进正堂。崔澹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他看完,把帛书放在案上。
窦凝筝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帛书上只有一行字:着崔澹明日入宫,翰林院侍读。
她抬起头,看着崔澹。
“翰林院侍读?”
崔澹没有立刻答。他坐下来,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他看了很久。
“天子给我这个官,不是恩典。”他开口了,“翰林院在内宫。进了翰林院,进出都要登记。我每天看什么书,见什么人,写什么东西,天子都会知道。我若在翰林院待得久了,天子就能看清我在做什么。我若不去,就是抗旨。”
窦凝筝看着他。
“他在钓你。”
“对。”崔澹说,“之前他在府外放暗探,是看我。现在他把我放进翰林院,是让暗处的人来找我。翰林院里有天下所有的旧档。南梁旧人、李湋余党,只要在长安还有根,就会知道崔澹进了翰林院。他们会来找我。天子就能看见他们是谁。”
“可你也会被天子看见。”
“对。”崔澹说,“所以我要在天子看得见的地方,做天子看不见的事。翰林院的旧档,我早就想看。天子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看所有的旧档。可我也知道,我进了翰林院,就再也出不来了。”
窦凝筝站在案前,看着那卷帛书。她开口了。
“这是一个局。”
“对。”崔澹说,“可这个局,我得进。”
“为什么?”
崔澹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枚玉哨。他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玉哨很凉。他攥着它,开口了。
“因为天子在钓人。暗处的人,会来找我。可我在府里,他们找不到我。天子让我进翰林院,就是把鱼饵放在水面上。暗处的人看见我在翰林院,就会来找我。天子就能看见他们是谁。”
“可你也会被天子看见。”
“对。”崔澹说,“所以我要小心。我要在天子看得见的地方,做天子看不见的事。”
窦凝筝站在案前,看着他。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不多不少。他一直在做不多不少的事。可这一次,他要做的事,比之前都危险。
她开口了。
“你明天去翰林院。”
“你怕不怕?”崔澹问。
“不怕。”
崔澹看着她。他把玉哨放回棋盘上,压在残局正中。他开口了。
“窦凝筝。”
“嗯。”
“我进了翰林院,就不能天天回来了。翰林院有值房,每三天才能回一次家。”
窦凝筝看着他。她开口了。
“我等你回来。”
崔澹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那天夜里,窦凝筝没有睡。
她坐在正堂里,把棋盘上的残局拆了又摆。摆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把手伸进香囊里,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摆在棋盘上。
素桐的绣线。素桐的铜钱。素桐的铜簪。崔澹的黛蓝细带。高聿朔的金疮药。高聿朔的杏花玉簪。韩思穆的橘子皮。崔澹的玉哨。萧晏镐的字。她父亲的旧毛笔。还有那枚刻着“筝”字的铜片。
十一件。
她拿起那根绣线,绕在指上,绕了三圈,又解开。她拿起那枚铜钱,翻过来,看背面那个“南”字。她拿起那块橘子皮,放在鼻下闻了闻。干干的,没有一点味道。可她还记得韩思穆递给她时的样子。她拿起她父亲的旧毛笔,用指腹摸了摸笔杆上那道划痕。她摸得很慢,一寸一寸地摸。
她一件一件摸完,把它们放回香囊里。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们都看着。明天,他要进翰林院了。”
她停了一下。
“我还在。”
窗外,长安城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院墙,照在正堂的门槛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芽尖在风里轻轻摇晃。沈九迟在东厢读书,崔源在西厢收拾行李。
一切都在往前走。
可窦凝筝知道,从明天开始,崔澹就要走进那座宫城,走进天子布好的棋局里。他是饵,也是钩。天子想用他钓人,他也想借天子的网,看清暗处到底还有多少双眼睛。
这盘棋,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